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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真相大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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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婆婆眼神阴晴不定，桀桀笑了两声，问得很轻飘：“为什么我是白青辛？”
“首先，你不是这个记忆场的人。”
“有何凭证？”
“你用七夕要挟我。”杨戬回想起小七夕被掐脖子的那一幕，语调中不禁透出一丝寒意，“知道我和七夕关系的人，至少也在这个记忆场的十几年后。所以，你不是这个记忆场的，你是M0008的侵入者。”
“就算我是侵入者，怎么就一定是白青辛？”
“开始我也纳闷这一点。当年各路神仙融入太一，从此生死在案，归于元初。我记得很清楚，狐婆婆在末世一战之前就死了。如今三百年过去，这里却又出现了入侵记忆场的狐婆婆，自然是假冒的无疑。至于是谁假冒的，却不得而知——直到这位公子说你能用心念感应操纵这里的白青辛。”杨戬微微转头，目光扫过地上的涂山公子，颔首道，“心念感应的二人需要极高的心灵契合，因此神力耗费极大，而太一内的神仙无一例外都丧失了神力——如此说来，解释只有一个，你和白青辛是同一人。你清楚她的所思所想，了解她的一举一动，才能不费神力就能感应到她。”
狐婆婆不禁咧嘴一笑：“神仙进入太一内，未必就没神力！刚才我的一小把电线就差点杀了你们，难道这也因为我是白青辛？”
“驱使电线的力量并不是神力，而是太一的程序漏洞。你不过是利用M0008的漏洞换来一点可怜的力量，代价却是记忆场在不断吞噬你的身体。”杨戬垂眸扫过狐婆婆的双腿，轻叹道，“如此孤注一掷，看来你真是困在这里太久了。”
“你——住嘴！”狐婆婆嘴唇禁不住翕动，枯指颤抖着，紧抓住衣襟下摆，有些激烈地讥讽道，“上神你总是高高在上睥睨众生，一切尽在掌握！你进入M0008是来抓我么？哼！你抓得了我么？”
杨戬摇头道：“我从未觉得能掌握一切，清除病毒也不是我的工作……”
“那你来做什么？”狐婆婆眼珠子骨碌一转，朝七夕瞥去，看得七夕一激灵。“进了太一就是等死，她居然舍得你来？”
杨戬沉默了一会儿，才道：“她已经死了，三百年前。”说着垂下眼帘，并没有看小七夕一眼。
“什么？她死了？张七夕死了？哈……”狐婆婆眼珠子如同长了利齿，紧咬了杨戬的表情，仿佛在吸食他的痛苦，贪婪得一丝一毫都不放过，“原来是这样……所以你进来M0008记忆场，就为了见她一面？为了见她，命都不要了，上神你就这么……”
杨戬微微一笑，打断她道，“我不能破执，是个俗人。当然婆婆你也一样。”
“对……都是俗人。看别人的命都忒明白，自己的命就看不清楚。良辰美景一场空，眼前的苦却总是真真切切，挺不了，挨不过……”狐婆婆神经质地笑着点头，“她死了三百年，我也在这里苦了三百年。你知道什么是记忆场吗？记忆场就是每天受着苦，好容易挨到头了，等到天一亮，又重来一遍！记忆场里什么都不变，只有我在一天天衰老，我活不了，却也死不成，困在这个大棺材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即便每天都在重复，为何不让白青辛来给你开门？这地穴并非出不去。”
“上神，你以为M0008是什么？这个记忆场是死的！一切都是静止的！只有日头落下，日头升起，一天又一天……”
“竟会是这样？”
“这还得感谢你家的小丫头呢！今晚她这个记忆主体进来了，M0008才活了过来。”狐婆婆瞥着七夕，语气充满戏谑和嘲讽，“上神，你真的明白M0008是怎么回事么？这个记忆场的秘密，如今只有我最清楚！哈哈哈……”
杨戬望着笑得疯狂的狐婆婆，思绪飞转，一时哑然。
落地窗的裂缝越来越细密，二人站在窗前，身上笼着一层朦胧的金色光芒，七夕从一旁看去，仿佛那二人就要羽化一般。
他们在说什么，七夕并未在意，因为刚才小狐狸从帘幕碎片中翻出一个小小的收纳箱，那箱子七夕很熟悉，正是晚上在福陵见过的那种。收纳箱内旋转着几个大小不一的云雾螺旋，不时传来窸窸窣窣的细微声音。
“这是……”七夕狐疑地瞥着小狐狸。
“这是装我们进来的快递箱。”小狐狸警惕地回头望了狐婆婆一眼，声音细小得几乎听不见。“箱子还连着那个小房间，那边有人想撞开这里。”
原来如此！小狐狸当时给她使眼色是这个意思！七夕有些振奋，不着痕迹地悄悄挪过去，靠近箱子。狐婆婆被杨戬牵扯了注意力，一时没顾上她这边。
收纳箱内云雾螺旋不断合并，最终形成一个脸盆大小的漩涡。黑洞洞的漩涡中心，隐隐传来金属摩擦声。没一会儿，里面突然伸出一只大手，紧接着慢慢冒出一个头顶，挣死扒命地，仿佛在挤一条大牙膏。
七夕一时也不敢吱声，和小狐狸一起紧张地看着挤出的那颗人头——不是别人，正是敖清明！
“清明哥哥……”七夕眼里亮闪闪，飞快凑过去，又冲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敖清明奋力往外爬，好容易出来一边肩膀，满头大汗喘着气，诧异道：“小七？你怎么在这里？这不是锁小牙的房间吗？不对啊！这又是哪儿？这个空间居然有三个连接点？怪不得，我研究了六个半小时才撬开一条跨空间缝隙……”
“有个老妖婆想害我们……”七夕紧张地看了狐婆婆一眼，飞快打断他，小声道，“我哥和琅峫大哥都受伤了，很危险，你能带他们出去不？”
“应该可以……我研究一下……”敖清明还在往外挤。
恰巧狐婆婆听到七夕已死的那节，咕咕怪笑着瞥过来，七夕紧张地挡住收纳箱。好在婆婆心思纷乱，被杨戬牵扯着分辩什么，又转回头去。
清明摸索着收纳箱壁，在七夕身后悄声唠叨：“原来如此！这是狐狸公司的东西——他们说什么收纳箱能收空间，其实是骗人的！根据我的研究，收纳箱不过就是个空间连接通道，这样我就能把你们带回去了！这个缝隙很不稳定，中间很容易断裂，你赶快把我挪过去，他们的手给我！”
七夕于是背顶着收纳箱，一寸一寸往小牙那边挪，小狐狸则叼着琅峫的尾巴玩命拽。敖清明终于又挣出另一只胳膊，双眼恰恰冒出收纳箱边缘，不由得惊叹了一声：“我滴个乖乖！狼族流血都不要钱的么……”说着，一手抓住一条狼尾巴。
敖清明挣出来容易，退回去却爽快，拖着两头狼嗖呼一声沉了下去。漩涡剧烈旋转，眨眼间没了影儿。
纵然七夕紧压着收纳箱，这番动静终究还是大了些，狐婆婆听见声响，当即目光横扫过来，恼怒喝道：“臭丫头！敢在我眼皮底下玩猫腻！”
枯指用力抓过，收纳箱从七夕手中飞开，撞上立柱，碎裂了半边。七夕被一团电线扯上半空，好似蛛网上的飞蝶，越是挣扎，电线越勒得紧。
杨戬咬牙冲上前去，狐婆婆却早有防备，脚下手臂粗的电缆长鞭一般横抽过来。杨戬不改刺杀的方向，流光脱手飞出，电线齐根削断，七夕惊叫着坠落在地。瞬息之间，杨戬根本无法躲过电线的猛烈抽击，狠狠撞上落地大窗。本就摇摇欲坠的大窗经不起纤毫外力，一声巨响，彻底崩裂，尖利的玻璃碎片一股脑倾泻在他身上。
七夕挣扎着爬起来，一时不见了杨戬，只有银色光粒从玻璃碎片中汹涌而出，飞散半空，纷纷扬扬，仿佛漫天大雪。
七夕禁不住一声呜咽。
玻璃窗外，笼着淡淡的金光，朦胧一片。狐婆婆望着那头的光亮，一时激动得唇角直颤，手脚并用地朝那头爬去，踩得碎玻璃咔嚓作响。不多时，狐婆婆爬入那金光之中。大束电线拖在身后，扭曲蠕动着，黑色汁液四处流淌，有如一只巨大的蚰蜒。
七夕顾不上浑身散架的骨头，直奔过去扒拉玻璃堆，有如掘坟刨墓一般。也不知双手割出了多少口子，摸到哪里都是一片殷红。好容易看到杨戬的脸，双眼紧闭着如同死人。七夕不由得吸了下鼻子，抱住他拖了出来。杨戬的身体好似蝉蜕，只剩个空壳，仅有胸口残留一点跳动的光，证明他还算个活物。
七夕喉咙堵得厉害，心里慌慌的没有着落，只是把他紧紧搂在怀里。好半晌，听见耳边一声闷哼，杨戬微弱的声音传来，却还带着点调侃：“小朋友，我还活着呢……现在哭可早了些……”
“你这个坏人……谁哭了……”七夕嘴硬，扶他坐起来，又胡乱揉了下鼻头，揉得鼻子一片红。
杨戬看得心中一恸，小心抓过她的胳膊，瞧着殷红的双手，哪儿也不敢碰，“你这是……怎么就这么蛮啊……”
七夕终于感觉到双手的灼热，忍痛吸了口气，认真答道：“一直都是你在救我，才弄得这么重的伤……琅爸说，做人做狼都要有恩必报！所以我来保护你！我不怕那个老妖婆！”
她那小眼神看得杨戬心中五味杂陈，胸中堵了个硬块似的，盘桓半晌，最终化作一声长叹，“你是女侠行了吧！哎……傻乎乎的！”
窗外的金光在迅速消散，二人听见那头狐婆婆突然一声惨叫：“不可能！这不可能！啊！”
斑驳的立柱，水泥地面，阴暗潮湿的大厅——窗外那头，依旧是个地穴，和这边一模一样，有如镜中之像。
狐婆婆扑倒在那头的大厅中央，枯爪疯狂地抓着地面，水泥粉屑四处飞散。一声绝望的惨叫，婆婆抓出两把电线，长虫一般扭动着，却是刺目的红色。
电线出了地面便疯狂地朝婆婆刺来，纷纷扎入皮肉，簌簌有声。
婆婆挣扎无力，嚎叫着在地上翻滚不已。
七夕望着她的模样，不禁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杨戬捂上她的眼睛，叹了口气道：“小朋友，我们走吧。”
“去哪里？”七夕扶他站起来。
“我的时间到了……你记得有棵树吗？”
“树？什么树？”
“你种的树。”
七夕望着杨戬，茫然地摇了摇头。看得杨戬无奈一笑。
“树在M0009里面。”二人身后突然传来敖清明的声音。
杨戬慢慢回首，只见清明正从收纳箱里爬出来，破碎的箱子扎得他呲牙咧嘴。
杨戬不禁莞尔道：“太一君，树的事你早告诉我能怎样啊？也忒小气了！”
“你什么时候知道我是太一的？”
“你刚才爬出来的时候。小牙说过，敖清明当年迷路，被扣在浑河龙宫修电器，修了整三天，挖通道这件事，不是他的戏份。”
“我好歹也算是清明先生的一部分。”太一咧嘴一笑，活脱脱清明犯二时的模样，“这位白小姐进来我的系统却不甘心，倒想反过来控制我。程圆圆也是个不靠谱的，病毒没杀干净，给她钻个空子跑了，13区从此状况频发不得安生。我排查了许久，不想她竟然藏在这里。Yang，我帮了你大忙，你帮我个小忙就不要计较了。”
杨戬哼了一声，目光落在一旁的涂山公子身上：“这位怎么处理？”
“啊！我差点忘了他！你稍等！”太一拖过涂山公子，往收纳箱里送去，一边冲里面喊道：“琅阿姨，还有一个！你先接着！”
“我妈妈在那边？”七夕登时精神许多。
“是啊，你爸妈急死了，催我过来接你！”清明朝七夕眨了下眼睛，又低头鼓捣活人传送，顺手抓过小狐狸，一并送了出去。
那边狐婆婆终于忍住不再翻滚，凄楚地朝杨戬爬来，脸上挂着两条淡红的泪：“上神，杀了我！只要你让我死！我就告诉你这里的秘密！”
七夕伸开双臂挡在杨戬前面，皱眉喝道：“老妖婆，不许过来！——坏人你也别过去！”
“没关系，她不能把我怎样。”杨戬抬手揉揉七夕的额发，给她一个宽心的微笑，然后踉跄着走上前去，喘了一会儿才道：“你这回又想死了？不折腾了么？”
婆婆抽泣道：“折腾有错吗？哪个神仙愿意过没有神力的日子？我不想活得像个普通人，这样想错了么……”说话间，地下又冒出几根电线，簌簌作响地朝她猛扎下来，婆婆疼痛不禁，惨声哀号道，“就算我错了吧！算我错了！我现在只想死，我想死……上神，你成全我！求你了……”
“你说M0008有什么秘密？”七夕跟上来，问得十分认真。
狐婆婆凝视了她好一会儿，惨笑道：“张七夕，你真的死了吗？真的魂飞魄散了吗？我可真心不喜欢你！多希望你是真的死了，没了，无影无踪了……”
“你什么意思？”杨戬一把抓住她，问得有些激动，“你知道些什么？”
“嘿嘿……生是什么？死是什么？人是什么？神仙又是什么？上神，今天我悟了，只求你杀了我，赶快！”
“我杀不了你，但是有人能让你死个痛快，这样可行？”
“行……”狐婆婆终于长出一口气，望着杨戬好一会儿，脸上慢慢浮起一丝微笑，仿佛看见那个久远的美梦。
“上神，三百多年前，我见过你的……狐狸青草路，夜市棉花糖……和这个小丫头一起……你还欠我五百块钱呢！”
“这……你读取了这里白青辛的心思？”
“她防着我呢！她那点小心思，怕得紧，所以藏得深。”狐婆婆惨淡一笑，“她打心眼里想护着你，我读不到的。”
“你的记忆中当真有我和七夕？”
“三百年来，我都不记得，真奇怪，我居然忘了你……但是刚才，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记起来了。”狐婆婆眯缝着眼，紧盯着杨戬，缓缓道，“我怎么可能会忘记？三百年前，我见过你……”
你对我笑，笑得那么温和……
杨戬望着她，沉吟不语，眼中渐渐透出一丝哀悯。
原来如此，竟然如此……
乍然了悟，杨戬只觉灵台顷刻间清澈无比，静如湖水，波澜不起。
是了，生有何喜？死又何悲？生亦死，死复生，世间轮回，不过心头一念而已。
杨戬慢慢伸出手去，揽过小七夕，额头轻轻靠在一处。
“坏人，你怎么了？”七夕倒也不挣扎，只是问得小心。
杨戬望着她眨巴的大眼睛，微微一笑道：“我很欢喜。”
不待七夕回应，旁边的狐婆婆用力呻吟一声，咬牙狠道：“上神，别只顾着欢喜，今后如何，只有天知道！你们说不定会更惨！哈哈哈……不过你说话要算数！”
杨戬转头看见清明朝这边大步走来，于是点头道：“你马上就可以解脱了。”
婆婆惨然一笑，仰头望着杨戬道：“上神，今生今世……下辈子……请你忘了我，再别记起白青辛竟是……竟是这副模样！”
杨戬答得淡然：“我从不记得债主的模样。”
婆婆点头微笑，终于趴倒在地，一声欣慰的叹息：“如此，我也不求什么了。”
杨戬拉着七夕转身，与清明堪堪擦肩而过。只听得他低声一句：“杨，再见。”
“再见。”杨戬微微一笑，握住了七夕的小手。
前方，一扇破旧的门，悬在大厅中央轻轻摇晃，门缝中露出微微光芒。
二人拉开大门，并肩走了出去。
七夕忍不住回头望。然而大门在阖上的那一刻砰然倒地，M0008化作漫天星屑，顷刻间消解殆尽。
“清明哥哥……”
“那家伙没事的，刚才不过是他的分形。”杨戬微微一笑。
七夕望着他眼中的星光，只觉宁静平和，不由得点了点头。
眼前不远处，一扇小小的拱门，那是M0009。
七夕的树，就在里面。
杨戬低头摸了摸小七夕的额发，眼神无比温柔。小七夕仰头望着他，有些茫然，却依旧报以微笑。
天地俱寂，唯有你我。
你知道吗？这扇门内，是我今生的结局。
以及，你的新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