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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3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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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年的第三个季节,“丽都”商厦在这条竞争激烈的商业大街上打了一个漂亮仗。为了奖励员工们,商厦决定让员工们分批去旅游景点集中的怀柔县秋游。
缪二的名字被分配在第五批旅游者名单里,这也是最后一批。
早晨七点钟大家都按规定时间等候在商厦门前,人们都穿着旅游鞋戴着旅游帽,手上提着装满吃食的包,个个脸上洋溢着兴高采烈的神情。
“车来了!”突然有人兴奋地叫。
一辆“黄河”大轿车缓缓地驰到商厦门前。
“上车喽!”关雪健从副驾驶座的窗口探出头对大家喊道。
缪二愣了一下,她不知道他也在这批旅游者名单中。这些日子里她总是回避着他,尽量不在他的视线中出现。他那沉默的凝视、若有所思般的抑郁之情越来越让她心慌意乱。
“快上车。”有位女经理拉了她一把。
缪二见大家已纷纷上车,便急忙上去,在后面找了一个不起眼的地方坐了下来。
“黄河”大轿车缓缓启动,车上的人们已是欢声笑语。
一个小时后,他们看到了秋野,嗅到了新翻过的泥土的清香。眼下,已是深秋十月,天空晴得像蓝宝石一样发光。道路两侧的树木已悄悄地由墨绿变成枯黄。刚刚长至几寸长的冬麦苗是翠绿色的,谁家菜园里的高梁穗是绛红色的……秋野的色调丰富多彩。
每一样景致都能引起人们的欢呼,每一种色块都能引起他们的兴趣,郊游的人们像从未见过世面的孩子。
缪二静静地注视着窗外的种种景致一晃而过。偶尔,同伴们的玩笑也能引起她悄无声息的笑意,但她知道,无论自己怎么笑都不觉得真正开心,无论自己怎么疯狂地玩也不会觉得好玩了。她是一个真正的孤独的另类人,就是把她置身于这样一群欢快的人群中,她也是孤独的。
她一直没有听到关雪健的笑声和说话声,那么他也是另类人吗?她远远地望着他的后脑勺暗自揣度。
大轿车首先停在了红螺寺门前的停车场上,这里距怀柔县城只有五公里。据说,红螺寺始建于东晋永和四年(公元348)年,扩建于盛唐时期,有1600多年的历史。
红螺寺为十方常住寺,是我国北方最大的佛教丛林,佛法超凡,高僧频出。在佛教界地位很高,我国佛教净土中最后两代祖师(际醒和印光)均出于此寺。
红螺寺北倚红螺山,南照红螺湖,古刹、湖光、山色相映成趣,构成一幅巧夺天工的壮美画卷,自古就有“红螺呈秀”之美称。
许多卖香烛、小饰物的小商贩一涌而上,跟游人们纠缠不清。
一个年轻的小伙子追着缪二喊:“小姐,你瞧瞧嘛,肯定有你喜欢的东西。”
他的胳膊上挂着许多木质的塑料的玻璃的挂饰、项链、念珠等物。缪二不由好奇地扫了一眼,她的目光被几串鲜艳夺目的红豆项链吸引住了,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摸了摸,发现竟然是真红豆串成的。
红豆生南国
春来发几枝
愿君多采撷
此物最相思
缪二的脑中立刻蹦出这首诗,接着眼睛便有些潮了。她忽然转身快步而去,任那个小商贩追着她喊:“小姐,很便宜的,十元两串。”
我不要想他,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但是那种思念已经像决堤的水一样以不可阻挡的力势漫上了她的心头。
走进红螺寺后,首先撞入眼帘的是茂林般的修竹,这是红螺寺三绝景之一的“御林竹”,曲里拐弯的幽径直通山院,小径旁有憨态可掬的瓷熊猫,仔细一瞧,竟是垃圾桶。于是,有人笑了起来。
走出幽径,迎面是一个开阔的山院,一个巨大的人造海螺耸然而立,游人纷纷钻进海螺搔首弄姿般地留影。
更多的人涌进红螺寺,烧香的游人很多,不信佛的人也在装模作样地敬香。在众目睽睽之下叩拜是需要勇气的,几个年轻人一边叩拜一边东张西望,像做贼一样心虚,引来更多的人的嘲弄。
那种千年古刹中应有的寂静、肃穆、虔诚全部被浮浪的现代游人破坏了。
缪二独自走向后山,山路是一层层砌起来的水泥台阶,很好走但也很高峭。山坡上有一些枫树点缀在苍山翠岭之间,那一树树红叶像一团团火点燃了群山。
她沿阶而上,越走越高,越走越远。前面出现一个亭子,亭子里坐着一对缠绵的恋人,使她一阵眼热。亭子一边竖着一个木梯,梯子下挂了一个小黑板,写着:亭上有泉水。
这里有一口山泉吗?缪二立刻感觉到口干舌燥,开始幻想着泉水叮咚的清爽。她东张西望,猜测那山泉是从哪里引进亭上的,却怎么也瞧不出端倪,只得好奇地爬上木梯。
亭上却是一个旅游小商店,专卖字画、真假古董、玉石之类,却不见喷涌的泉水,也闻不见叮咚的泉响。
“请问泉水在哪?”她诧异地询问一位售货员。
“那不是?”售货员用手一指。
缪二看见一堆塑料瓶装的矿泉水,一时气结,有种被人愚弄的感觉。她愣了好一会儿,才悻悻地走下木梯,那一对恋人都扭头看她的脸色,然后都笑了起来。“又一个傻瓜。”那男的小声说。于是,俩人又开心地笑。显然,他们自己也是傻瓜之一。
缪二继续往山上走,眼前的台阶看上去像笔直的直插云霄的天梯,她甚至毫不怀疑,她这样走上去一直可以走到天堂。
身边已经没有了一个人,她是惟一一个走得最高最远的人。
苍山翠岭尽在她的脚下,头顶上的蓝天似乎伸手可触。
“嗨……”她突然声嘶力竭地呼唤,声音在群山中回响,经久不息。
她已经泪流满面,然后缓缓地跪了下去。他听到她的声音了吗?她在呼唤他,她心灵深处一直就渴望着能这样痛快淋漓地呼唤。她的双腿已经绵软,像突然被人抽去了筋似的。她的胃也开始痉挛地疼痛,那压抑太久的渴盼终于把她击垮了。
她开始唔唔嘤嘤地哭,她极力遏制着那声音从她胸腔中奔涌而出,她浑身可怕地颤抖着,像秋风中无根的枯草,她知道她彻底地完蛋了,她这辈子无论怎样努力都不可能把他真正忘记;她无论逃到天涯海角也永远逃不脱他的魔影。他像一棵树已经长在了她的心灵深处,在他第一次开口跟她说话的时候,他已经无知无觉地播下了种;在她渴望着再一次与他相见时已经萌芽长出青翠的绿叶,在他们第一次相拥长吻时小树芽已经不知不觉间长成葳蕤巨木,蓬蓬勃勃。如今那棵树早已根深蒂固,盘根错节的根须缠绕了她所有的血脉,使她即将窒息。
一只温暖的有力的手放在了她的肩上,使她摇摇欲坠的身躯没有从天梯上滚下去。
“我能帮你吗?”是关雪健温柔的悲戚的声音。
“没有人能够帮助我……”她绝望地说。
关雪健慢慢在她面前的台阶上坐下来,像慈父一样把她虚弱的身躯搂在了怀里,双手安慰地轻抚着她的脊背。瞬间,他和她的距离一下拉近了。她被抽空的躯体中有了力量,她不再感到虚弱,不再感到无助,不再感到惶恐……她尽情地哭泣着。
关雪健在她的泪眼里,她的脸上,她的身上,她浑身的每一个细胞里看见了另一个男人的影子,那个男人几乎无处不在。他终于明白了一个事实,在这个世界上没有哪个男人能取代他在缪二心灵中的位置。
许久,缪二才停止了哭泣,那种让她胸闷气憋的窒息感消失了。她觉得轻松了许多。
“谢谢你!”她轻声对关雪健说。
关雪健无声地笑了笑。缪二有些诧异,他的脸色煞白,嘴唇已失去血色,看上去是多么疲惫,多么虚弱啊!她不知道,在他掩盖真情的外表后面潜藏着深秋的悲凉……那是寒冬将至的没有希望的悲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