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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风雨(上) 所谓队友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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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不反对消磨时间,然而好好的一个下午就在门口蹲着未免也太过分了些。无题暗暗叹了口气,站在蹲着的那人背后看了半天,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你在做什么?”
青门没有转身,显然是早就知道他站在那里,声音因为蜷起的姿势显得有点闷:“你看这条鱼。”
“怎么,有何不妥?”
“它……和先前那间屋子前的是不是同一条?”
沉默。“是。”
“可它没有腿,也不会飞。”
“……嗯?”
“所以……它也成了精?”
“……不错。她虽已有人形,仍无法离水太久。”
“可是,它们为何总要跟着你?”
“大概……是觉得我和他们相仿罢。”
大概是看你比较好捏罢……青门腹诽。“它叫……什么名字?”
“她……嫌我起的名字不好听,说要自己想。”语气微恼,偏偏还要追问明白,“你说,我起的有那么难听么?”
这……叫他怎么委婉地说呢?青门回过头,挠了挠头,眼神飘忽:“没那么……难听,真的。”说完就感到一阵凉意从面前那人身上散发出来。
无题只是看着他。从他的角度,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眸分明敛着这一世的湖光山色,从他眼底,似乎能窥见这个世界本来的模样,令他着迷,令他害怕。而事实上,眼睛的主人只是……有些懊恼。“果然不好……”无题一歪身倚在门框上,似乎有些委屈。在青门眼中,却是再有意思不过。
“不高兴了?”
“我该高兴么?”无题抬起眼睛,瞥了他一眼。
青门忙背过身去,只他自己看见了池水中倒映的上扬的嘴角。“这鱼……怎么浮上来了?”
“大概是快下雨了罢。”无题略略扫了一眼天空,果见半边天阴沉沉的,与晴空连作一处,也不甚分明。风卷起枝上的桃花,竟与地上的堆作一处。
总归是落花,先落后落,又有什么分别?
“别看了。”青门突然站起身来,无题不解地看向他,“别胡思乱想了。”每次他的眼中失去了光华,就知道他又难受了……正要上前,却生生刹住了脚步。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觉察出一丝异样。
“终于来了。”无题闭上眼睛似在自语,声音无比疲惫。
天际划过一道道明亮的光痕,簇拥起一个巨大的光球,在旋涡的中心,一条裂缝慢慢撕裂开来。青门呆了片刻,立即意识到这就是老道和山君口中的“法术”,而有人正试图破解它。他本不该对无题的能力产生怀疑,可眼前的景象令他不得不担忧,再看无题的反应,似乎早已料到。
是谁?
千万别是……
“师父……”青门低下头,声线颤抖地道,不敢看突然出现五六个黑衣人簇拥的老者,头顶,灵力碎片如陨落的星辰般扑簌而下。
“子虚见过先生。”老者上前一步,就着拐杖深深一揖,看都没看青门一眼,漫扫过破碎的结界,“先生果真是念旧之人,连这术法都同当年一模一样。”
无题微微睁开双目,嘴角的弧度冰冷,仍是不语。青门却已认出子虚身后的几人俱是他的得意弟子,虽未必能及他,却也十分棘手。不由得担忧地偷偷瞧了无题一眼,生怕他被伤到。
因为……他说,他也不过是个凡人罢了……
“子虚并非有意冒犯,只是,”子虚继续道,头低垂着,在周围凛冽的杀气中显得格格不入,“座下弟子青门离开师门至今,算来已有半月。子虚今日特来讨回,先生莫怪。”不卑不亢、无懈可击。
无题愣了一愣,没有想到他会如此发难。“师父要回弟子,自是天经地义。不过当日,我既向你讨来,便没打算还。回不回去,总得要他自己决定才行。”
“先生还是同当年一样,只是……既入我门下,自当守我门规,此事,恐怕不由得他做主。青门,”子虚意味深长地看了青门一眼,“还不谢过先生这几日的照料之恩?”
青门深吸几口气,双拳在袖中捏得微颤,定了定神,抬头沉声道:“弟子斗胆,问师父一句,是否仍要继续当日未竟之事?”
“那是当然。”子虚道,似乎有些惊讶青门会这么问。
“那便请师父恕青门不能从命!”青门咬牙道,深深一拜,起身时面上已带了一份决绝。
“哦?”子虚脸上的笑意越发深了,似乎不知身后弟子的剑拔弩张。
一声叹息从青门身后传来。“你这又是何苦?”无题苦笑道,“难道我竟弱到令你担心不成?”
“非也。”青门摇摇头,转向那身不属于世间的白衣,“青门视先生为友。朋友有难却坐视不理,岂非有失与友?”
子虚大笑,笑声冰冷。“好一句‘岂非有失于友’!那你可曾想过有失于师?先生,我说的可对?”他讽刺地瞥了无题一眼,咳嗽一声道。
“弟子……弟子并非有意冒犯师父,只是……实在难以两全!”
“既然如此,那我就成全你罢!”子虚冷冷地道,“弟子青门背反门规、违逆师命,于我门派所不容。今更与本门之敌为伍,实是不赦!兹将逆叛青门逐出门户。”
不容争辩。
四周一下子静了下来,青门只觉一股凉意从脚下直逼上来,那声音似乎是从深渊传来。
什么?
“师父……”青门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却怎么也看不见望向自己身后的眼睛里那道寒光。为什么?将他抚养长大、教他念书教他武功、一直慈眉善目从不说重话的师父,竟然……竟然……他慌忙别开眼,急促地喘息着,险些透不过气。为什么?从小到大,他犯过多多少少的错,每一次,师父都会原谅他,为什么这次……
他曾说过,“弟子唯愿跟随师父、不离左右”啊!
一字一针,针针锥心。
一腔热血转瞬浇熄。
恍惚间,他想起师父说过:“杀手是不需要感情的。”那时,他的脸上就带着和现在一样冷漠的神情,重叠在一起,冷冷地嘲笑着他。
原来那些他以为得到了的温暖,都只是幻觉……对于师父来说,他不过是一枚好用的工具,随时都可以抛弃。
而他犯下的最大的错,便是妄图接近不属于他的光明……
当真可笑!
“子虚!”无题皱起眉,喝道,“这是你我之间的恩怨,休要牵扯旁人!”
子虚低低一笑。“先生所言着实令人费解。青门本是子虚门下,怎会是旁人?因违反门规逐出门户,我亦不愿,但皆是他咎由自取,与先生有何关联?何况,先生不也觉得,不听话的徒弟还不如没有?”
无题抿起唇,一贯温和似水的眸中闪烁着从未有过的锋芒,忽又黯淡下来。子虚看着那光消失在他眼底,顿时心生快意。“是与不是,你自己清楚,又何必欺我?”叹息一声,声音近乎耳语,“若是觉得为难,不必管我——”
“谢师父成全。”一直沉默着的青门忽然道,就这样直挺挺地跪了下来,不带半点犹豫。天空中响起闷雷,随即炸裂开来,一声声如同回响。雨水毫无预兆地砸进脸旁的泥土,溅起腥咸的苦涩。
三叩首。
一谢天养之恩。
二谢地载之德。
三谢予我二十载虚妄。
从今以后,再无瓜葛。
身后,无题不忍地闭上眼睛,映入了面前犹带恨意的眼瞳。雨越下越大,濡湿了视线,只看见那团黑色的身影缓缓升起,挺立如初,周身笼上轻薄的水汽,亦难掩锋芒。他就像是背上的那柄剑,遗世独立、一意孤行,企图凭这单薄的剑刃刺破混沌。
真像……
又不那么像。
若不是因为他对无题出人意料的袒护,子虚原是很欣赏这份胆识的,但是……他微微一招手,背后的那几个黑衣人便如猎豹一般猛扑过去,杀意如同乌云般直压下来。
无赦。
青门微微冷笑,朝前跨了半步,逸龙已在手中。聚气于剑,竟是率先发难,凭空一格,以守为攻,横贯虚空的剑气生生将几人逼得脚下一滞。这一顿,杀气尽敛,便已破了大半攻势。青门脚尖轻点,提剑上前,不给他们结成阵型的机会,一连几式,如游龙破水,一时竟都招架不住。
这几人青门都认识,相处虽不多,却也不至有什么仇隙,此刻却都下了杀手。青门暗暗叹了口气,抬手躲过从背后刺向右胁的剑,顺势一夹一带,已将那人搡出。那人见伤青门不着,便转而奔向屋前的白色人影。
剑锋已至跟前,须臾便可让这身干净得无处存身的素白喷溅出血色的花,却还不见他有什么动作,似乎这生死一念根本不值得记挂。黑衣人心中暗喜,以为得手,不妨斜刺里穿出那把乌黑的古剑,顿时火星四溅,手中利刃被强劲的力量震开,插进一旁的桃树干,兀自颤动不止。
“你的对手是我!”青门持剑指向他,冷冷地道。方才,他见黑衣人突转身形,恐对无题不利,当下不顾那几人施于身上的束缚,强行挣脱,已是强挨,为拖住黑衣人更是力求速度,哪管灵力在体内乱撞。此刻,只得强压住喘息,唯恐被人瞧出端倪,心中不住埋怨无题像个木头人一样杵在哪里不动,竟不懂自保,忍不住回头瞪了他一眼,见他无事,才安下心来。
无题心念微动,却无从说起。
本来,他是要待对方无法收势时再出招,却不想……
久违了的并肩作战,却不是与当年那人……再也不是。
被青门不计后果强行冲散的几人复又围上来。青门一壁调整内息,一壁冷眼相望,逸龙剑随心念发出铮铮的龙吟声。雨水从颊边淌过,细密痒麻,只是不肯动弹,固执地将人牢牢护在身后。无题心中好笑,上前一步,抬手轻轻搭在他的肩上,感到手掌覆上的躯体紧绷了一下后又放松下来,正欲开口,却见子虚随意一摆手,道:“你们还不向曾经的大师兄讨教一番,也好长进些。我正好同先生叙叙旧。”
掌下还不那么结实的肩膀猛地一震,无题垂下眼帘,安抚性地捏了一下,缓缓滑落。青门又为那句“曾经的大师兄”心乱如麻,又是担心所谓的“叙叙旧”,肩上突传来那奇异的触感,轻柔地渗进心里去,情绪莫名地便平复下来。还来不及细细体味,那只手就顺着手臂的线条缓缓滑了下去,无意擦过衣袖。青门心中一动,忍下了捉住它的冲动,心头澄明——那种强大,是无需刻意造作,便令人心安。随手挽了个剑花,傲然一笑、睥睨众生,如同初见那般。只是这次,剑尖所向,天下为敌。
身后,亦是天下。
同门相斗,最是难缠。起势、出剑,明明是一样的路数,明明都看得破,却偏偏无从下手。寒光凛冽、剑气纵横,一道道银光割碎了天空,几人合力,将青门锁在剑阵中,似乎占尽上风。然而他们明白,至多是围住而已,再近不了他的身。蚍蜉撼树,看似触手可及,却在接近的一刹那被那坚不可摧的剑势弹开。他们如同饥渴的秃鹫盘旋在鲜肉旁边,不甘却又无可奈何。
剑走轻灵,加之这套剑法本就飘逸轻柔、点到为止,却生生被青门演绎出了一股霸气。重剑横架,格挡圈扫,雨水被剑气蒸发,聚在一人一剑之上,光与影的界限再不分明,朦胧间,只听见那凌厉的破空之声,如同琴剑交鸣。
这便是他那几日所悟。
青门以逸待劳、随意挥洒,慢说招架,其他人就连他的剑路都分辨不清。毕竟是同门师弟,他并不想伤了谁,然而他们却越逼越紧,见不能以剑招取胜,便企图将他困死在阵法中,虽然每次都能及时脱困,但这一来二去的,青门也着恼了,在密密袭来的剑雨中觅了个空隙,翻身而出,踏风而行。一尾黑色荡入空明,分开漫天雨色,如同鱼龙跃入大海,一纵身便能翻覆起滔天巨浪。
合该如此。
无题曾不止一次地想:若是偶有一日,困于永夜的龙终于挣脱束缚,降临人间,将会是何等光景?
蚕食一切的黑,与照天彻地的光,注定背道而驰,却又在冥冥中应和着什么……
到底是什么呢?
无题没再去想——那无关紧要,只顾凝视着那穿梭于天际的黑点。那么小,比起浩瀚的穹宇是那么微不足道,却似乎有着毁天灭地的力量。他看他长剑凌空,绞碎乌云,头顶暂复清明,重又归于昏暗;便一下下地破开,缠绕着、追逐着,誓要换回半刻霁光。五六个黑色身影交织在一起,模糊成一片,他却不曾将他从视线中遗落,他从未像这样注视过一个人——也只能是他。那初见时就有的光芒,十多天来几乎被他淡忘,如今突又迸发出来,才令他惊觉:那人的确可以独当一面了。
如此,只需再护他一程……
心愿已足。
“那孩子的剑法当真越发纯熟了,大约能出师了。”不知不觉间,子虚已转到隔着一步的斜后方,不咸不淡地道。
“他的术法不及你。”无题仍望着被剑气贯穿的远处,金铁相撞声不绝于耳,藏于潇潇雨声,竟让他有些心神摇曳。
“那也只是先生来不及教罢了。”子虚上前一步,却也还是在稍后的地方。
“教他?”无题波澜不惊的神情有了一丝松动,冷笑道,“那般体质,如何教他?”
“先生也看出了此子乃是百年难遇的孤煞之体?”
“能否医治?”
“青门生来便带血光,克死父母,用宝器才得以勉强镇住。命犯孤煞、终生如此,何来医治之说?”
无题转过身来凝视着他,剑响兀自回荡在耳畔,心情却不复喜悦。“你知道我不信这些。”
“子虚明白。”仍是那样不卑不亢。
无题看了他半晌,心中有无数个问题想要问他,最终都化为一声长叹,似将四十载的折磨全部倾注。“你做的,未免太过分了些。”
子虚不答,抬头仰望着枝头摇摇欲坠的桃花,和被细碎花瓣遮住的人影。“关心则乱。先生从来都不是这般尖锐。”
剑交声越发激烈,已分不清谁是谁。雨水倾泻而下,闷雷滚滚,翻卷起天边的浓云。青门浑身都被浇透,只能凭借眼前掠过的身形判断如何出招。先前尚未平复的内息终是带来了祸害,阵阵灼热从身体最深处涌出,赐予他无尽力量的同时,剥夺着他仅存的理智——
“不会。”无题柔声道,面上竟带了一丝笑意,“我信他。”
这样怕是要见血……青门偷出闲来瞥了瞥地上,一眼就看见那抹白色。被大雨洇得透湿,却仍然挺立,虽是背影,已令他莫名心安。再待下去,怕是会有什么不测,可不能污了他的眼……青门心忖,略定了定神,手腕翻折,当空画出一个大圆,灵力凝聚于其中,剑尖贯穿,一式“巴山夜雨”将同门逼退三四步,趁此翻身着地。
“可先生总是信错人。”子虚道,浑不在意这一下翻转的局势。
“无妨。”无题没有分辩什么,反正,他已经没有时间用来后悔了……
黑衣人在青门着地的一瞬间又围拢上来,阴魂不散,比先前练剑时所用的桃花还要难缠几分。先前的烦躁一股脑儿地用上了,来不及遣散,又得赴战。
子虚移开目光,低吟道:“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桃之夭夭,有蕡其实,之子于归,宜其家室。桃之夭夭,其叶蓁蓁,之子于归,宜其家人。”
往昔的一切似乎又浮在他们之间的空气中,可他们都明白,再也回不去了。随着尾音停顿在空气中,全都消散。
“先生所钟爱的,都是最易凋零之物,先生自己却活得太久,自然困于其中。”
“你我二人所求,终究不同。”无题淡淡地道,如同每次他犯错时那样。
“无妨。”子虚学着他的语气,轻笑一声道,“这条路,先生不必再走下去了,而子虚的路,却还很长。”
无题没有说话,冷冷一笑,不知在嘲笑谁。
“先生受伤了?”子虚见状不以为意,微微低头,那段纱布便撞入眼中,“却是谁做的?”说着,便去握他的手。
无题下意识地就要抽回手,犹豫了一下,还是放在他手心中。他一辈子都不曾拒绝过他什么,唯一的一次,使他再没有理由无限地纵容他。“弹琴时不当心。”
“先生哄谁呢?”子虚只顾低头观察伤势,随意道,“先生的琴弦乃是湖丝所制,利刃也未必割得断,先生究竟是弹琴呢,还是砸琴?”
若非如此局面,无题几乎要笑出来,可他没有闲情。相处百余年,他对他谦卑外表下的不恭再了解不过。“难为你还记得。”
“伤了也好……”却听子虚喃喃道,手中用力,“便能早些时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