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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弄春柔 霆琛忆旧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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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弄春柔
青梅煮酒斗时新,天气欲残春。
东城南陌花下,逢着意中人。
暮春的天气,广州已不甚冷冽。
“到底是南方的天气合我心些。”连日的奔波令沈醉有些憔悴,但清秀眉宇间青年人的英气,是抹不去的。这一日她依然一身公子哥打扮,挺括的呢子礼帽,精神的西装长裤,下了火车便直奔西关的铺子而去。
源胜街的快雪轩前,一名双鬓半百的老人已立了多时。
“福叔!”沈醉远远地便看到候着的老人,待到跟前,登时扔下手提箱,眉开眼笑地扑了上去。
“大小姐还是老脾气。”被唤为福叔的老人小声嘟囔着,眉眼里是掩饰不去的喜悦。沈醉笑着挽住福叔的胳膊,半是撒娇半是郑重道,“福叔,说了多少次,以后人前要叫我少爷。”说着便挎着老人往快雪轩里去,身后的伙计连忙拾起她扔在地上的皮箱,快步跟上。
两人在后厅坐定。
“福叔,广州可比上海暖和多了,你可适应?”沈醉笑语盈盈。福叔抿了口茶,“哎,你还别说,自打来了广州,这冬天倒是不怎么冷了,不过这茶呀,还真喝不惯。”
沈醉取下帽子,“知道您老爱喝龙井,我特意托朋友从杭州带了点,不过是去年的陈茶了,您先凑活着,等清明前后上了新货,我再让朋友捎。”
“哟,这老朽怎么担得起呀。”福叔又惊又喜。
沈醉一挥手,“没什么担得起担不起的,我是您看着长大的,打我爹走了后,除了我娘,您就是我最亲的人了。本想着等我稳定了奉天的生意便亲自接手聚宝斋,您老也好享福了,谁成想……”她思及往事,眼眶便红了。
福叔也有些动容,“少爷——”
沈醉深吸了口气,摆摆手示意无妨,“罢了,都过去了,不提了。如今又让您老离开住了大半辈子的上海南下给我打前站,说起来,我真是对不住您……”她说着说着竟又哽咽起来。
福叔连忙宽慰道,“不妨事的,沈家对我有恩,应该的。老爷去后,太太又是个不管事而的,却是苦了大小姐你。”
沈醉摇头,声音里满是坚毅,“我既然决定了,便要尽力做到。”不知怎的,脸上却恍若带着些许一瞬而过的落寞神伤。
“对了,福叔,店里现在的生意如何?”
“来的人倒是不少,不过卖出去的大都是小东西,大的物件很少有人问津。”福叔历经沧桑的脸上难掩忧虑,额头上的皱纹看上去尤其得深。
“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我们初来乍到,市场还没打开,固定的客源还没形成。”沈醉略一沉吟,眉间舒展,“再说了,咱们许多的好东西也没搬来呢。”
福叔有些无奈地笑了,“你倒看得开,常言道‘盛世古玩,乱世黄金’,往后的生意怕是愈发难做了。”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越是乱世,好东西越是来得容易。好东西是不愁好买家的。”沈醉有些自嘲,几年历练沉浮,自觉越来越不真切,即便是和至亲言谈之间,也难免圆滑,“不过福叔你的担心不无道理,所以我才急着要把生意拓展到南洋去。一来南洋华侨众多,把东西卖给他们,也算对得起老祖宗。再者也是找条后路,我寻思着您和我娘的年纪都大了,万一以后还不太平——”
福叔赶忙截住她的话,“打住打住,大小姐,这话可不能乱说。”沈醉苦笑,“福叔,也就你们老一辈的还讲究这个,明眼人都知道,华夏大地还得乱下去。至于这把火烧得有多大,什么时候能消停,就不得而知了。”
福叔到底在商行多年,也是个落叶知秋的人物,一听便觉出了沈醉的弦外之音,“大小姐的意思是?”
沈醉环顾周侧,见四下无人,将脑袋凑到福叔耳畔,轻声道,“上海毕竟是他半辈子的心血。不瞒您说,当初聚宝斋那把火虽然伤了元气,但并非没有东山再起的可能。我爹病重也不过是个由头,若不是我意已决,一心南下,聚宝斋也不会一夜间人去楼空、销声匿迹。”
福叔十分讶异,“可是大小姐,这…沈家世代是干这一行的…您…难道要——”
沈醉幽幽叹了一口气,眼底尽是无奈,“我志不在此,怕是不能长久。等各地的铺子都上了正轨,我又赚够了本,也许就抽身而退了。”她略一迟疑,低下头去,声音里带着与年龄不相衬的苍老,几不可闻——
“如今我做了沈醉,可我终究是沈曼殊。”
广州某府房内。
“翡翠屏风可有消息了吗?” 问者的语气中带着隐隐的切迫,这便是昔日上海滩鼎鼎大名的黑鹰周霆琛。他仍是一身黑衣黑帽,较在码头受伤前已清减了不少。时常有些苍白的面色和高强度的任务布置令闵茹很是担心,好在南下后他面上的冷峻似随广州的暖春一般,却也少了几分。
来人道,“上海来了消息。只是——”
“只是什么?”他脸色一振,隐约有些期盼。
“老大,我说出来您可别不高兴。之前上海滩的古玩圈子里都传翡翠屏风不吉利,没人敢收。几番游说,终于聚宝斋肯卖佟小姐面子,可后来那聚宝斋——”
“聚宝斋怎么了?”冷静如周霆琛,竟也有些沉不住气了,言语中急躁起来。
“后来那聚宝斋不知怎的遭了一场大火,把整个铺子都烧没了。听说那老板本就病重,听得这个消息,当晚就咽气了。再后来,大约是伤了元气,聚宝斋几乎在一夜之间人去楼空,再没了消息。”
“也没听说那掌柜的去了哪里?”周霆琛疑惑,“聚宝斋在上海不算小家,那掌柜的干了十几年,圈子里对那老板知之甚少,可对他,却都熟悉的很,连他也没有消息?”“据邻居说,好像在大火前几个月,就举家搬走了,当时还说了什么‘这一走,怕是再也回不来了。’之类的话,场面很是伤感。那掌柜的却也没对圈里说要去哪里,许是知道老板不行了就卷铺盖走拂了面子,自知今后也不好在行里做了。”
闵茹恰好走进来送点心,听到这话,向来心思敏捷,“不应该呀,这老家伙干了这么多年,肯定是有感情的,那时候聚宝斋还没被烧,就算老板快不行了,接手的再不济,这么大的店也不是说败就败的,这一走可有些蹊跷啊。”周霆琛点头,“闵茹说的很对。看来上海那边怕是希望不大了,但还是要留意着。小陈,你再找人去天光墟多打听打听,行里有没有这些年从上海来的老人家,对这桩事有所耳闻的。快去吧。”小陈应声便去了。
闵茹有些无奈地拿起块果脯,“如今局势这么不好,你还时时惦记着她的翡翠屏风。”
“也算我的一个执念。”周霆琛拾起盒里的一块凤梨酥又放下,长叹了口气,“总想着,她走了,若是这屏风还在,便也仿佛是她在身边似的。”
闵茹眼角微湿,背过身去,含混不清地苦笑,“傻子。”
却再没有了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