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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夜深忽梦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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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以后,少年便在瑜景殿正式住下了,他有个好听的名字,桑寻竹,人如其名,也是天生的清逸脱俗。只是,那一晚痛苦的宣泄,却仿若镜花水月,再也没在他的脸上显露过半分。只不过一夜的光阴,他的脸上便换回了那一副恬淡的表情,仿佛一切都与他无关一般,一扫从前的阴翳。
直到那一天,当他主动提出要到太医院进修的时候,翰明衡才留意到了他脸上那难得一见的失落。
“我爹他,是个大夫。”桑寻竹捧着一本厚厚的药典,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那发黄的书页,“当了半辈子的游医,遇上了我娘,便在初云山上安了家,潜心研究。”
那是他第二次主动提起自己的过去,翰明衡收回正在练习的长剑,静静地注视着桑寻竹。
“其实……那头狼,就是我爹他亲手救下的,本来是想帮它治好受伤的腿,没想到救回来的却是匹头狼,结果反倒害了自己……”桑寻竹的脸色微微苍白,手背上却突然覆上一层温热,低头一看,是翰明衡温暖的手轻轻握住了自己。
“我常常在想,如果让爹再选择一次,我想他也一定还是会选择去救它,毕竟,医者父母心……所以,我想继承他的衣钵……我再也不想,看着在意的人倒在面前,自己却无能为力……”桑寻竹嘴角挤出一个无奈的笑容,不着痕迹地抽出自己的手,从翰明衡身边擦肩而过,“无论你们同不同意,我心意已决。”
说罢,他那清瘦的背影便渐渐消失在翰明衡的视线之中,带着一如既往的温润,还有疏离。
翰明衡低头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掌心,兀自出了神。
几天后的第二场秋狩,向来身手不凡的靖王世子翰明衡却受了伤,脸上几道鲜血淋漓的伤痕,明显是野兽所伤。侍从们都吓坏了,手忙脚乱地上前来想要帮他疗伤,却被他厉声喝退。他翻身下马,手中提着一个巨大的麻袋,一步步向着猎场边缘的休息区走去。
太子翰承昀早已归来,此刻正在大棚里大口喝茶,兴高采烈地对着静坐在桌旁的桑寻竹说着狩猎中的趣事。桑寻竹因为年龄较小,加之身体瘦弱,因此没有上场秋狩,便捧了他日日不离手的药典在一旁默默地听着,脸上挂着温和的笑,但眼睛却抬也不抬,全然是一副彬彬有礼的疏离样。
听得棚外有些声响,桑寻竹抬头看了看,下意识地起了身,静静注视着正向着自己大步走来的翰明衡。
翰明衡走到他眼前,将手中的麻袋扔到地上,十几个鲜血淋漓的狼头从袋中滚落出来。
“这是我今天在山上所见的所有的狼,如果你需要,我可以下令,让人把这山上所有的狼都给屠个一干二净。”翰明衡微微喘着粗气道。
桑寻竹一怔,轻轻地叹了口气,“已经足够了……谢了,明衡。”说罢,他伸手拂去翰明衡脸上的血污,又连忙转身翻找药箱,细细地为他清理伤口。
那忙前忙后的辛劳身影,让翰明衡的心也有几分动容,似乎这些天来所有的努力,都不曾白费。
看着二人亲密的身影,一旁的翰承昀无奈地叹了口气,又看了那桑寻竹一阵,见他完全沉浸在为翰明衡疗伤的忙碌中,始终不曾抬头看他一眼,便只好摇摇头,独自一人回宫里去了。
年少的时光如梭飞逝,转眼间已是来年三月。
经过一个寒冬的相处,桑寻竹早已放下了最初的层层戒备,安心地在瑜景殿里住了下来。翰明衡是靖王之子,又和太子翰承昀从小交好,所以每年得以在东宫住上一段日子,几人便趁着这段时光,宫里宫外地闯荡了不少。
桑寻竹从小在山上长大,哪里见过城里宫里如此繁华的景致?翰明衡常年在关外苦训,对宫城也不甚了解,于是翰承昀便身兼起了向导之职,成天带着二人宫里宫外地介绍游玩。桑寻竹好奇极了,向来温润疏离的脸上,也露出了几分欣喜。看着翰承昀在桑寻竹身边转来转去的样子,翰明衡也没了心情,沉着一张脸独自溜掉了。
如此这般三四日后,桑寻竹终于忍不住,想找翰明衡问个究竟,却被翰承昀一把拉住,说是要带他去赴宫里的百花宴,听说那是用三月里开的百花精心烹调而成,是宫里人人都向往的一大盛事,桑寻竹犹豫片刻,终是泱泱地跟着翰承昀赴宴去了。
宴会上没有找到翰明衡的身影,桑寻竹无奈地夹起一片桃花糕,肩上却被人轻轻拍了一下,回过头去,竟是一身便装的翰明衡。
“跟我来。”翰明衡拉着桑寻竹悄悄撤出了宴席,又绕过几道宫墙,借着世子名号出了宫。翰承昀平日里都是白天带桑寻竹出的宫,因而桑寻竹也是第一次看见启宁城里繁华的夜景。
灯火辉煌的街道上人来人往,街旁各色小店上新奇的玩意儿更是让他离不开眼,平日里的云淡风轻早被少年本性抢了风头,此刻他只兴奋得瞪大了眼睛,连步子都迈不出一步。
翰明衡心头一暖,拉着他一家家店走过,看着他兴奋地举着色彩斑斓的风车转来转去,更是忍不住摸了摸他的发,然后大方地把他看上的小玩意儿都一一买下。
“这是什么?”桑寻竹伸手指了指不远处一串红彤彤的东西,翰明衡微微一笑,从身前那大包小包之中空出一个手,刚想帮他把那串冰糖葫芦拿下,却被人捷足先登,将那稻草把上最后的一串给拿走了!
桑寻竹眼底闪过一抹失落,翰明衡眉头一皱,却见方才夺走那冰糖葫芦的是一个魁梧的男人,手里还牵着一个五岁左右的孩子,那闪亮亮的大眼睛正盯着他看个不停。
心底不由得一阵烦躁,他压下了心头的不适,对着那男人说道:“我给你十倍的价钱,把这个给我。”
男人疑惑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动作。
“二十倍。”翰明衡抬起头,看着那个比自己高出许多的男人,目光里的坚定让那人不由得一惊,拿着糖葫芦的手也渐渐向他伸去。
“不行!”一个稚嫩的声音骤然闯入,男人的手被一双小小的手按住,只见身边那个小孩儿正嘟着嘴巴,气势汹汹地重复了一遍,“不行!这是我的糖葫芦!”
“五十倍。”
“不行!一百倍都不行!谁都不许抢我的糖葫芦!”小孩儿的小脸蛋涨得通红,死死地拽住冰糖葫芦不撒手。
翰明衡的额上冒出了青筋,注视着小孩儿的目光里透露出了危险的气息。小孩儿被那眼神看得有些发憷,许久才小声地说道,“嗯……你想要也行,除非你能打败我爹!”说着,他指了指不远处店铺上挂着的一盏灯,“我爹能射中那灯上女子眉间的朱砂,要是你也能……”话音未落,翰明衡已转身将那大包小包放到隔壁的摊子上,又随手拿起一张弓,瞄准了那灯,只听得嗖的一声,一支利箭已从那灯中穿过,落在地上,灯中的烛火摇晃了几下,却清清楚楚地照明了那灯上女子眉间的一个空洞。
“我……我还没说完呢!这个……不算……”小孩儿皱着眉头还想说些什么,却被男人一把抱起,“凡儿别闹了,是这位公子赢了,利箭穿灯而过而灯不灭,本来就是了不得的本事。”说罢,他颇为欣赏地看了翰明衡一眼,又将小孩儿手中的糖葫芦拿下来递给他,“愿赌服输。”
翰明衡伸手接过,刚想拿钱却发现那男人已经抱着小孩转身走远了,那小孩儿似乎还有几分不服气,正趴在男人的肩头往后张望着,大大的眼睛在黑夜之中仿若两团燃烧的小火焰。翰明衡懒得理会,转身抱回那大包小包,走到桑寻竹的身边,将那得之不易的冰糖葫芦递到他眼前。
桑寻竹呆呆地看着那晶莹剔透的糖葫芦,又看了看翰明衡隐在夜色中的英朗身影,心头不由得浮起一片温暖。轻轻地从他手中接过糖葫芦,他满足地舔了一下,舌尖上的清甜一直渗到了心间。
这世上,恐怕再没有人,愿意像他一般倾尽全力,只为得那一串冰糖葫芦换他一笑了吧?
桑寻竹的心里想着,嘴角却不经意扬起了温柔的弧度,这些落入了翰明衡的眼底,又是一番别样的风景,在这春意盎然的三月里,恣意生长,也不枉他这几天来,辛辛苦苦地在这偌大的城中苦苦寻觅,只为找到一个能让桑寻竹开心起来的好去处,所付出的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