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帖二 一时间姜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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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小白记得自己第一次在筵席以外见到他们是十三岁那年。彼时他真的很天真，担得起名字里的“小”字。同时非娣非长，君父连正脸也没有给过自己一个，算是宫里隐形的闲人。
天气柔和，风里有菖蒲花香。身边走过的宫人一个个面有愉悦轻快的神情，不外乎好天气的感染。姜小白却是大刺刺地坐在宫墙一边。并没有什么人会注意到他。平常他几乎不从紫岚殿出来，然而此番母妃病得有些严重，君父不来也不遣高明的医官，姜渊满心的愤恨，又想到母妃寂寞的眼神温婉的样子，眼眶都红了一圈。
“哥哥！”他远远地就听到清亮的叫声，叫的对象自然不可能是自己，他抬抬头，看见从花园回来的公主和太子殿下，不由松了一口气。这齐王宫里自己这个幽灵般的庶子人见人欺，此刻能倚靠的只有没有几面之缘的太子殿下。女孩紧紧搂着姜纠的脖子，一边笑得开心。姜沐和姜纠长得并不像。姜纠神情泰然面目可以说有些平凡，然而姜沐和所有姜氏女子一样，年纪尚幼却已有了将来倾国倾城的风华。声音清婉，眉毛弯弯，唇红齿白，尤其是那一头直发，黑亮如瀑布，不加珠饰地垂下，动人心魄。细心的人都会发现她年纪虽小，眼角已经微微上挑，是妩媚妖孽的前兆。
一队人行进虽慢，但姜沐眼尖，很快看见了墙根边低头兀自伤心的姜小白：“那边小哥哥是在哭吗？”姜沐说话很有味道，轻浮却稚气，清纯而带有蛊惑的质感。和成年后无二。
姜纠放下姜沐，慢慢走来。多年后姜小白回忆里对他的表情毫无印象。就王室来说，姜纠长得实在太过普通，除却一张脸苍白略显病态外，神色自然五官并不出彩。他站着看姜渊：“你是卫夫人的孩子么。”语气不容置疑。
姜小白简直要笑出来，他习惯被人怠慢，不免对人心存猜忌。君父甚少留恋后宫，只有两个儿子。自己虽说地位不高，身上还是穿着齐王室的浅紫色常服。太子殿下真是惺惺作态，早知不该找他。
姜纠看着眼前矮自己一头的少年沉默不说话，遗传自卫夫人的艳丽眉眼里满满的全是敌意，不由轻笑一声。自己是有些失言了。不过看来二王子也如宫人所说不好相处。
姜小白听得头上一阵轻笑，以为对方愈加轻蔑，抿了抿唇。大不了我在医馆前跪上一夜，总会有人来出诊。
刚准备颇有骨气地转身就走，却不想面前的太子殿下转得更快，身后的宫人像是忽略了姜小白这个人，跟着继续说笑的姜纠和姜沐离开。
姜小白对当时的感触记忆深刻。他从小偏执敏感而骄傲，在齐国的天空下赖以为生的就是自尊。只是此刻姜纠根本没有把自己的一点东西放在眼里。姜小白只觉得心都抽痛起来。
后来他逐渐发现姜纠笑起来也是有没化开的阴郁，姬同更是准确概括出姜纠的个性：冷情。
然而没精打采回到紫岚殿后姜小白却惊讶地发现母妃的床榻边已有几个医官在忙碌。乳母一脸欣喜：“多亏了殿下这番请愿，太子殿下这么快就派医官大人们过来了。”
姜小白一脸惊愕。但也不愿多想。太子殿下消息四通八达，或许从哪里听说了自己的难处。不由冷笑一声“惺惺作态”。
那是不知珍惜的年代。
几个宫人匆忙赶来的时候姜纠正趁着挽发时闭目养神。听到消息，身后受了惊吓的女子手里一紧，顿感头皮发麻。睁开眼听见耳边嗡嗡的说话声。再顾不得头发，拢袖起身便走。
庭院里草木萧瑟。才刚入秋，风力却充斥了止不住的寒冷。檐下的铜铃笨重地摇摆着，白绸黑字的平安符和纷纷扰扰地红线纠缠在一起，略显妖异。
姜纠前几日刚满十五，此刻一头黑发披落两肩，衬着他苍白面孔，就连气度雍容的紫色常服此刻也显得格外单薄，风里不住瑟瑟抖着。
紫岚殿外的门开了，宫装女子脚步虚浮，声音带着哭腔道：“殿下…”
姜纠微怔，他隐隐听到屋里人压抑的哭声。顾不得礼数，跨脚走进殿内。
此地深处后宫，偏远清冷，尽管卫夫人生了个儿子，却从未见到得宠之兆。宫里人多口杂，未□□言蜚语，姜纠摇摇头摒弃脑中遐思。隐约想起前几日那孩子还拦下自己，却骄傲地低不下头求他。有些人命数已定，如何都留不住。微叹一声，姜纠也懒得去想怎么安慰那失了母妃的少年。
昏昏暗暗的房间里跪了许多人。少年的哭腔出众，没有形象地扑在帷幔下垂的软榻上。姜纠脚步下有些犹豫，忽的听见少年沙哑地喊着一句：“君父真是狠心！”姜纠身形晃了晃，他环顾四周，众人都在啜泣，似乎没人留意到这句大逆不道的话。
身边有人意识到世子走了进来，带着悲泣的请安声吵闹起来。
趴在床榻边的少年也意识到了什么，转过头看他。姜小白眼睛哭得红肿，眼神并不友好，似乎还带了些仇恨。
紫色常服上几根金线闪了闪光，姜小白终于有些不情愿地开口说：“世子殿下…”
姜纠没有束发，阳光投进来把整个人衬得有些柔软。“卫夫人卒逝，自然悲怄难以自抑。庶母宫殿地处偏远。世子暂替诸兄弟姐妹送夫人最后一程。丧葬之事君父自会定夺。可由我再添一些，定不会单薄。”姜纠说毕，四周又是一片悲戚的谢恩声。眼角瞥了一眼定定看着自己的姜小白，柔声道：“你随我来。”
偏殿不比内室豪华，很多地方都是灰扑扑的尘土，一看便知尘封许久从未打扫。灰白的阳光打进来，姜小白的小脸上泪痕格外明显。姜纠忍不住伸手欲擦一擦，却被对方充满戒备地躲过。
“世子哥哥真是好人啊。”少年的话里带有尖锐的刺。
一时间姜纠想一个巴掌甩过去。罢了。心里有个声音冷冷地说。他不知道你的母后早就死了。他不知道君父像养着畜生一样养着自己的孩子，他根本不知道那些污秽之事，他愚蠢得很，他什么都不知道。
姜纠狠狠忍下心里的一口气，勉强柔声道：“你哭什么，我也是没有母妃的人。”
姜小白对同病相怜并不领情，依然斜眼看他。
姜纠看得出他受人怠慢太多，所以性子刺人。自己倒也不是什么温和角色。自嘲地笑笑，厉声道：“你是二王子，还十三岁了。就这么点心性么。”
“你不是不知道。君父英明神武，忙于朝政，对这内政后宫是向来不闻不问的。他哪管你死了还是活着。卫夫人死了，他连眼皮都不会跳一下。”那一口反讽讥诮，姜纠的声音都吊高了。
“你以为他该疼着我们，该爱着我们，却没有尽责任，所以怨着他。他恨我们这些孩子你还不明白么。”
“他是怎样的人。他要的不过是世子罢了。君父嫔妾众多，却只有两个儿子。那不过是因为我母后是卫国公主，庶母是卫国大名。”
“若不是为了堵住别人的口，你我又岂会在这里说话。”
姜小白有点发愣。
“也是，你是该哭。卫夫人一死你恐怕连紫岚殿都住不下去了。你活到哪里好呢。”姜纠继续他的嘲讽，一点间隙都没留给姜小白。
那时候他平凡的脸透着些许趣味和恶毒，姜小白的回忆里，却恍若神祗。
出殡那日姜小白才隔着数重人墙看到君父的车驾走过。帘子被冷漠地掀起。姜诸的脸出现了短暂的一会儿就不见了。
姜纠紧抿着唇，牵着姜沐的手微微攥紧。
“君父又不来看我们。”姜沐说道，语调平板，陈述事实。然而姜小白的尊严和暴躁全翻出来，一脸的不高兴。
姜纠满目充斥着白色，一时间有些火大。拉着姜小白就到一边：“姜小白！你不过小我两岁，已经是半个男人了。明日起，我会去求君父让你同我一同受课业。从今日起你就不是原来那个蠢人，你可要抓住我给你的这跟稻草。”姜纠说罢，脸上浮起些许疲惫。
姜小白后来才懂，那是全然不被理解的疲惫。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帖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