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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帖一 你们终于离 ...

  •   中原皓月当空。
      姜小白默不作声盘腿坐在软榻上,任由身边宫人向爵中倒酒。
      昭台殿天台上空疏星朗朗,浸润着晚秋凉意。
      郑姬看看王上的表情,眉目间亦无笑意。姜小白已有几分潺潺老去,几缕银发在月色里愈发闪烁。
      一会儿宫侍拢着宽袖走来,近了奉上细长的竹简,道:“竖刁大人信。”
      姜小白拿着竹简看了很长时间,长得郑姬觉得自己的双腿有些麻木。许久才意识到王上的脸上出现点笑容,不过是冷凉的苦涩的,带一点点恶意的欢喜。一瞬间觉得王上落寞至极又感到害怕,想要上前却不敢逾矩。
      “你说,这上面的是什么。”姜小白举爵,摩挲着铜器表面的纹路,并没有看她。
      一时间气氛沉默。昭台本是王上专用,今日出人意料请上郑姬,然而仅有两人的宴席沉闷无味。
      “王上恕罪,臣妾不知。”郑姬微微偏头。常言道伴君如伴虎。姜小白已入暮年,已没有什么要争宠的必要。何况郑姬诞下的姜昭已被明命太子,风光无限。作为母妃的郑姬在宫中也素来以恭谨闻名。但她从未觉得有任何人可以猜出王上的想法。哪怕是亲近的枕边人。
      “不知?”姜小白笑笑,“你太过小心谨慎。也罢。孤喜欢的就是你的小心谨慎。既然不知,那便猜吧。”
      “臣妾猜那是鲁国事务。”郑姬又恐姜渊发难,只好隐晦说出口。
      姜小白的目光投过来,看着身着产自楚地暗色华服的郑姬,月光下粉颈似雪,又似谁的当年。
      “姜牧已死。”
      郑姬颔首:“鲁国夫人实在越矩。不过庆父早已自缢,邾这样的小国定无从干涉,一路颠簸,路途劳累也是有的。”
      “怎么。”姜小白连话语里也带上笑意,“你竟认为是孤派人杀了她?”最后几个字语气轻飘,郑姬只觉得额上滑下冷汗:“自然不是。王上对那种女人不屑动手。”
      “你又错了。”姜小白道,“不过是孤杀了她,他会伤心。”
      郑姬头脑一片混乱,那个“他“是男是女?是谁?
      “也罢,他们都走了。只留下孤独自一人。今日连姜牧也死在孤手上。都已经没有人了。”
      “你只剩一个人的时候,会不会哭呢。”
      郑姬抬起头,看见笑吟吟的王上,一边的铜镜里,自己浓妆的脸上此刻灰白如纸。
      姜小白没有再看他,放下手中铜爵,拢起暗色鱼纹滚边的袖子欲走。郑姬这才慌忙道:“王上,今日昭儿之事——”
      “传竖刁至朝阳宫候着。”姜小白根本没有理她,转身就走。
      郑姬俯首,听着仪仗窸窸窣窣的裙裾声,她咬了咬下唇没有说话。

      姜小白远远地看见竖刁和几个宫人的影子。那人此时已换成灰白的长服,都没有束冠,懒懒散散的样子。竖刁转身也看见了他,微微点头算是行礼,周围随侍都低着头见怪不怪。
      沉默地走进内室。竖刁斜了他一眼笑道:“王上今日的夜传可是给郑夫人打脸了。”
      “她还拉着孤要讲太子之事。”姜小白面无表情。
      “王上您再这么和我处下去,阖宫不睦。郑夫人仗着太子撑腰,八成也只把我当个男宠看不大理我,宋华子可每每不给我好脸色看,就好像雍公子不争气是我教唆的一样。”话语听起来哀怨,口气却笑意盈盈,竖刁在外朝叱咤风云,自知谁都背地里骂他佞臣,他也不恼,笑起来仍旧清亮,天真无辜似孩童。
      姜小白知道他心机有多深。“那些女人不必理会。”
      一时无话。竖刁看看姜小白意欲发问却梗阻的表情,自知要给他台阶下:“来信王上看过了?”
      “是你亲自派的人?”姜小白终于忍不住一脸的戾气发问。
      “王上放心。此事无论怎样,史官定会将帽子扣在您的头上。说得过分有之,大义灭亲有之。鲁国夫人也闹得太过分。倒是尸骨已叫人返还鲁国了。启方尚年幼,定然会厚葬她。”
      姜小白只觉得心口突突狂跳。眼泪要流下来。“她若是男子,在位的就不会是孤了。”
      王上的心性竖刁并非不知,也就不在意地听着。
      烛光黯淡里姜小白忽的扳住他的下巴,疼得竖刁睁大了眼。“让孤仔细看看你的脸。”声音逐渐低下去,简直要化成一句叹息。
      竖刁的脸是白的,眼睛狭长此刻笑意全无,唇角透着阴冷。
      “是这样的么。是这样的么。”姜小白呼吸急促气息全部喷洒在他的脸上。
      “王上您喝酒了。”
      “孤记不得了。怎么办。孤记不得他的样子了。孤记不得了。”竖刁冷冷地撇嘴,看着姜小白有些绝望地滑坐在地上。
      “你不必听,不要听。”姜小白只觉得自己太年迈了。年岁就这样过去,自己怎么不知道呢。
      竖刁拉着他到床上,姜小白真的老了,他看见他的白发,他的手描摹着他的唇形。

      姜小白醒的时候天已大亮,竖刁已经走了。宫人已经很久不叫他早起——早朝已不由他管了。
      姜小白起身,麻木地由身边的人伺候穿衣用膳。
      近来他老是做梦。他知道自己五子俱已长成,外戚干权。宦官当道,自己大权旁落。
      他惧怕什么呢,身心交瘁入国事过,却发现自己真正的生命已早已完结。
      孤要回忆就够了。
      然而当自己难以回忆起那些人的脸时,真正的恐慌如潮水一天天涨高。
      你们终于离孤远去,将孤弃如敝履。
      梦境潮湿而黏腻,醒来时便彻底忘记。但姜小白能隐隐地感到梦境是欢愉的却残忍到不允许自己一遍遍回味。罢了。
      孤在祈求些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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