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笙箫》望江南子

1、变态

　　我短暂而稀缺的生命里曾出现过一个疯狂而自由的人。

　　我能记得的，是绚烂秋日里榕树下，他金色的，温柔的，带着一点淡淡忧愁的侧面。时而，他会将一本白色封面的书盖在脸上，透过书缝，那一点微不可见的绒毛熠熠生辉，柔软得一塌糊涂，因此我总是在一旁几乎偏执地盯着他看。

　　他高兴时，会带着好笑的神情，轻轻给上我脑袋两下；不高兴时，会用手上的书毫不留情地狠狠给我砸过来。我曾被他砸伤过眼角和左脸颊，红肿和青紫让我遭受了不少嘲笑，但我依然乐此不疲，毕竟我早在别人眼里就是个接近神经病人的家伙了，我一点也不在乎，是的，一点也不在乎。

　　那天，我的爸爸和她的妈妈为新婚一周年庆祝着，美味摆满了整整的一桌，我使劲嚼着一块排骨，坚硬的骨头也被我慢慢磨成了碎渣，那卡兹卡兹的声音是一顿和乐的晚餐上最诡异的声音了，可是他也当仁不让，抽着烟，让那辛辣的味道传达出某种情绪，盖过了饭菜的香气。烟雾缭绕里我的爸爸和他的妈妈的神情似乎也如此飘渺和虚幻。

　　那一刻，我真觉得我两真配，或者说是狼狈为奸。

　　他有辆君威，我曾见他在那辆车上和一个俊美的男人□□，他为那个男人喘息呻吟时，他为那个男人张开双腿时，他为那个男人留下属于他的气息时，我的心脏就像是一块坚硬的石头从最中心裂开，疼痛难忍又痛快至极。当时我脑子里就只有一个想法，他会让人疯狂。

　　事实证明我的直觉无比精准，之后的岁月里，总有人为他深陷不可自拔，几乎下贱地乞求他停下来。

　　至于他的存在，就像是一个梦，一个不真实的，注定要破碎的梦。

　　在我还怀有少女情怀的时候，曾专注得痴傻地暗恋一个学长。他是我少女时代所有的梦，他拥有别人所追求的一切。是的，一切，我是多么决绝地迷恋他身上的一切啊！那么完美，完美得让人忍不住，忍不住玷污。

　　那天，我坐在他的身边剥橘子，告诉他，我是多么喜欢那个学长，他呼吸的时候，鼻翼带出的热热的气息全是我喜欢的荷尔蒙的味道，那味道让我着迷。他手握一本聂鲁达的诗集，带着淡淡的笑意，漂亮瘦长的左手从我手里拿过橘子。我立刻就被橘子脉络里的橘红和他白皙的肤色产生的对比给吸引了，越看越忍不住想要虔诚地吻吻他的左手，事实上我也这样做了，就像一个低贱的仆人祈求她主人的怜悯。他用手上的诗集狠狠给了我一个耳光，但是目光和神情又那么温柔，毛骨悚然的温柔。

　　半个月之后，他就和我的学长上了床。

　　就在学校的天台上被学长彻底地贯穿，他甚至在学长索求他的时候转过头对站在门口震惊的我笑了笑，那微笑，说不出的冷酷和美艳。我就知道他会这么做，他本来就会这么做，他理应这么做。

　　又过了半个月，学长跪在我家门口，求里面的他出来见见他。站在门口的我，仔细地看着跪着的学长，就像少女倾心于她的情人那样。我对学长说：“学长真是讨厌，居然要死缠烂打。”学长抬起他的头，就像在施舍一个路边的乞丐一样淡漠地看着我。

　　“让他出来见我。”学长一字一句地命令着我。

　　我愤怒了，他怎么可以命令我，他凭什么命令我，他不过是被他玩弄过后丢弃的玩具罢了，我一定要让他付出代价，所以我转身到他的身旁说“那个家伙欺负我，你要为我报仇。”他施施然地整理好最后一根发丝后点点头，宠溺地看着我“居然惹我的公主生气，我会好好教训他的。”
　　他会好好教训那个男人的，他是个疯子，真正的疯子，他受不了我比他幸福，所以他喜欢我愤怒，悲伤，痛苦。但是这些又必须由他来亲自赐予，因为这样他才能感到快乐。果然，之后就传出学长自杀未遂，家人来办理休学手续的消息。

　　学长拖着虚弱的身体来我家楼下请求他再见一面时，他正把我拽到浴缸里，用剪子利落地剪掉我积蓄了三年并无比喜爱的长发，我不敢挣扎，因为他会用剪子扎我的头皮，我无比清楚他会这么做。事情的原因是因为他发现他的书里夹了两根长发丝，他厌恶我在属于他的世界里留下我的踪迹，所以他决定给我点教训。

　　我不想哭，所以眼泪哪怕就快溢出来了我也只让它在眼眶里打滚，他的妈妈和我的爸爸都不在家，。学长撕心裂肺的哭声在庭院里回荡，一切都那么近，又似乎那么遥远。我感觉很困，可是他还在专注地剪着我的头发，头发被他抓得紧紧的，头皮痛得发麻，我小心翼翼地对他说“你一刀剪吧！我明天再去理发店修，现在我想睡了。”

　　他大发慈悲地遵从我的想法来，看着曾经乌黑飘逸会随我的动作而随意晃荡的发丝大缕大缕地掉落，我的心感到迟钝的麻木。

　　他就是这样一个残忍的男人，不，他还是一个男孩，一个刚刚年满十八岁的大男孩。

　　他会钢琴，能弹出少女的祈祷里那种憧憬的幸福，青涩的美好和微微的惆怅，细腻得就像一个真正的少女；

　　他会书法，能将性格里那种尖锐的东西用圆润的笔触遮掩，勾勒出一种谦谦君子的淡然；

　　他会画画，能将我所能想象的所有关于美好的事物用丰满的色彩和细致的构图准确的表现。
　　可是，他确实是个真正的恶魔。

　　一个如笙箫长长的叹息的带着清淡的悠扬的恶魔。

　　在学长北上不久，他发现有一件有趣的事，那就是玩弄魔方。他的手里总是拿着一个精巧的魔方，用一种类似于深情的目光凝视着，时而用手指漫不经心的拨弄两下。在学校里，他的故事总是充满了冶艳，邪气为一体，满足着那些青春期少女某种畸形的嗜好。一个比女人还美丽的男人，一个比女人更能得到男人青睐的男人，真是让人忍不住想要狠狠地揪住他的头发，丢进深冬里刺骨的寒冷里去。

　　可惜，他又游离于这个世界之外，让人找不到下手的机会。

　　彼时，我在理发师化朽木为神奇的手下勉强留住了及肩的秀发，每当看见镜子里的自己，都有种愤恨又无奈的委屈。我对自己说“一定要报复，一定要。”

　　很快，机会就来了，学校在半期考试之后转来了一个眉宇之间有种烟波江上使人愁的韵味的女生。细细的眼，细细的眉，细细的音，有种水乡女子娇侬的柔软。上音乐课的时候，女生起身唱了一首江南的小调，软软的，黏黏的。我侧着头，朝面向他的位置静听。他的神色不明，手上的魔方也停止了转动。那双狭长的眼睛被午后的阳光挑染了几分橘红，散发着温暖而宁静的味道。

　　她让他着迷了，这使我心中产生一种夹杂着兴奋，忧闷的情绪。我知道，他有新的目标了。正如我所意料的那样，那之后他在学校的时间多了很多，眼神总是跟着那女生转悠，偶尔我两的眼神相撞，他也是淡淡地带着点不羁的挑挑眉尖。我无法威胁他，真是个让人恶心的事实。就在我以为他和那个女生会来一段和小说场景里一样干净的，酸涩的恋情时，我和他都不可避免的失去了这种权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