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32 ...
-
缪二每天的生活像一个清教徒,她用最简单的食物打发自己;用最便宜的洗发水、化妆品、卫生纸;她甚至已不再偷偷地喝酒。
晚饭后,她喜欢独自一人伫立在京通高速公路上的过街天桥上,注视无数大大小小的车辆在她的脚下钻来钻去,觉得有趣极了。夕阳的余辉点燃了她的目光,也给她那一脑袋深栗色长发上涂抹上了一层若有若无的浪漫的红色。她的目光盯着那些在桥下绕来绕去的汽车们,嘴角露出孩童般惊异的笑。她想起许多年前,在准噶尔盆地那个荒原农场,她第一次看见飞驰的汽车向自己奔来时吓哭了,她尖声嚎叫“铁马疯了!”惹得邻家大男孩笑出了眼泪。
一位妖冶、时髦的女子正在缪二身旁挠首弄姿,她的脸在频频闪亮的闪光灯中不时变幻着各种神情。
缪二还在想那个邻家大男孩,他现在怎样了
“喂,你闯进了我的镜头!”
缪二没有听见别人对她的喊声,她的思睹依旧停留在那遥远的儿提时代。
“你让开!”
缪二被人不客气地推开,接着眼前闪光灯一闪。她这才发现自己身旁站着一位从眼睫毛到脚脖子都“全副武装”的女郎。女郎的耳朵上从耳轮到耳垂一溜儿戴了四个耳饰,看上去让人触目惊心。女郎赤裸的脚脖子上挂着一对小巧精致的银铃,随着她迈出的夸张的模特步发出诱人的脆响。
缪二目瞪口呆,觉得女郎像一只美丽的宠物狗。
照相机的闪光灯不停地闪亮着,摄影师迅速而又熟练地变换着角度,缪二有些好奇地望向他,他的中分式头发有些长,从前额处垂下来的两缕几乎遮住了他的半边脸,当他每换一个姿式时便习惯性地甩一甩头发,露出他那英俊的略带着些许笑意的面孔。
车浩!缪二的心猛地一颤,目光便紧紧地摄住了他的脸。他的眼睛还是那样秀逸的带着些许女性式的温柔,他的厚厚的嘴唇还是那样习惯地微微呶起着。是的,他是车浩!
她想起在准噶尔盆地南缘那个荒原农场里,谁家的孩子若是哭闹不休,那母亲便会抱着孩子站在屋外无奈地大声喊:“浩!浩!”立刻就会有一个十来岁的孩子从天而降,他的脸上能瞬间做出无数种怪诞的动作把孩子逗得咯咯直笑……每天清晨,背着书包的车浩往连队办公室门前的蓝球场上一站,一串尖厉、清脆而又悠长的口哨响起后,一大群大大小小的孩子们便背着书包慌慌张张地从各家屋里跑出来,然后再自然地排着队,由车浩领着一起去五里外的总场子校上学……车浩比她大着将近10岁,是孩子王,在那个小农场里,无论大人小孩都喜欢亲切地一声声地唤他:“浩!浩!”
妖冶的女郎终于结束了她的表演,她高傲地扫了缪二一眼,风情万种地走向摄影师,摄影师揽住女郎的腰,俩人转身准备离去。
“车浩!浩!”缪二忽然急切地呼唤起来。
车浩回过头盯着缪二,他一脸的迷茫。他肯定已经不认识她了,他随父母回山东老家时,她只有十六岁,如今已经十余年过去了。
缪二倏地把右手的食指和拇指尖伸进了嘴巴里,立刻吹出一串尖厉、清脆而又悠长的口哨。口哨声像一个来自原始森林的野孩子一下子闯进了文明社会,与周围的一切声音迥然不同,显得那么怪异那么突兀又那么摄人魂魄。
车浩突然笑了起来,随即松开那女郎,伸着双臂向缪二走了过来。他肯定想起了缪二,因为她是那帮孩子中惟一跟他学会吹口哨的女孩子。
车浩热情地紧紧地把缪二搂在怀里,“你吹得棒极了!”他感叹着,“在这样的地方听到这样美妙的声音真是好极了!”
缪二仰起头望着他,在她眼里他还是那么高大、英武,她的眼里隐隐地有着泪光在闪动。
她紧紧地盯着车浩的脸,忽然便呆住了,车浩也有着微微卷曲的头发,饱满宽阔的额头、温情的目光、秀挺的鼻子,以及懒散的优雅的气质……天啊!他们太像了,一言一行、一颦一笑,车浩很像“兔子”或者“兔子”很像车浩,她从前怎么没有意识到呢
车浩的双臂放开了她,这让她隐隐的有些失望。车浩仔细地端详她,眉头紧蹙,似若有所思,他说:“你可没有小时候漂亮了,那时候你像一个美丽的洋娃娃。”
“我真的很丑了”缪二伸出一只手摸着自己的脸,她一脸的悲凉,心里有一种挫败感。
“还不是太糟糕。”车浩亲昵地拍了拍她的脸,凑到她的耳旁悄声说,“起码比她强一千倍!”“她”当然指的是那个妖冶的女郎。
缪二的目光不由扫向那个女郎,猜测她跟车浩会是什么关系。
“我们是不是该换个地方了”那女郎有些不耐烦地对车浩说。
车浩没接她的茬,继续对缪二说:“我现在正在工作没时间陪你聊,以后怎么联系”
缪二飞快地把自己的呼机号写给车浩,她又扫了那女郎一眼,悄声问:“你现在做什么工作”
“自由摄影师!”车浩骄傲地拍了一下自己脖子上挂着的两部相机说。
缪二笑了,这么说那个妖冶的女郎只是车浩的客户罢了。
“小不点,我走了。”车浩又伸出双臂自然地搂了搂她,然后走过去重新揽上那女郎的腰回头向她挥了挥手,便渐渐远去。
缪二一直呆呆地注视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立交桥上,后来她发现四周的灯光相继亮了起来。
这时她的BP机忽然响了起来,她打开背包把它取出来,凑到路灯下看,见上面是父亲的留言:缪二,你什么时候回家来棉花都开了,爸爸今年又丰收了,但是爸爸老了,腰快弯不下去了,回家帮爸爸拾棉花吧……
缪二的眼睛潮了,她知道父亲并不是真需要她拾棉花,父亲只是需要她回家,需要她的原谅。可是她能原谅他吗她的眼前再次闪现母亲悬吊在沙枣树上的情景,那时沙枣花正开得蓬蓬勃勃,到处是一串串金黄,像母亲那没有血色的脸……
她开始默默地流泪,孤独地往立交桥下走,被泪水迷离的眼里没有任何城市夜景,只有大簇大簇盛开的雪白的棉花……
BP机忽然又响了,是蝴蝶小妹的留言:大姐,为我祝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