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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谁不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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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那碗毕方蛋炒饭，杨戬扶墙走出饭铺，好多天都没现身，七夕再见他时，已是十五的夜里。
这天饭铺的前门转到了故宫前面的仿古一条街上，两层店面最是堂皇——灰砖片墙，红水泥柱，绿琉璃瓦，雕花窗棂嵌着大块大块的夹胶玻璃，古今交融，穿越了时空。
七夕走上二楼回廊，看见杨戬坐在窗边冲她笑，手里端着书，小毕趴在桌上打呼噜。月光透过玻璃窗映着他的脸，水晶似的透明，仿佛碰一碰就会碎。
他的眼神澄澈清明，七夕望着他，心头突然有种怪异的感觉流过。
龙王大叔说，这个人基本是个死人，好比清晨的露珠，水上的泡沫，即将醒来的梦。
琅爸说，他甚至也不算死人，他只是一股念想。
七夕在旁边听见他们说话，却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这个人怎么会是死的？死人就是鬼了，可是鬼又不吃饭，鬼只吃菜汤画的符，或者牛骨汤符，或者玉米胡萝卜汤符。
这个人却吃掉了一整碗蛋炒饭，因此并不是鬼。
至于琅爸说的“念想”，这个七夕并不太懂。她的智慧与理性还在混沌中挣扎，只有本能与直觉一枝独秀。通常大人们说的这些事，对小七夕而言，都巨大得无从理解，却又没来由地觉得难过，就好比……每次琅爸琅妈说他们不是自己亲爸妈的那种难过。
因此，尽管这个人不招人喜欢，自己也应该对他好点儿。
他是个可怜的人。
七夕走过去，扒着窗棂问道：“你在看什么书啊？”
杨戬看着小朋友的鼻尖贴在玻璃上，挤成了猪鼻子，不禁加深了笑容：“我在看历史书。”
“哦……”
“《西游记》。”
“哦……”七夕点头，知识所限，没有任何违和之感，“你喜欢孙悟空不？我最喜欢孙悟空了，孙悟空好厉害！”
杨戬眯了眯眼睛，说：“我知道。”
当年七夕为了猴子跟他吵架，气回娘家半个月，直到琅小牙受不了又把她送回来……猴子是她从小的偶像，他怎么会不知道？
臭猴子树劳模这么多年，英明神武又苦大仇深，各种主旋律作品轮番吹，吹成一朵向阳花似的，男女老少哪个不中招？
这事杨戬看得开。
他叹了口气，问道：“那二郎神呢？喜欢不？”
七夕摇头：“不喜欢，二郎神抓孙悟空，是个坏人。”
杨戬捂着胸口揉了两下。明知道答案，还非得问，人就是这么犯贱贱死的。
“二郎神也有七十二般变化，和孙悟空打平手，很厉害的上神！”七夕身后传来清明的声音，随后窗户上又多了个猩猩的剪影。
敖清明出国的事家里闹翻天，冷战了一礼拜没结果。所幸琅小牙清醒得及时，派七夕秘密传去半颗清肠稻，并一个字条，上书两个字：绝食！
敖清明顿时心领神会，偷偷吃了清肠稻，躺在床上滴水不进。有了琅小牙马拉之死的模样做范本，敖清明演得十分逼真，特别苦情，眼眶含泪却偏不往下掉，就那么可怜巴叉地望着爹娘。三天后，敖香香终于挺不住，咬着手绢屈服。第五天，敖通也不得不让步。于是敖清明绝食一战大获全胜，如今人生目标明确有了奔头，虽然照样的不修边幅，可颓废之气一扫而光，春风得意龙马精神，只等着办下手续就出国。
敖清明当年的伎俩杨戬比什么都清楚，只恨如今记忆场缺失，不能往他的清肠稻里填巴豆。今晚好容易跟七夕说两句话，还被他无耻地灯泡——唉，被这个混蛋夸奖，还不如被他家七夕嫌弃！杨戬望着清明一阵恶寒，吃苍蝇似的别过脸去，用力翻了好几页书，动静大得吵醒了小毕。小鸟看见七夕，高兴得哔哔哔地猛叨玻璃窗。
杨戬看着七夕和清明蹦跶跶地并肩进来，于是扔开《西游记》，邪恶地笑了一下，亲切问道：“小朋友，笑得这么开心，今天有好事？”
七夕当下灿烂一笑，用力点头。
“难道是考试及格了？”
七夕的笑容崩掉半边：“没有……”
“那是拼音都写对了？”杨戬愈发亲切。
七夕笑容崩坏：“也没有……”
“那怎么开完家长会这么高兴？”杨戬终究不忍，送了个梯子给小朋友，不然眉毛掉地上了可怎么捡？
“嘿嘿嘿……”七夕终于得了机会，鼻孔朝天得意地笑，身后仿佛生出七色彩虹，顿时光芒万丈。
今天的事件，在七夕的成长路上绝对具有里程碑式的意义，因此多年来广为散播，逼迫大家传颂，最后成了路人皆知的秘密。
事情是这样的，今天七夕的学校开家长会，顺便大扫除，这样的事情本该是琅久去享受的，可他这几天有些奇怪，外面好像有了重要的事，时常看不见人影。琅红得在家里照顾儿子，更没心思凑热闹。
家里活儿还干不过来呢，谁要去学校扫地擦桌子！
琅家没人去，于是敖清明义不容辞，顶着表哥的光辉头衔去了，纡尊降贵亲自卖体力。
按照惯例，除了扫除，七夕的家长还有两件事：一，被一群老师控诉；二，被一群家长控诉。
这种局面，琅久能够乐在其中，敖清明却不能。
七夕打小就是他的心头宝！谁敢对他的人不好，就给谁死！
九九乘法表七夕背了一个月都背不下来这种事，老师已经作为典型案例嘲笑了一年多，这次又拿来讲古：“直到现在，横背横不会，竖背竖不会，这位表哥，你说这孩子怎么办？完全跟不上进度，拖我们班的平均分，你看是不是送去培智小学比较好？”
乘法就是乘法，又不是织布，怎么还要横背竖背？
只见敖清明眼中寒光闪过，咔嚓一声擦裂一片小玻璃，然后转头十分认真地问道：“刘老师啊，我家七夕可是个聪明的娃，怎么到了学校被教得这么笨？”
一句话生生把七夕的班主任顶在了南墙上，呕出一口血。
清明大手拉过七夕，挑眉道：“昨晚小牙不是帮你背过吗？你来背，我来写。”
七夕只得面向全班家长同学的众目睽睽，用力背诵乘法表，她背一个，清明就在黑板上写一个。
好个张七夕，想到哪个背哪个，天上一个地下一个，愣把九九乘法背出了布朗运动的轨迹。
好个敖清明，身手敏捷写字快，东一笔西一笔，黑板前猴子做操似的拼命写，险些闪了小龙腰。
等到七夕背完，敖清明也写出了一脑门汗，九级台阶四十五块砖，没多一块没少一块，齐整整地码在黑板上。
于是全体家长震惊！
谁说这孩子傻的？这么看一点都不傻嘛！只不过是大脑构造异于常人罢了……
只有刘老师哼唧唧地说：“怎么能不按老师的口诀背呢？哪个孩子会把九九表背成这样？”
清明居高临下地瞥了她一眼，抱着胳膊昂然问道：“她和你们不一样，就是傻的吗？”
“这个……我也没说她傻呀……我们老师还不是为了孩子好……”
“不用送去培智学校吧？”清明不经意地按了按指关节，按得啪啪响。
“那倒不用……”刘老师一缩脖儿。
杨戬站在教室的窗外，看见黑板前的七夕抱着清明直蹦跶，团子脸笑成了一朵花。
谁也没注意，黑板上的台阶某处，悄悄放着一块砖：6x9=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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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白天的事，杨戬忍俊不禁低头轻咳，指缝漏出点点星光。
“为什么他会一直走光呢？”他听见七夕小声问清明。
走光……咳咳！小朋友你想呛死我啊！
敖清明多年养成的功力，不论内心多猥琐，七夕面前竟丝毫不露，还端出一派严谨的科学范儿，猛挠两下鸡窝头：“这种走光现象……不知道啊！回头我去找资料研究研究？”
“恩，不用研究了……”杨戬好半天终于缓过来，抬头道，“等到光都漏没了，我就死了，甭麻烦大科学家……”
那种怪异的感觉此刻又涌上七夕心头，仿佛被什么猛刺一下，又倏地消失无踪。她愣了一会儿，突然使劲乱翻书包，最后胡乱摸出一个大纸盒子递到杨戬面前。
那是一盒邦迪创可贴。
“你把手贴住嘛！贴住就好了，不会走光了！”七夕说得有些急，硬把创可贴塞到杨戬手里。
杨戬握住盒子，笑得有些坏——要想不走光，这创可贴面积哪够啊？
“哪个小学生会揣这么多创可贴的？可见你真是个惹祸精！”
七夕眼睛有些涩，这种陌生的感觉真是没来由，让人十分不习惯，因此禁不住有些烦躁：“你会不会贴？不会贴我帮你，我很会贴的！”
杨戬于是不说话，堪堪送上手爪，笑眯眯的。
七夕和杨戬凑在一处贴胶布，细微的动作，温暖的气息……清明在一旁看着看着，忽然心头一空，仿佛他的生命中有什么东西在流失，无声无息地流失……
七夕最终在杨戬手上贴满了创可贴，一条挨一条，手指头都弯不过来。
杨戬举起木乃伊似的手，点头叹息道：“说你这丫头不傻，也不大科学吧？”
“胡说，我家小七聪明得很！”清明回过神来，罔顾眼前的事实，本能地辩护，义正词严。
“太聪明有什么好？宁可她傻点儿。”杨戬伸出另一只手，轻弹七夕的脑门，换来一声痛呼，以及敖清明恼怒的大白眼。
哎，你瞪什么瞪？
这世上，好比你，好比我，好比她……谁不傻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