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第五回·花舟灯会（上） 灰暗的天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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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暗的天空，阳光无力又散漫地洒在屋檐瓦砾上，洒在胡同墙面上，洒在粗壮遒劲的树干上，一切都是明亮的，却又在灰蒙蒙的白色中显得毫无生机。
一身破烂灰衣头发蓬乱的小男孩，小小年纪双眼里已全是愤世的阴霾和不羁的光彩。同样衣衫破烂的黄衣小女孩和青衣小男孩跟在他的身后。
他们正在观察在胡同深处的老树上发现的“宝贝”——一个拳头般大小的蜂窝。这是灰衣男孩万里爬树玩时发现的。最近他已经长高到可以在包子铺、糕点铺顺手偷些食物了，被发现时免不了要楼上楼下、树上树下地四处逃窜，爬树既是他不想在家里受骂时找到的一种绝佳娱乐活动，也是他迫于生计必须掌握的一种手段。
这棵老黄桷树他几乎天天爬，带着经常和他玩在一起的林家小妹还有周家小弟。可能因为女孩成熟得比男孩更早，林家小妹林婉聪明伶俐，总喜欢粘着他，让他觉得很是可爱。而那个周家小男孩周容才则显得胆小又懦弱，只知道围着林婉转，在自己面前连头都不敢抬起来，实在地没有骨气！万里对这个小男孩很不喜欢，无奈他总是跟着他们，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让人甩也甩不开。
这个奇怪的蜂窝小于万里见过的其它蜂窝，让他觉得好奇。用竹竿挑下来，几只峰嗡嗡地从里面飞了出来。这些峰头绿尾红，比普通蜜蜂还小上一圈，难怪蜂窝也是袖珍。绿头蜂见蜂窝被端，并没有攻击也没有逃逸，围着蜂窝转了两圈就又缩回窝里了。
倒是吓得握着竹竿骑在树干上的万里手心出汗。
他不能在林婉和那个周容才面前表现出害怕，咬咬牙，将蜂窝端到了树下。
三个大胆又好奇的小孩盯着蜂窝不知看了多久，缓慢地挪着小脚离蜂窝越来越近，也不见蜂窝有半点动静。若不是刚才亲眼见到几只绿头蜂飞出来，他们肯定以为这蜂窝是空的，废弃的。
“万里，我们去别的地方玩吧。”小女孩怕被蜂叮咬，拉着小男孩的袖子提议道。
“这蜂长得奇怪，待我再看看。”万里此时虽然才七八岁年纪，已经学会了用自信沉着地口吻说话。
一片厚重的云遮住太阳，阴霾将他们罩住。
原本就阴沉沉的天更显得阴暗了，也让人心里不由有些抑郁凝重。
万里又捡了一个短树枝，小心翼翼地戳了蜂窝一下。只有大蚊子一般大的一直绿头蜂缓慢地打着旋飞出，向万里飞去。它看上去太娇小太没有杀伤力，飞行的速度又是十分缓慢，万里并没有躲闪。绿头蜂没有攻击万里，只是在万里头顶回旋着飞了几圈，最后似是讨好一样停在了万里的肩头。
林婉和周容才稚嫩的脸上全是诧异与不安。
万里也握紧了拳头。
那只绿头蜂只是温顺地停在他的肩头，仔细看去，似乎还在捋着薄薄的翅膀。
不一会儿，十多只绿头蜂排成一串地从蜂窝里飞出，它们停在万里身前，在空中保持着与万里双眼一样的高度，然后齐齐地落到地上，落成笔直的一列，好似在向万里拜服。
“阿呆叔说彩色的东西都有毒！”林婉觉得很害怕，她的小手紧紧地拽着万里的衣袖。周容才也很害怕，他知道蜜蜂和马蜂都会攻击人，甚至可能造成死亡。但是他不敢否定万里的决定，甚至不敢同万里说话，只好趁林婉不注意抓住林婉的衣服一角。
周容才害怕这些奇怪的绿头蜂，早就想逃跑，但他不想林婉瞧不起自己，他希望自己可以像万里那样勇敢。
万里也有些担心，他以前捅过马蜂窝，但马蜂都没有面前的这些绿头蜂让它觉得可怕。
这些蜂似乎没有攻击的意图，反而似乎在对他表示顺从。这让他喜悦，兴奋，就好像征服了丛林里凶猛的野兽一般，让他心里膨胀，让他感到满足。
从此以后，这一窝的蜂就成了万里私养的宠物。
……
时间飞逝，三个小人已经长到十七八岁。长年在贫穷的巷子里混迹，他们已经练得机警敏捷，没什么肉的胳膊小腿很是有力量。尤其是万里，从一只带着绒毛的小兽长成了一只警觉又暴戾的小豹。巷子里的同龄人都知道万里，都不敢招惹万里，然而万里已经逐渐对巷子里的一切不感兴趣了。
天依然是阴沉沉的，一团一团的乌云盖住大半个天，震天的暴雨正在逼近。
“万里……”林婉小心翼翼地推开眼前的木门。就算原本就没抱什么希望，她还是失望了，失望地发现那个令她仰慕的少年依然背对着门，在那仔细地观察着他喂养的宠物。
“万里，阿三和梳子来了，说是一起去……”
“嘘——”林婉的话被万里打断。
他的目光仅仅追随着缺脚的桌上懒洋洋地爬着的绿头蜂，眼神里很是有些宠爱。
“万里！你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林婉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她不忍心自己仰慕的少年，那个眼神始终凌冽的豹子，成为一个只愿与蜂为伍的疯子。茅草屋只能放一床一桌，林婉几步就走到了万里背后，“万里！难道你的朋友、陪你长大的我们，都比不上这几只小虫？难道你忘了你曾经的志向？你不是说要带着我们离开这个破巷子吗？”
她从来不用这样的口吻同万里说话，她是气得要疯了。
“小婉。”万里没有生气，反而笑得很温暖，“小婉，我没有忘记，我都没有忘记。所以我才爱我的蜂儿们，前几天我发现了，我发现了它们最大的用处！但是我还不能全部了解，还需要更多的研究。我需要和我的蜂儿们有更多的交流……”他看向桌上的虫子，眼里全是对孩子一般的宠溺。
“相信我，过不了多久，我就能向你们证明，这是苍天赏赐的礼物。”万里习惯沉默，他的口吻总是低沉又坚定的。然而这一刻，他的口吻是豪情满怀的。
“万里，你疯了！”林婉再也忍不下去了，她想要的是那个爽朗霸气的少年，会踩在那些达官富贵的屋檐上大声说自己未来要做天下的霸主，会不要命一般地打架，会意外温柔地用温暖的双手保护她，而不是一个对着虫子做梦的疯子。她再也不能忍了，星星点点的拳头落在少年的背上，“你不是万里，你不是万里！把万里还回来！还回来！”
万里的表情瞬间从宠爱转为冷漠，他猛地一挥手，林婉摔到了地上。
“滚。”
“万里……”林婉睁大了眼睛，一路眼泪滑下。
“你们的懦弱无能让我觉得恶心。”
“万里。万里，不要这样！”
“我让你滚！”
……
尾随林婉而来的周容才站在茅屋门口，他呆呆地看着门里的一切，最后低下头时双眼里全是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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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薏苦被一串敲门声吵醒，睁开眼，盯着丁香色的床幔，不知过了多久才忆起自己身在何方，又是为何而来。
客栈小二送来了洗脸的水，又问是否要备早餐。
“隔壁间的穆姑娘起了吗？”白薏苦问。
“穆姑娘早起了，已经出门了。”小二恭敬地回答，这个一席白衣的女子让他觉得如同仙子一般，不能不恭敬地对待。
白薏苦点点头：“帮我送一份早膳吧，有劳了。”
“客官太客气了，早膳一会儿就到！”
白薏苦用温水泡着双手，思绪又回到了方才的梦里。梦中的情节像是来自遥远天边的海市蜃楼，飘渺，虚幻。但她知道这个梦是真实的，是过去真实的存在，也是此次破案的关键。只是如何将梦里的情景与此次案件联系起来，又如何向办案的同僚解释自己所知道的一切，她需要静下心来好好考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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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晓絮这几日去状元台，不出意外地发现秦双元和木璃都不在，陆白杨也不见人影，段老嘴正在和白薏苦交代什么，两个人神色悠闲，不像是在讨论“正事”。
昨天傍晚衙门里派人把尸体收了去，上午来了几个捕快对那间藏书房进行了一番调查。原本那个藏书房夏晓絮倒是常去，现在既怕妨碍公事，又怕回忆起不好的画面，夏晓絮也就另外寻得了一个原本打算作为休息处的小屋，摆开几大张白纸，搬来了几沓厚厚的资料，磨着墨就开始独自沉思起来。
这一沉下心来，发现思绪太多，资料太多，竟在写满了十多张白纸，一写就是四天的时间。
白薏苦和陆白杨偶尔会来，两人皆是一席白衣，又都是江湖人士，在一起时画面格外和谐。白薏苦会在夏晓絮旁找一个书桌坐下，拿些资料看看，然后在夏晓絮入神之时消失；陆白杨则只是偶尔出现一下，一般是汇报一下玄生楼的相关看法，总结起来就是此案必是妖术所为，只是与玄生楼有联系的各个教派都绝无此等术法。
衙门派人送来了验尸结果，只说马平中毒，内脏腐烂，但具体中何毒，如何中毒，皆无结论。衙门不想插足状元台的事务，无意认真处理此案，与段老嘴一番交涉交代，就没了后文。
夏晓絮白天就把自己关在小屋里整理思路，翻阅资料，几大张白纸上整整齐齐地写满了灵感和各个方向的线索以及想法。夏晓絮很容易迅速地投入一个事件，一旦投入就会进入这种忘我工作的境界，只是这种状态去得也快，不知这次她能坚持到几时。她思考的时候喜欢写东西，也喜欢作图，只是每次写的画的都不太有意义，最终靠的还是脑子里的想法。有时候她会觉得自己想得太快了，还没来得及细想，就抓不到之前从脑中飞纵而逝的灵感了。
四天过后，白纸上全是密密麻麻看不清重点的记录，白薏苦拿来看看，只能皱着眉头勉强看出点思路。
回到府里，夏晓絮就会放下自己在状元台的任务，转而回到自己原本又悠闲又无聊又没事找事的日子。夜里就去骚扰阿夜，两人一个满怀热情一个一张臭脸，总是在后院石桌旁聊到很晚。夏晓絮最近醉心砂国的宗教文化，晚上总是捧着一本宗教论说就睡着了。第二天睁开眼，将书一旁扔去，就又心无旁骛地奔去状元台。
第四日晚膳时，夏晓絮悲惨地发现自己没法再继续这种两元化的简单生活了，因为在晚膳时她终于想起来向夏老爷和夏夫人汇报了关于白薏苦的事。她父母对白家都很有印象，两家人以前还常来往，此次听到白薏苦竟然成了情师谷三弟子，都觉得很是诧异又颇有感慨。而后，夏夫人提议：
“晓絮啊，我看薏苦也是个可怜的孩子，以前娘就觉得这孩子不错，没想到原本的大家才女竟然入了江湖。后日晚上便是花舟灯会，要不你带薏苦去逛一逛？改天带回家里来吃一顿饭，聚一聚。对了，她这次来戚阳是住的客栈吧，也不知他们江湖人的讲究，不过她若是愿意，就让她来我们府住吧，府里好歹有人服侍，多点照应。”
夏晓絮也有让白薏苦住进夏府的意思，只是不知道穆香心该如何安排，她总觉得这个小姑娘看上去就太过于机灵了，怕不好对付。让她跟着住进夏府也不对，但又不能让人家一个小姑娘自己住客栈。夏晓絮将这个担忧告诉夏夫人，最后决定去问问白薏苦的意见。
至于灯会，夏晓絮原本是万般不想去的，她最受不了的就是人多的地方。戚阳花舟节持续近半月时间，是全国闻明的盛会。花舟灯会正安排在参赛花舟下河之日，白日里设计巧妙，装饰华美的各样花舟放下湖道，夜里沿着这一路花舟铺满的湖道摆了各种彩灯，又摆了灯饰，成了一年一度的著名灯会。到时候各方游人都会聚集在不长的一条河道两岸，必定是人山人海。夏晓絮小时候去过两三次就再也不想去了。这事儿当时还很让夏老爷头疼，他看自己的女儿竟然对小孩都喜欢的灯会毫无兴趣，差点以为自家女儿心智上有些问题。还好最后夏晓絮还是很正常地茁壮成长了。
夏晓絮心里十分不想去灯会，但看在白薏苦的份上还是勉强答应了——虽然接触不多，但她觉得自己喜欢的这个白姐姐练武练得有些仙家味道了，急需接触一下人间烟火。
真正让夏晓絮头疼的是夏老爷的提议：
“灯会前的花舟席今年我和你娘就不去了，你带着白姑娘去，就算代表我们夏府了。”
花舟席是河道边的戚阳第一酒楼万里香为了庆祝花舟节摆的百人宴席。一长排桌正对着河道，共二百二十二席座。夜里花舟都挂上彩灯，印得河道彩光闪烁，景色绝佳。长桌又摆在临时搭建的高架上，还能尽收灯会繁华美景。戚阳最著名的歌姬舞女都会赶来花舟席助兴，席上每座配有上百道美味珍馐，由侍女一道道乘上，真是人间天堂的享受。
如此宴席，自然不是谁人都可参加的。两百多张入场券只送给戚阳有头有脸的大户，拥有大辰第一书行的夏府每年都能收到两张席座券，座位靠外，并不是最上等的，却也是能拿来羡煞旁人的。
花舟席是与达官富贵结交的好机会，夏老爷虽并不热心赴宴，每年还是都会携夏夫人参加，顺便也不拂了万里香的面子。夏老爷一直有心让夏晓絮与贵人多结识，正巧最近参加花舟席的小辈越来越多，正好让夏晓絮去锻炼锻炼。
“爹，不能不去吗？”夏晓絮明白自己父亲的意思，但一想到与众多贵人一同用那高贵晚宴，想哭的心都有了。
“必须去，你也这么大了，要懂事！”夏老爷心意已决。
“……”别的都还好说，夏晓絮最不敢担这“不懂事”的担子了。她知道自己迟早要接手夏家的事务，有些事躲是躲不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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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讲书，夏晓絮一问“三叹”，眉头皱得额头上都起了皱纹，明显有什么不如意的事让她心烦意乱。
对于如此露骨的表示，阿夜视若无睹，依然是冷淡几个字回答夏晓絮的所有问题。
“阿夜，你看不出我今夜很憔悴很忧心吗？”
“我不是瞎子。”
“那你怎么不关心我一下？”
“为何？”
“这是做人的品格问题，要学会忧他人之忧。”
“有用吗？”他挑一挑眉。
“确实没什么用。你怎么就这么没用呢？”
“……”
“阿夜，我跟你说。”
“说。”
“王公贵族，达官富贵，二世子弟，都是恶虎！一语不慎，死无全尸。”
夏晓絮说的是自己内心对后日赴宴的担忧，但说者无意，听者多心。她一说完就发现自己面前正坐着一个身世凄惨的“王公贵族”，发现自己出语不慎，但为时已晚。看着阿夜冷冷盯着自己的双眼，感受着周围越来越冷的空气，夏晓絮为避免自己今夜就死无全尸，连忙补了一句：“后日子时，来河道边为我收尸！”
说完这慷慨激昂视死如归壮士断腕的最后一句，夏晓絮再无心情研究砂国宗教，也不敢再惹怒面前的冰棍，行尸走肉一样的飘回房倒在了床榻上，万念俱灰。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五回·花舟灯会（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