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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口舌之争 “回去 ...

  •   “回去,我不要人跟着。”祝舒嵘声音冷冷的,帘都未掀,对马车外的岫枝说,一点儿情面不留,初次上任的车夫阿九不禁把背脊挺得更直,小心伺候。
      “小姐,小的跟着您,左右使唤着方便。这次同去的,不仅有江七小姐,还有江家大小姐呢,老爷提前吩咐过的,让奴婢仔细照应。这次,小的不会再要桂花糕吃了,小的保证!”小丫头一点儿不为自家小姐的气势震慑,声音清亮圆润蹦豆子一般,说道后面,右手三只手指竖在脑边,眼珠清亮清亮的,衬着“丫”型发髻,分外可爱。
      祝舒嵘探出脑袋看她,正赶上她撒娇卖萌。岫枝见小姐有所动容,手指立得更高。祝舒嵘看她着青色短衫,打扮端庄得体,心想:这丫头素来奸猾,若不让她明跟,她必悄悄尾随。便张口道:“下次跟我出门,捡最好的衣饰打扮,别这么素净,我祝家从不苛待下人。”
      岫枝乐了,利落跳上马车另一侧,对阿九一挤眼睛:瞧,你怕什么,我家小姐好说话着呢!阿九背上不由冒了冷汗:主子这回是让我伺候的什么样的人,一个二个都会读心吗?忙压低帽檐,一抄起马鞭,马车便疾驰开来。

      夏的意味越发浓重了,空气中似乎都增添了分燥热,无端的祝舒嵘一向不喜夏日,只觉得厚重的阳光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约莫半个时辰,马车在绮涟筑门口稳稳停下,祝舒嵘戴上面纱,踩着马镫,搀着岫枝下了马车,打眼一扫,江家马车也刚刚停下。
      这日,是与江韵一同挑选斗艺时的衣物。与祝舒嵘不同,江家停了三乘软轿、两辆马车,诸位娇客一一下来,只闻佩叮当,香风阵阵。祝舒嵘不愿与这些人打交道,远远地瞥见正陪在一贵妇人身后的江韵,做一手势,径自走进绮涟筑。江韵一边低首附和贵妇人,一边向示意,好不辛苦。
      绮涟筑是早两年开的铺子,当家的,是如今华安谢知府嫡亲侄女廖娴雅,本是嫁到京城,结果不足两年,夫婿坠马而亡,既无子,便投奔了娘家舅舅,凭借舅舅的势和自己的才做起了生意。五年不到,绮涟筑已成了临近几个郡闻名的庄子。祝舒嵘倒是对这位绮涟筑当家的廖小姐仰慕得紧,女子行商,还能有一番成绩,的确少见。
      绮涟筑在城中最繁华的街上最僻静的一角,产业不大,胜在精细,不做其他,专供大家闺阁女子。衣饰、赏玩之物分门别类,琳琅满目,两侧设立一排屏风,其后置软榻,最后,还隔出了几间装潢精致的厢房,提供茶点,专供娇客休息。
      祝舒嵘心中早有打算,转了一圈,很快选定图样,挑了衣饰,量了身,便在一旁抱着《志怪记》在角落一屏风后等江韵。
      “小姐,江家近日得罪了贵人,生意屡屡不顺,嫁出去的江大小姐竟来操心庶出妹妹的婚事,看来江家这次的难关不好过呀!”刚刚坐下,就听岫枝在一旁解释。祝舒嵘心知岫枝不简单,也不回话。“早知,这次就不与江七小姐相约了,现在咱们就可以去流云楼吃桂花糕啦!”
      听了这话,祝舒嵘一敲岫枝脑门:“还要我这个小姐迁就你去吃桂花糕吗?谁让你跟来的,你的保证是被你吃进肚里了吧!”但看向江韵的目光不免带了些惋惜。
      江韵正值嫁期,整个江家对这次斗艺格外重视,卯足了劲,要让家中的小姐独占鳌头。大家族间之间联姻,彼此巩固地位,是常用的手段了。
      江韵此时站在自己大姐身边,那出了阁的江家大小姐一头青丝梳成华髻,那小指大小的明珠,莹亮如雪,星星点点在发间闪烁,端的是繁丽雍容。此时正严厉地训着一位管事,“这个绣线可是岳州进来的,颜色明显着差三分,领口,改低了些,袖口,收紧着些,裙摆要用颍州银线顺着花纹镀边,用最好的绣娘,江家一向是大方的,就是廖小姐本人,也要给我一分面子的。”不愧是当家夫人,威而不戾。
      那位管事道一直垂着头,委顿听训,神态谦恭,倒是江韵在一旁劝道:“姐姐,今日您还专为这个事情跑一趟,就知道您和母亲是极疼爱我的,这个图样是我拿来的,还好今日有姐姐在,还要劳烦姐姐了。”
      江家大小姐,刘夫人听罢,神色略显得凉薄,“还望妹妹多多上心,别在华安城中丢了江家的体面。”语气中带着训绮涟筑管事时都没有的傲慢。
      “姐姐未出阁时,就以才名成为城中姐妹的楷模,自然是懂得最多的。”江韵仍是低眉顺眼。
      刘氏的眼神中轻慢之色一闪而过,但语气亲昵:“韵儿还是这么客气,毕竟是我江家人。”
      祝舒嵘见此,噗嗤一笑,立时招来刘夫人的眼神。
      江韵在一旁使眼色:“姐姐,这位便是祝小姐了,她一向不拘小节。这次,还不知看到书中什么轶事,笑得这么豪气,祝姐姐,可否给我们说道说道。”
      “这不,正讲到天帝震怒,将司命贬下凡间,不准投人胎,这司命,便只能附身于一矮胖人参上,险些被挖去......我想着在天庭中随心所欲编写命格无所不能的司命,到了人间竟有了不能保全自己的性命的时候,日日企盼回到天庭,不觉可笑,如有冒犯,请刘夫人海涵,我嘛,有父亲宠着,确实没个矜持样。”祝舒嵘带着感叹回道。
      这厢刘氏豁然变色。要知道,在江家大小姐还不是刘江氏时,一贯是得宠,在家中作威作福惯了的。江夫人千挑万选,将宝贝女儿嫁给刘家长子刘齐璠,要说那刘公子,文采相貌都是出挑的,就是风流了些,初时,夫妻二人倒还恩爱。不多时,那个重感情的刘齐璠,将自己三个通房丫头通通抬了如夫人,自此,江家后院不得安宁。江大小姐哪有受过这般冷待,两人过了甜腻期,直接到了冷战期,如今也只是相敬如宾,几位如夫人却接二连三有孕。
      对着祝舒嵘这个外人,刘氏面容微变,挂着笑意道:“祝小姐是个随心意的,见过江湖上大世面,心境与我等自是不同的,想当初,你我同台斗艺,祝小姐技压群芳,我等自愧不如,那风采,真让人记忆犹新。如今,我等更是身入夫家,耗尽心力操持,自然不比祝小姐闺阁之中畅快。”又转头厉色训斥江韵:“你和祝小姐倒是投缘,可要向祝小姐学好的,莫随便沾染什么恶习!”
      江韵还未开口,祝舒嵘笑眯眯,“那是自然”接过话头,又道:“刘夫人果真辛苦,不仅要为夫家尽心操持,如今,还要为娘家费心。刘夫人且宽心,小韵冰雪聪明,又有刘夫人这么个好姐姐,到时讨教一些夫妻相处之道,定能和未来夫君和和睦睦,扶持百年的。”
      刘氏脸色变了几变,头上金叉颤了几颤,一绢手帕攥得紧紧的,咬着牙说道:"祝小姐谬赞。"
      刘氏姑且保持了风度,但总有忍不住的。刘氏的话尾音未落,就听一女声呛道:“近墨者黑,在江湖上闯荡,见惯了粗俗莽夫的人多少是有些被影响的,今儿明明同下马车,却不与我等招呼,也不知是不懂礼数,还是高傲地紧。”明明是含着十足的鄙夷,但那声音清丽中蕴者入骨的柔媚,听起不像是指责,反倒像对情人娇嗔。
      祝舒嵘循声看过去,一二八女子俏生生站那,昂着头,带着挑衅盯着她,淡粉长裙,长及曳地,细腰以云带约束,发间只一只白玉簪,明明清清淡淡的妆容,也映得面若芙蓉,明艳逼人,一双凤眼更是媚意天成,即便带着鄙夷的神色,也是颇勾人。
      “尤物,未婚,纸老虎”,祝舒嵘给人贴好标签,正思量着这程咬金是何身份,岫枝在旁低声提醒:“刘氏的小姑子刘家五小姐,也看了苏勋然”。祝舒嵘心底一声冷笑:还以为姑嫂感情有多深厚呢,小姑子竟见不得他人欺了嫂嫂呢。江韵又一挤眼,祝舒嵘了然一笑:不过是个凭相貌受宠的庶出丫头。
      “哼!”祝舒嵘冷冷一笑,收了先前说话的随意,冷声道:“我还说是谁如此蛮横,原来是刘五小姐,嫂嫂与人寒暄,不仅插话,还如此无端指责,刘小姐真是好礼数。”
      刘五小姐莲花移步来到祝舒嵘近前,柔柔俯身,正想辩解,祝舒嵘又骄矜道:“好歹我是沾染了一身侠气,若如姑娘这般媚意荡漾,娇音嘤嘤的,怕是只有风尘女子在床榻间才能一较高下了。”
      刘五小姐如白玉的脸上立时显出红晕,甩帕娇喝:“你!无礼!登徒子!”
      “五小姐可注意言辞,这儿人多嘴杂,若五小姐被调戏之事泄露出去,可如何是好?再说,此厢并无男客,五小姐难不成是被女子调戏了?”祝舒嵘紧紧逼问,语气愈发轻浮:“嘿嘿,这若传出去,当真贻笑大方!”。
      “你……”刘五小姐哪见过这样的刁蛮女子,心中忿忿,又羞又急,眼泪簌簌落下,不知如何反驳。
      “可惜了,苏家那小子最厌弃哭哭啼啼的女子,我与他纠缠如此久,这点再明白不过了。你,他还看不上。”祝舒嵘字字句句,直戳刘五小姐心窝,女子心事剖于人前,五小姐脸红如猪肝,终气急离开。
      刘氏立即大声指责:“祝小姐好生无礼!”言罢,急切追上去安慰,只是眼中幸灾乐祸一闪而过。
      江韵忙追了上去,不忘转身对祝舒嵘一比“厉害”的口型,各种丫鬟婆子一贯而出,绮涟筑一时安静不少。
      人走罢,祝舒嵘呼出口浊气,倚着软榻,怡怡然接着看起书,但心绪仍难以平复,所幸书一丢,乘轿回府。偌大的绮涟筑沉静下来,华丽的布匹妆奁默默注视着这些。
      这时,一蓝衫男子推着轮椅缓缓从雕得古拙的山水屏风出现,停至祝舒嵘倚过的软榻旁,修长苍白的手指柔柔抚着被祝舒嵘弄皱的《志怪记》,极有耐心地目送着轩窗外祝府的马车消失在小巷转角,轻轻笑一句:“小家伙儿还是一点儿都没变。”笑容温暖而怀恋,个中温柔不足道。
      “都二十了,老家伙了!两年未见,还是这么刁蛮霸道,一点儿长进都没有!” 一黑衣男子坐在窗棂讥讽道,面容冷峻,棱角分明,鼻梁英挺,嘴唇抿成一条线,凉薄异常,身背一把黑剑,明明有男儿味儿,偏偏一双丹凤眼斜斜上提,硬是给这张脸添了无边妩媚。
      轮椅上的男子将铺展的《志怪记》放入怀中,道:“再霸道无理又如何,这才是我的舒儿。”
      那黑衣男子一时怔住,半晌才道:”若是......罢了。“也不知想到什么,双眼中竟有泪水滑落。

      这夜,月华如水,透过窗隙洒落在地,祝舒嵘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想着自己如今的生活,只觉得混乱。睁开眼,就能看到屋内的摆设,大家闺秀的标准闺房,帷帐层层,华美温婉,精致细腻,在柔和的月色下,自己竟无端生出违和感,有梦里不知身是客的悲凉。如一个外人,介入一个格格不入的世界,从外看这个世界,光鲜亮丽,在内则是虚空寂然。
      这不是她想要的生活。
      夜半时分,天地寂然。祝舒嵘推开屋门,小小的庭院关着无数个如自己般的闺阁少女,如江韵、如刘五小姐。及笄后又换一方庭院深锁,如祝老夫人,江大小姐,相夫教子,管理大家。成则和美,待到老年,儿孙绕膝,颐养天年,但又有几个家族能和美呢?
      祝舒嵘从心底厌弃这种生活。
      回到房中,心绪仍怅然,不得纾解。祝舒嵘从镜台下找出自己的宝贝图册,点上烛火,摊开宣纸,泼墨抒怀。
      烛光昏黄,她几笔勾勒出一幅很写意的画。明月从海面上升起,海面上都是明晃晃的月光。大片大片如雪花纷飞的月光,随着浩渺的水波流动荡漾。月光浩瀚、繁华而又饱满。一扁小舟摇曳其中,舟头站立着一个男子,遥望海岸,峨冠博带,宽袖长襟,衣袂翩跹,看不清面容,只渲染出的人物的气质就令人向往,夺人心魄;男子身后,是一名女子,不施粉黛,手持利剑,白衣飞舞,自有快意江湖的潇洒畅意。两人并肩而立,让人觉得天地浩大,宇宙渺然,又觉得岁月柔和,山川温柔。
      祝舒嵘凭一时难以抒怀之意一气呵成,待看到这幅画,不经愣了愣。自己一深闺女子,怎会有这般心胸
      对自己身世的怀疑在此时愈盛。
      自己是刁蛮任性的祝家三小姐,仗着父亲的无度宠爱胡作非为,但为何父亲看自己的眼光总是带着点说不出的悲伤,这样的目光祝舒嵘还在另一人眼中看到过,苏家四少苏勋然,眸中带笑,眼角含伤,带着怀念的意味。
      虽然自己在府外长大,但偌大的府中自己竟然长随的丫头,如今的贴身丫头岫枝最初还是从这两年给自己调理身子的王贤大夫身边借的。最重要的一点,自己如今对琴一窍不通,又如何能在几年前弹奏出让人惊艳的曲音?这失忆怎如此诡异?
      不知何时,起雨了,雨水不断拍打着屋顶,淅沥作声。不是没有怀疑质疑,这两年来,星星点点的疑惑如细密的雨丝,渐成瓢泼之势,将她击打。她觉得自己本就不是祝舒嵘。但若不是,她到底是谁呢,如何顶着她的名字生活下去?为何会在这深深宅院中前尘过往,到底是怎么样的呢?她无处可逃,只能接受这份击打,从无头绪中找到真相,找到过往,找到自己。
      她早就下定决心,即便这条路是自己一人走,也要走的漂亮。人活着,总要追寻些什么,连自己都不知道,这是过的什么日子?这世间最可怕的,莫过于活着却没有生活。总有一天,她能把零碎的拼板拼凑起来,构成完整的画面。既然现在自己是祝舒嵘,便做好祝舒嵘,用着皮囊找到这背后隐藏的秘密。
      想到这,祝舒嵘纠结已久的心绪渐渐安宁。华安城内,家族众多,关系错综复杂。丢掷西瓜皮,都能砸到皇家各种亲戚,在这些家族中,夏家应是最有权势的了,而苏家素有清名。祝舒嵘与苏家结亲最初缘由只是因为苏家老夫人的喜爱吗?祝家和夏家的矛盾仅仅是因为夏子稳吗?江家又扮演着怎么的角色呢?还有华安如今的谢知府,周旋在几大家族间又是怎么独善其身的呢还有刘家,廖家这样低调的殷实的家族。这么多女子,为何偏偏选中祝舒嵘,这其中蕴着什么阴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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