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烽火佳人之旧时天气》盛情砒霜

1、叙温凉

　　人似秋鸿来有信，事如春梦了无痕。
　　江城白酒三杯酽，野老苍颜一笑温。

　　“哇——”婴儿的哭声突然响起，屋里的人登时无措起来。“平儿乖，妈妈在，不哭不哭——”佟毓婉不甚熟练地抱起襁褓中的婴儿，柔声哄弄。沈醉笑，“看来平儿还真是离不开你，你就不怕杜大哥吃醋呀。”“他敢——”毓婉脸色微红，轻嗔道，又想及好友将别，不由有些伤感，话锋一转，“你真的要去？”沈醉收敛了笑意，“这个自然的。关外的生意到底不及，北平和上海又不太平，广州离香港近些，再开拓开拓，等立稳了根基，也好做做洋人的生意。”
　　“你呀，这么倒卖国宝就不怕将来遭报应？”沈醉浅笑，“万般都是命，我们家祖上就没开个好头。如今兵荒马乱的，命都要没了，谁还在意这些个物什？总归一句话，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果然是生意人，三句不离本行。”“在商界女强人面前我可不敢说自己是生意人——”
　　听得此言，佟毓婉的眼色蓦地有些黯然，沈醉忙道，“毓婉，我不是故意提起的，让你想起婉居了，真对不起——”
　　“前尘隔海，都是往事了。”眼眸中的伤心转瞬即逝，毓婉真切地握住沈醉的手，“如今烽烟四起，广州也不见得太平，你可、诸希珍重。”沈醉心细，看出佟毓婉眼神里一闪而过的犹疑，便道，“怎么了。”
　　“没什么，想起一位故人，此时怕是也在羊城。”
　　“毓婉姐姐说的，莫不是周公子？”
　　“……”
　　“我在上海住了那么久，当年沈将军身边的红人，上海滩大名鼎鼎的黑鹰，我怎会不知？”沈醉笑意了然，“姐姐可是要找他？”
　　毓婉叹了口气，“当日我离开上海，他为护我在码头与森下龙一激战。去年严冬时才收到他的来信，方知他竟受伤如此之重。”沈醉脸上显出敬意，“半年之后才能起身给你写信，周公子怕是侥幸捡回了命。却也可见其受伤之重，意志之强。”“是啊，霆琛就是那样一个人。”佟毓婉说着说着便泪眼朦胧，哽咽道，“我一直信他定能挺住的。”沈醉连忙安慰。
　　佟毓婉止了泪，稳了稳心神，“他信上说随孙文南下去了广州，继续投身革命，教我勿念。如今平儿也出生了，我想给他报个喜，却不知如何联系上他。本想亲自去广州一遭，无奈现今兵荒马乱，不提平儿还小，允唐的身体也离不开我照顾——”
　　“姐姐放心，我定替你找到他！”沈醉郑重接道。佟毓婉拭去余泪，破涕为笑，“如此便先谢过妹妹了。”
　　沈醉摇头，“姐姐客气了，你我之间不必如此。”佟毓婉忽又想到一事，不禁又忧虑起来，“只是这广州城这么大，找一个人谈何容易？”
　　沈醉笑道，“这个你不用担心，姐姐忘了我是干什么了的吗？生意人走南闯北，别的不说，打听个人还是可以的。”
　　“霆琛的身份——”
　　“这个你放心，我口风紧得很，定会小心的。”
　　怀中的婴儿哭声渐止，佟毓婉将他放回桌边摇篮，望着窗外的纷飞白雪，思绪飘飞，“当日码头一别，也快一年了，夜阑人静时也偶尔会想起霆琛，不知他在广州过得可好。”她转头，“让你见笑了。”
　　沈醉倒不在意，“不过如今找人可不同以前了。我虽久闻黑鹰大名，到底素昧平生。除了全家福和书信之外，姐姐可有周公子的照片？”“有的有的。”毓婉说着便翻出梳妆柜里的一个首饰盒，打开中间的一格，里面放的皆是些泛黄的旧照，只见最上面的一张上，一个黑衣男子挺拔而立，侧脸俊朗，显是偷拍所得。佟毓婉把这张拿出来，脸上怀着一缕少女时代的娇俏笑容，道“你莫笑话我。”沈醉眼尖，看到压在下面的一对青年男女的合照，道，“这是他和闵茹？”
　　“嗯。”
　　“这张我也要。”
　　佟毓婉疑惑地抬头看她。
　　“姐姐，你且听我分析。周霆琛既然南下投身革命凭他的本身，恐怕也不会是个普通士兵。我估摸着他干的还是本行——”
　　“你是说——”
　　沈醉点头，“以闵茹的秉性，该还是在他身侧。即使我找不到周霆琛，若是找到闵茹，也必定会有他的下落。而且两个人一起找，几率总该大些。”
　　佟毓婉却有些黯然，“若真是这样的话，就更难找了。”
　　“姐姐放心，我自有办法。”沈醉想起当年五马路的旧事，满脸风发的神气，“我就不信，这么个广州城我沈醉还找不出一个周霆琛！”
　　佟毓婉欣慰一笑，“几年历练，你真的成熟了。”
　　“我倒宁愿当个天真的傻子。”沈醉却有些恍惚，“不说这个了，毓婉你放心，无论有没有结果，每月我定会将信寄回学堂。”“还是寄到你店里吧，学堂不稳定，我和允唐现在还无定所，放在你们分号也有保障，我来取也方便。” “也好。”沈醉点头，将照片和书信收到包里。
　　“往后海天遥隔，不知何时才能再见了。”即将分别，二人不免伤感。
　　“姐姐你也保重，替我向杜大哥问声好，我走了。”身着男装的沈醉紧紧握住追出门的佟毓婉的手，“别送了，待会平儿该醒了，快回去吧。”说着便扶正礼帽，大步离去了，看背影，俨然一位翩翩佳公子。
　　佟毓婉摊开通红的掌心，只见一根灿灿的金条和一张被卷成细棍的纸条。她打开纸卷，是与女子不相符的熟悉的苍劲笔迹，“毓婉，前路多险阻，战争终难免。若遇难事尽管向分号的根叔说，我定不遗余力。珍重，曼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