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檀香》风溯锦

2、雪夜闻天香

　　那一夜,大雪弥漫.
　　“上海的雪夜也不寂寞啊.”夜飞雪透过落地窗近乎贪婪地望着屋外的车水马龙.
　　“是呢.”顾紫檀轻声应道,也放下手中的文件走到窗边.璀璨的霓虹照亮了十里长街,连飘落的大片雪花都染上了它们的色彩,白里透着晶莹的红,就像贵族少女佩戴的水晶.人力车上的乘客都撑着伞,车子来去匆匆在街上穿行,从上面看,样式各异的纸伞连成一片,如同姹紫嫣红的花海.然而,歌舞厅外悬挂的头牌巨幅海报却为这童话般的景色蒙上了世俗,有几点沉沦的味道.
　　“我记得你从小就畏寒,最讨厌下雪天了.”顾紫檀说道.
　　“我现在还是不喜欢,只不过贪图外边那点热闹罢了.这几年一个人在日本,受训加上执行任务,还得拼命隐藏身份,连个说话的人也没有,过够那种冷清的日子了.”
　　顾紫檀虽然也曾被送到英国受训,但比起夜飞雪身在敌营,已算好的.她们那批特工成功走出特训营后,几个表现突出的又被送出国去继续深造.夜飞雪去了日本,不得不说,军统局为了培养她们简直不计代价,动用了早就埋好的暗线,将夜飞雪伪装成日本女人,接受那边的特工训练,以便能够知己知彼.
　　“本来我们都以为这批特工会被派来中国,你正好混在里面继续潜伏,那可相当于在他们心口上插把刀,没想到判断失误.”
　　提起此事,夜飞雪也颇感困惑.
　　“结业那天我们接到命令次日到军部秘密机场集合,我心想着就要回国了,当晚却得到消息说我们要去的地方不是中国.上面当机立断连夜安排我出逃,这一切至今我也没弄清楚.那批特工的去向,还有,又是谁及时传递的消息.”
　　“好了”顾紫檀打断她,“这样岂不是更好,正补了我们上海站的缺,做内应危险不说,成天提心吊胆的,着实折磨人.私心里说,我真不希望你去受那份罪.”
　　“你呀,还是那么护短.”夜飞雪也松了口气.
　　见她终于不再纠结,顾紫檀忙把人拉住,兴冲冲地说道:“走,带你去观赏夜幕下的国色天香,绝对当得起举国无双的评价.”
　　出了办公室,四面都是旋转楼梯,向下延展伸长,像极了盛开的垂丝海棠.夜飞雪选择了从东面下去,刚走了几步就隐隐听到婉转的丝竹声,调子悱恻动人,凄婉中又带些神秘,就像月夜下兀自舒展花瓣的八重樱,总让人想起飞鸟时代天马行空的神话传说.
　　和歌.熟悉的旋律却听得夜飞雪心惊不止,快走几步赶到入口,入目一派奢靡景象,众妙龄女子身穿藕荷色和服,手持绸扇,脚踩木屐踢踏地踏着小碎步,脸上脂粉涂得很厚,唇色艳红,典型的日本妇女打扮.台下聚集了一批日本军官,时而陶醉于表演,时而色眯眯地调笑怀里同样穿和服的女孩们,只不过这些女孩的服饰并不完好,胸前大片雪白的肌肤暴露在空气中,有的还布满青红的痕迹,暧昧而勾人.音乐渐入高潮,台下清浅的喘息也变得粗重,融入轻灵的乐曲中,竟将情色演绎到极致.
　　“为什么为什么还要让日本的东西出现在中国.你还嫌中国被侵略得不够吗”夜飞雪愤怒地质问,眼中满满的不可置信.
　　顾紫檀神色不变,冷静地回答道:“我们想从那些日本人身上得到情报,自然要给他们点好处,对于身在异乡的人来说,故土的东西能让他们放松警惕.”
　　“可那些女孩儿呢,花一般的年龄,你就眼睁睁地看着她们被日本人糟蹋吗”夜飞雪突然觉得站在她身侧的女人很陌生,顾紫檀半隐在黑暗中的绝艳脸庞和不带半点怜悯的冷漠旁观竟让她心生惧意.
　　“世界是残酷的,你想要得到,就必须付出代价.她们,就当是以身殉国了罢.”
　　“说得好听”夜飞雪冷哼“你怎么不去”
　　“我不去,是因为我能用另外的方式报效国家,这是我十多年在生死边缘徘徊,用鲜血和杀戮换来的.我有资本拒绝去做,而她们没有.”狠厉的话语挟着霸气与张扬,如利剑直劈而下,斩断最原始的罪孽.
　　夜飞雪被她的气势震慑住,一时无话.只听她又说道:“阿雪,知道我为什么带你来参观吗因为我想让你看清楚世界的不完美和不绝对.我们的信仰是神圣的,但为了实现它,避免不了触碰一些肮脏的东西.以后,我们也许还要背负自责,悔恨,甚至他人的辱骂.你的性格太过耿直,无法接受违背你心中正义的事情,如果你过不了这道坎,那你无法在这条路上继续走下去.”
　　说完,她转身上楼,留下一个坚强又孤独的背影.
　　这番话给了夜飞雪太大的冲击,可以说是对她世界观的颠覆,她已无力再想谁对谁错,迷茫地往楼下走去,只希望屋外的寒冷能让自己清醒.
　　沿街走了一会儿,实在是冷,夜飞雪哆嗦着蹲在一家小摊边上,双手抱着膝盖,垂头不知在想些什么.两道刺眼的车灯晃过来,她不由得抬头,却见欧阳俊从车上下来,披着一件黑色的毛呢外套,指间夹着抽了一半的烟,微弱的火星顽强地闪烁着,比初见时多了份沉稳英挺.
　　“你怎么了”欧阳俊边问边把人从地上拽起来,扔到车里去.
　　车里的温暖让夜飞雪的身体不那么紧绷,她知道没有对欧阳俊隐藏的必要,就把发生的一切连同顾紫檀的话全说给他听.
　　欧阳俊听罢,朗笑出声.温和地说道:“紫檀处事果决,言语也锋利,你该习惯了才对.她做得没有错,正是靠她一手建立的密集的情报网,我们的地下工作才能顺利实施.而且,那些女孩子,并不都是军统的情报人员,很多是舞厅妓院出身,受尽欺凌,被紫檀买出来,甘愿为她做事的.虽然也逃不过陪酒陪客那些事,但在国色天香不会出现下三滥变态的玩法,而且如果本人不愿意,谁也不能强迫她们做什么,起码的人权是可以得到保障的.”
　　“日本人不是向来为所欲为的么”夜飞雪切齿地说道.
　　“紫檀现在的身份是顾氏千金,顾老爷在上海商会颇有地位,日本人也要给几分面子,一般不会在国色天香闹事.”
　　“听你这样说,我心里还能好受点.”
　　欧阳俊苦笑,其实他的一堆安慰是半真半假,在那种声色场所谋生的女子哪有不受折辱的,更何况还要从客人身上套情报,少不得迎合人家的口味.好在当初招人时,大部分是从各大妓院招来的,又从中千挑万选出一批伶俐忠心的进行培训,那里出来的女人熟稔于迎来送往,有些事做起来也不算为难.不过,没有必要让夜飞雪了解得那么详细,对于某种人来说,超脱现实的幻想反而会让他们追逐梦想的脚步更加坚定.顾紫檀是关心则乱,才没能冷静地对症下药.
　　夜飞雪又被带回了国色天香顶楼,她朝书桌后面埋头疾书的女子看了一眼,默默地走进休息室.
　　见休息室的门关好了,欧阳俊才戏谑地说道:“把人给你劝好了,怎么谢我”
　　顾紫檀瞪他:“谁用你劝了,想往我脸上贴金也要看我愿不愿意.”
　　“这倒奇了.”欧阳俊偏要跟她对着干“你不想我劝,还打电话给我干什么”
　　顾紫檀又低下头去处理公事,打算对他进行冷处理.
　　“这件事你太心急了.”欧阳俊收起玩笑时的欠揍嘴脸,严肃地说道:“我理解你是为了她好,但是没有必要一下把伪装剥开得那么彻底.夜飞雪主要的任务是暗杀,就算执着于是非黑白也没有大碍.你这么做有其他意图的吧.”
　　“果然隐瞒不了你.”顾紫檀大方承认“我把阿雪当姐妹,不希望有一天她发现我不是她想象中的那种人,跟我决裂,不如开始就说清楚.”
　　“紫檀,你最致命的缺点就是做事太决绝,不留余地.虽然目的也能达到,但很容易两败俱伤,适当把手段放柔和些.刚过易折.”
　　“你最近说教上瘾了我怎么觉得是话里有话呢”顾紫檀轻哼.
　　“听出来了,还不算笨.”欧阳俊摊手“英国方面的消息自己接受,我很忙.”
　　“欧阳俊”顾紫檀有失风度地低吼.
　　“咳咳”欧阳俊也懂得见好就收,正色道:“一会去开解下夜飞雪,别耽误了明天出任务.”
　　“这你放心,如果战斗力这么轻易就下降.她也不是夜飞雪了.”顾紫檀散漫地说道,倒是对夜飞雪信心十足.
　　“欧阳少爷,慢走不送啊.”说完便起身进了卧房.
　　欧阳俊无奈叹气,这女人,用完就赶人,连口水都不给喝,也就英国那位受得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