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四回·扑朔迷离(下) ...
-
夏晓絮一边慢悠悠地摇着扇子走在尚且热闹的傍晚的街道上,一边想着刚才白薏苦的解释。
“情师谷的独门心法,能够在碰触到他人的情况下感应到一些画面,这些画面可能是被碰触的人的记忆、梦、幻想或者当时的想法……我们称之为活着的灵魂,因为我们发现对于死物是没有这样的现象的。我第一次触碰马平时他已经没了脉搏,但是我能看到一个清晰的影像。有的人在死后不久依然会保有一段意念,但那时的画面是模糊和错乱的。而我看到的画面清晰,且连贯……”
“我看到的画面是从一棵树上俯瞰到的,三个小孩在树下玩耍,一个小女孩,两个小男孩,七八岁模样。”
“这应该是之前寄住在马平体内的某种生物的意念,或者说记忆。”
“我所看到的图像,但是我无法解释其意义。这些图像是记忆中非常强烈的东西,无论那活物是什么,对于它来说都是很重要的。只是我们无法理解。”
“从所看到的图像也无法判断是什么,只是从这尸体上的孔洞大小与从树上俯瞰的角度来看,极有可能是某种虫类。”
夏晓絮想着,还是觉得白薏苦所说的话太过玄幻。虽然传说中情师谷有独门秘术,而且白薏苦所说的奇特心法确实也符合当年风崖子为清淑妃子断情痴的传奇事迹,她对白薏苦印象颇佳,也相信白薏苦的为人,只是要让她全盘接受“活着的灵魂”这一说法也有些困难。
即使白薏苦所言不假,也不能肯定马平体内是否真的有某种生物,更不能确定马平头颅上开的洞是否真是那寄生物所为。藏书房光线昏暗,若真有什么小虫从马平体内爬了出去,他们也可能完全没有发现,毕竟有一段时间他们的注意力都不在尸体上。若真是体内有虫,或许马平的突然死亡也能得到解释……有人控制毒虫,毒虫控制马平,倒还真的有点像蛊!
“……”
想到离开状元台前秦双元看自己的表情,夏晓絮倒还希望不要是蛊了,她可不希望在“断案”一事上“战胜”秦双元,想起来都觉得脖子后方一阵凉意,阴嗖嗖的。
从状元台到夏府只有不到半刻的路程,夏晓絮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一边出神一边遐想,中途被雀跃着奔跑的小孩撞到腰两次,被扛着担子的大叔用扁担敲到头一次,袖摆挂到别人的配饰上一次,差点撞翻路边小摊一次,一段路走得无比坎坷。等意识到头顶挂着夏府的门额,天色已经黑透了。
夏晓絮第一次参与办公,情绪空前高涨。进得夏府,派下人向夏老爷、夏太太通报自己安全回府的消息,就一头埋进了书房。
在书房里随意翻阅着,只觉得思路愈发混乱,想到调查时间也才过两日,决定索性回屋早点睡觉,养精蓄锐。
为了应对脑中忘也忘不了的庞大信息群,夏晓絮自小研究出了一套梳理规整的方法。在夏府花园里一步一顿地溜达着,夏季枝叶多翻毛,假山曲水合着夜色很是惬意。月色清朗,透过树丛中的缝隙洒在石径上,阴影中蛙声虫鸣时密时疏。踱步在优美月夜中,夏晓絮的脑中却全无美景。
用脑构建一个个抽象的版块,再将相应的信息从庞大的群落中抽出放入相应的板块中。很多人喜欢将信息用树状、骨状的方式排列,为的是去繁化简、去表存里,得到一种本质上的相关和连续。夏晓絮却不喜欢这种方式——她的优势在于她能够容纳无数的细节,若都去了,何必用她?所以她的构建中,信息组成的是一座宅院,有基石也有装饰,有围起来的墙也有相互连通的路。
今天秦双元的一番分析给了她很大的触动和许多灵感。
若无法知道凶手所使用的手法,那么通过其他途径直接找到凶手是否可能?
没有手法,也许可以直接找动机……或者是被害人之间的联系……
白薏苦所说的独门秘术让她难以相信,但若此独门秘术真实存在,那么凶手所用手法完全可能超出她所了解,她就是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来。但别的不一样,比如动机,比如凶手行凶方式侧面反映出来的性格……这些都属于人性,都是她可以去猜测去探索的。
夏晓絮突然意识到昨日的分工是有问题的,她似乎更适合做翻阅资料的工作,毕竟一个案件就可能牵扯出数十个关联者,她可以记住每一个参与人,再寻找案件之间的联系。
状元台的工作向来杂多,没有定数。夏晓絮以前从未想过自己接受的第一项任务会是“办案”,对于状元台散漫小组的办理方式她也不太适应,只能凭直觉用自己的方法。“要不明天去和老嘴、双元还有木璃好好交流交流。”夏晓絮一边在心里琢磨着一边踱回了自己所住的小院。
直到她推开自己寝房的门,右眼皮一条,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好像忽略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一路跑到门口。
只见一个俊朗的异国男子正靠在门柱上,皱着乌黑浓密的眉毛望着月亮出神,表情严肃又冷漠,生生让他四周的气温降到了冬季。
夏晓絮惊讶又微微有些气愤地瞪着他。
阿夜回头看了夏晓絮一眼,然后又自顾望向了月亮。
月色下的侧脸棱角分明,鼻梁高挺,夏晓絮抬头看着那锋利的下颌曲线,觉得自己收到了不屑的鄙视。
这次不等夏大小姐的召唤,全叔就一路小跑了过来。趁夏晓絮瞠目结舌之际连忙解释:“本来按小姐的吩咐关马厩旁的小屋里了。下午太太来要人,和这小子在屋里聊了近一个时辰。这小子也是,在我们面前像个哑巴似的,倒是和太太聊得开,也不知道都说了些什么,说得太太笑嘻嘻的。后来太太说他被人拐卖,远离故乡,身世可怜,嘱咐我们把人放了,还是给小姐当个门卫。”
说到“门卫”两字,夏晓絮不由得想到了马平,想到马平对莫二少狠下杀手,又想到他头颅上开了一个神秘的洞,体内钻进了什么古怪的虫子,竟觉得背心发凉。
见夏晓絮没说话,脸色愈发不好,全叔又接着解释:
“太太今日还说了,他一个砂国人,若是在夏府胡作非为,便是逃也逃不到哪去。如是有人想害咱们夏府,也不会派这么一个扎眼的人来。您想,谁会和一个白万里远的砂国人合谋呢?再说小姐昨日去万柳苑也实属偶然,旁人怎么算计得去?”
全叔所说也有道理,只是夏晓絮不愿轻易信人——她自知缺乏明辨人心的能力,便索性全不相信。
她第一次认真仔细打量这个被杨大太太作为礼物送过来的砂国男子:“能懂辰国话?”
阿夜看着她的表情和看着月亮的也没有太大的区别,几不可见地点点头。一双明亮的眼淡淡地盯着她,让人想要退缩。
“那我问你几个问题可否?”
依然是沉默地点点头。
“你的名字?”
“……你的呢?”阿夜的声音很低,有种诱人的感觉,但他的口吻很冷,又拒人千里。
夏晓絮第一次听到他说话,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对方是在反问自己的名字。
“在我们国家,问别人名字前需要先报自己的名字。”
“失礼了。”夏晓絮勉强憋出几个字,“我叫夏晓絮。”
“阿里尔扎伊古克沙。”
“……”夏晓絮现在对全叔让她给这人取个小名的先见之明佩服得五体投地,这名字她估计说两遍舌头就绕了,“叫你阿夜可否?”
“可以。”眉头微锁,似要反驳,最后还是同意了。
“如何来的我大辰?”
“为奸人所害,匪人所迫。”
“原本以何谋生?”
“……”阿夜沉默了很久,“种地。”
“全叔,还是把他关起来吧。”夏晓絮狠狠地咬咬牙,转身对侯在一旁的全叔说到。全叔向她投来一个询问的目光。
“一个种地的砂国人,如何可能如此精通我辰国语言?问三句便有一句假话,安的不是什么好心!”夏晓絮右眼皮跳得更厉害了,还有节奏,打鼓似的。
全叔被她这样一说也愣住了:“这……”他只好又转头看向阿夜。
阿夜听到自己被怀疑,却全不慌张,“红砂叛乱,克乔夺权。”
这八个字听上去没头没尾,夏晓絮却懂得他的意思。七年前,砂国上任国王过世,国王之弟克乔夺权,众多王公贵族流放边区,贬为农奴,整个上层经历了一次长达两年的大换血。若真如他所解释,这个阿夜原本应是贵族,瞧他的模样二十出头,七年前也有十几岁。一个十几岁的砂国贵族懂得辰国语倒不是什么怪事。只是这个解释让夏晓絮更加心凉。
“全叔,你可知道他的意思?”她笑着看向全叔。
全叔连忙红着脸摇头,不知道大小姐怎么突然考验起他来。
夏晓絮又笑着转头看向阿夜:“解释得好。只是‘红砂叛乱’并非市井百姓所知道的。晓絮一介女流摆在面前,这位砂国贵公子竟然解释得如此高深晦涩,莫不是知道晓絮定能明白?你若对我没有事先调查,如何会说得如此含蓄?”
此话一出,在场三个人都静了。
夏晓絮愤怒地努力抬着头瞪着阿夜,那冰冻一样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些不易察觉的诧异。
“我小看了你,你也小看了我。”半晌,阿夜的口吻依然平静,“我在你这里一日多,足够我了解一个人了。”
听到这个不算有力的解释,夏晓絮倒还释然了,也许是那句“我小看了你,你也小看了我”让她感到了一种异样而又新鲜的感觉。这个解释让她很满意,她并不知道为何,也许因为在夏晓絮目前还短暂的一生中,她都希望自己能够常与聪明人打交道。
“你既有贵族之血,何以甘愿为奴?”
“……”
阿夜没有回答,但从他没有变化的表情里夏晓絮似乎看出了什么:“昨日夜里我若没有让人把你放了……”
她问得含蓄,阿夜也明白,他的回答很简短,只有一个字:“死。”
夏晓絮听着这恐怖的字眼,聪明地没有问“你死还是我死?”。暗暗在心里庆幸自己昨天没有什么不该有的兴致,做出了人生中一次重大的正确决定。
“全叔,就让他在这吧。”她下了决定,又告诉阿夜:“等杨大太太忘了这事儿,你就可以回砂国了,书行常有去外域寻书的队伍,到时候我可以帮你安排。”说完便回了房。
只是这次,阿夜的目光难得地在她的背影上停留了一会儿。
夏晓絮这个人有的时候脑子快,有的时候又慢半拍。她今日不想再为案子烦神,便随意坐在椅子上翻着闲书。看到一本砂国古籍的译本,才意识到自己府上似乎收了一个不得了的人物。砂国贵族,虽然被贬为边农了,却也是经历过红砂叛乱的。还能说得流利的辰国话,又是个聪明人……这样不可多得的人才,拿来守门,还不是府上的大门而是府里的一个小破门,是不是有点太暴殄天物了?
而且她最近有心研究外域文化,一直想要超越书本,一直在寻找相关领域的专家来释疑。现在难道不是天降了一个肉馅饼?
这样想着,她脑中转过几圈,眼神落到手中天书一样的译本上,心里已有了主意。
夏晓絮欢天喜地地抓着书冲到院门口,见着阿夜果然还像一个石像一样地望着月亮。
“阿夜,给你换个差事可好?”口吻十分亲切自然。既然已经决定留下他,夏晓絮就打算和他保持友好关系。承认了他作为夏府下人的身份,那么不必要的时候也不存怀疑,不留隔阂。现下正是她拉拢关系又成就自己“事业”的一箭双雕的好时机。
对于夏晓絮突然一百八十度转变的态度,阿夜需要一段沉默来适应。
“……”
“这个,你看哈,我最近在看这本《十砂》,你可读过?”没读过也没关系,有文化的砂国人肯定比有文化的辰国人了解砂国古籍。
“读过。”
不知道为什么,从那张不变的脸上,夏晓絮生生看到了对自己能否阅读此书的怀疑。
事实证明这种怀疑是正确的,这本书放在她床头一周多了,一直没能读完的唯一原因就是读不懂。“太好了,以后从我回家到我就寝的时间,你就不用当门卫了,暂当我教书先生可好。我那里有好多看不懂的贵国书籍。”
看着夏晓絮闪烁着光芒的双眼,看着那个似乎真的当自己是教书先生一样的崇拜和恳求的表情,阿夜只能从僵化的嘴角憋出一句:“可以。”
若不是当门卫太有辱他的身份,他绝对会拒绝这个和夏晓絮“拉近关系”的机会……戒心拿起得狠,放下得快,阴晴不定,这个女人有点不正常……
夏晓絮捡得一个免费的先生,毫不浪费。当天就在自己院子的小园子里点了灯,摆了石桌。翻书声,夏晓絮滔滔不绝的问话声以及一个几不可闻用于极尽简短精炼的冰冷低沉的解答声,一直进行到夏晓絮困得说话都是胡言乱语。
======================================================================
夏府里夏晓絮算是熬了半个小夜,另一头白薏苦却是早早地在客栈里睡下了。睡前她仔细检查了门窗,犹豫再三,才点了一盏她带来的莲花烛。
因为胸口的石头今天突然滚烫,她有些担心。可此时破案要紧,她必须确保自己夜里能够沉沉睡去。
莲花灯的灯油滴下,一阵熏香气息弥漫整个房间。白薏苦握着胸口的石头躺在床幔里,进入了一段漫长的梦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