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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风为马 所谓小打小 ...

  •   世上最难测的,莫过于人心,纵心意相通,也终有渐行渐远的那一日。形同陌路的,刀剑相向的,又有多少曾亲密无间?终免不了,被彼此的心城所困,从此转身不见……就比如现在,青门想不通无题邀他打架究竟用意何在。

      “不比剑,不用灵力,单纯的比试罢了。”

      尽管无题这么解释道,青门还是忍不住一个寒噤,惴惴不安地拉开架势,准备接受自尊上的严刑拷打。而当他仅仅用三招就撂倒对方时,他保持了二十多年的表情上限就这样被突破了。

      无题倒不怎么惊讶,轻笑一声,任由自己倒在地上。“我这五百年的老腰啊……可经不起年轻人这么折腾。”他仰面卧在桃瓣织成的床榻上,心头澄明,怎奈满眼乱花尽离枝,不多时,衣上便染了几抹绯红。他没躺多久,很快熟悉的簌簌声响重又绽放在头顶。就着那只有力的手半坐起来,抬眼不由得失笑。“怎么了?有什么好吃惊的?难道我不能败么?你瞧,没有了灵力,我也不过是个……凡人罢了。”

      说话的人仿佛事不关己,听者也似不留心。“你自当是凡人。”青门懒洋洋地道,“我自为邪魔。”忽地一笑,无题还来不及惊讶,便觉身下一空,已被人托着膝弯和腰抱起。青门将身一耸,轻轻跃上枝头,桃枝陡然一沉,飘散的花瓣便在空气中荡开一圈涟漪。

      青门拣了根牢靠的树枝,放下怀中还不明所以的人,突然感到很解气。又看无题唇边噙着笑,更胜桃花,头顶肩上坠满落英,衬得他容颜无双,胸中那莫名而颤抖的情愫便愈发翻涌。

      最后一刻,青门终于忍住了什么,足尖一点向后飞掠过去,眼睛仍随着无题,生怕他消失在空气中一般。一双树一前一后相和着,抖落三分春/色。

      “怎么?”无题笑问,抬手拂去身上落花,又沾上新的,索性不去理会。

      “人面桃花,这才好看。”青门道,下巴搁在膝盖上,身子倚在树干上,竟是豪放不羁。

      无题皱眉。“才说你没规没矩的,又来!”

      “当真是没天理了!”青门大叫,“说真话的反倒挨骂,直教人有口难言。也罢,今后我也不说了,先生觉着好便好,哪怕先生说自个儿是天下第一的大恶人,我也跟着助纣为虐罢了!”

      无题被气笑了。“你这又是置的哪门子气?我几时骂过你了?”

      青门闻言满脸计谋得逞的坏笑:“先生不恼我,我便放心了。”

      论胡搅蛮缠的功夫,无题完败。

      “你啊……”无题只好如此叹道。

      “倒是先生,”青门一手支着下巴,深深望着对面的白影,“能教我这邪魔入了正道,你这凡人也算是——非比寻常。”

      “你又何必妄自菲薄。”无题不以为然。

      “先生自己呢?”青门反问,“先生又何必妄自菲薄?”

      无题默然。微风路过,吹起漫天桃红,弥散一方烟云。衣袂翻飞间,身影遁入茫茫花雪中。忽见此中人微微启唇,道一句:“再不会了……”

      青门一时看得呆了,不防备身下突然传来一记他确认是木头断裂的声音,接着,他以亲身经历证明了这一点。

      无题只觉眼前黑影一闪,重物落地的声音过后,便升腾起经久不散的花瓣雨,在空中停留片刻又直直地落回原处。顿时钟鼓与肉盾齐鸣,扬花共长天一色;洞天石扉,訇然中开,余音绕梁,三日不绝;所见者唯一“大”字横断厚土耳。这次第,怎一个惨字了得!

      无题轻轻落到青门身旁,一丝灰尘都未曾掀起,只看着他笑个不停。他自然知道这点高度伤不着他,因而不怎么介怀,但见他还痴痴地望着上面,半晌没有动静,不由得有些担心,便去拉他。谁料想青门突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出手——无题一瞬间以为他先前是在诳他——扔挡不住连打的三个喷嚏,脸上的花瓣以破竹之势向四面八方弹开。劲头之猛,打一个便往后缩一步,三个喷嚏下来足足退了三四尺,无题站立不稳,险些被他扯进怀里。

      青门正待说话,却被接踵而至的喷嚏堵住了喉咙,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是我的不是。”无题歉然道,用力拉他起身,“是我考虑不周,竟忘了你不喜欢……”

      “不是!”青门断然道。

      无题微微一笑。“是也罢,不是也罢……你且随我进屋去。”

      因他的缘故害得无题待在满是不堪回忆的屋中,青门着实过意不去,见他神色不变,心中的愧疚便又深了一分。

      总是这样……唉,竟也引得他这个邪魔歪道甘愿为人,存了替他挡下一切无妄之灾的念头。或者这一念之差,只为他一人罢了。

      哪怕天诛地灭。

      说也奇怪,坐下没多久,青门就闻到一丝极淡的幽香,不同于花香,是一种干净的、令人十分舒服的味道。抬眼便看见无题已关好窗门,坐到对面。

      “想什么呢?”无题轻声问道。

      “你有没有闻到什么香味?”青门说着,极力尝试嗅出气味的源头。

      “香味?”无题不解地重复一遍,“并没有啊……”

      “‘如入芝兰之室,久而不闻其香,即与之化矣’。”青门立刻接道。

      无题眉梢微挑。“你倒是会说话。”

      “没准儿,这香味就是先生身上的呢。”青门说罢,自觉失言,忙住了口,小心翼翼地观察无题的神色,唯恐他真个恼了自己。

      无题只低头不语。青门见此光景直吓得心脏都快罢了工,不住祈祷无题骂自己一顿也好,拂袖而去也好,千万不要像现在这般不说话。他从来不知沉默也是一把利刃,尤其是那人的沉默,似要将他生生钉穿。

      青门终究先挨不住了,惶恐不安地问道:“先生莫不是生了我的气?”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无题安静地道。

      青门闻此都快抓狂了。“先生一定是生我的气了!”他急道,全然不顾这语气在旁人听来有多么欲盖弥彰——反正此刻也没有旁人,“我一时昏头说了些胡话,先生且饶了我罢!”

      “我没有怪你啊。”无题轻轻地道,仍低垂着头,只看见眼睫微扇,投下一片阴影。

      青门只觉背后升起一股寒意。“你你你……你还是揍我一顿罢。”说着猛地站起来,差点撞翻身后的椅子,视死如归地一步跨到无题身旁,“是我有错在先,骂我两句也好,打我出气也好,可千万别这样吓我!”

      无题闻言偏过头瞧着他,眼里似笑非笑。“我怎么吓你了?”

      青门顿时毛骨悚然,鸡皮疙瘩顺着脊椎一路上来,忙不迭地向后跳开两步,仿佛迟一些就会被面前的人吃了似的。心道:这还不算吓我?

      “你离得这么远,”无题叹了口气,慢悠悠地道,“我还怎么打你骂你?”

      青门深吸一口气,下定决心似的在无题面前站定,还很贴心的低下身去,好让对方下手更方便些。

      无题见他一脸“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仿佛接下来要对他做什么惨绝人寰的事一般,饶是他报复心再强、打定主意要给他些颜色看看,也不由得笑了出来。幸而他是闭着眼的,看不到他此刻的表情,要不然这混小子便越发得寸进尺了。

      青门只觉头顶一只手轻柔地揉搓着,大惊之下就要伸手去拍,一睁眼便看见那双晴朗的眼眸满是戏谑地注视着自己,顿时蔫了下来。

      无题终是不忍心罚他什么,只小惩一番,直把他的头发揉得如同兔子窝一般才肯罢休。见他委委屈屈地瞅着自己,像受了欺负似的,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青门的心跳这才恢复正常。

      “下次还胡言乱语么?”无题轻咳一声,作出严肃的样子训道,也遮不住眼底闪烁的笑意。

      “不敢了。”青门老老实实地站好,低头认错。

      “好啦,是我不好,这就向你赔礼啦。”无题见他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便站起身来,对着他深深一揖。

      青门来不及阻止,眼前忽不见了那身白衣,回过神时依旧是平视他的风轻云淡的双眸,似乎合该如此。

      青门轻轻呼出一口气,如释重负地笑了笑,彼此心中无愧。

      无题沏壶茶的功夫,青门已理好了头发,下巴搁在手背上看他身影闲适。

      “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冷不丁地,青门念出声来。

      清闲的背影顿了顿,头也不回:“花和人是有了,雨和燕却去哪里寻?”

      “昨日那式‘双飞燕‘可算是燕?”青门思索道,“至于这雨……可遇而不可求也。”

      “那便自己作一首。”温润的声音已至跟前,杂揉着茶香袅袅,人已自醉。

      青门隔着深深浅浅的白雾分辨他的眉眼,笑道:“先生真是难住我了。我一介粗人,不通文墨,叫我说出其中门道尚且困难,何况自己作呢!”

      无题知他才思敏捷,也不言语。片刻果听他吟道:“风过饮千江,雨落斟星斗。莫问壶中事,相忘凭诗酒。”

      无题扬起眉毛。这几句诗算不得好,也不算不好,可贵的是流于自然、一气呵成。然而却有偷懒之嫌。“虽说不以词害意,你这几句,未免也太……不拘小节了些。且不论别的,你瞧这‘斗’和‘酒’,都是仄音,犯了大忌。‘饮’字虽妙,却嫌直白,然而仔细想来,竟非它莫属……不错,当真不错。”

      “那先生也为我作一首?”青门凑到无题面前,笑眼盈盈。

      无题瞪了他一眼,把他按回原处。“却又来为难我!”倒也没有推辞,思忖片刻,忽然合上眼,嘴角上挑似笑,再睁开时眼中已无情绪。“有了!去取我的琴来。”见青门一脸防备,好笑地摇了摇头,“我不用伤了的那指便是。”青门这才乖乖照做。

      川静其波,鸟罢其鸣,婉转琴韵中,唯余浅吟低唱从开合的唇间泄出……

      一曲唱罢,青门还没有回过神来,愣愣地盯着他看。直到一声轻唤惊醒梦中人。

      见无题歪着头瞧着他,青门尴尬地摸摸鼻子。“好听是好听,就是……我一个字都听不懂。”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青门觉得那人脸上的笑容有崩溃的迹象。

      无题很无语,转念一想却又释然。“青门引。”他解释道,“只是我自己改过了,世上恐怕再无一样的。”淡然的语气中透着一丝高傲。

      青门挠了挠头,他便低声笑了笑,推了他一把,道:“磨墨去。”

      被奴役还这么高兴,青门觉着自己也算是绝了。他手执古墨,有一下没一下地研着,丝丝缕缕地沁出、散开,墨香四溢,暖人心脾。他从没见过无题写字,只觉得他提笔挥毫、无一不雅,落笔成章、无一不秀。只是从他的角度,竟连一个字都看不懂。

      “琴谱。”无题淡淡地道,早已察觉那探究的目光。青门“哦”了一声,趴在桌子上,顺着他的手描摹一笔一划,不时抬眼端详他专注的眉眼,自得其乐。

      好在春光正浓。

      青门踌躇了好一会儿,直搅得肠子都纠结起来,才大着胆子道:“我一直有一事百思不得其解。我师父……也就是你以前的徒弟,似乎有个……呃,奇怪的癖好。”见无题没有阻止的意思,他便一口气说下去了,“我叫青门,我有个师兄叫太常,还有几个师弟叫栖梧、甘州、霜天……”他的表情越来越惊悚,“我原先还以为会有个师妹叫念奴什么的。”又咬了咬唇,似乎难以启齿,“所以,我就想——你没有定过这种……规矩罢?”这种破规矩。

      无题大笑,笑声清越,险些连笔都握不住。青门的心脏又咯噔一下,心道他迟早被吓得神智失常。“我不过一时好玩,谁想他真……唉,他呀……太较真儿了。”

      青门神情古怪,无语凝噎。这种破规矩……也罢,不算太坏。

      青门正百无聊赖地枕着胳膊,不经意一转头,突然发觉竟有一个小毛球趴在无题肩上,不时蹭蹭,尖鼻子直往前凑,似乎在看他写字。

      乒、乓两声巨响,无题只觉手肘下的桌子猛地一震,幸而他此刻正提笔沉吟,不曾写坏。抬头却见对面那人连着椅子后退了丈余,只差人仰马翻。

      “你!”青门跳起来大叫,顾不上无题询问的目光,双手撑着桌子和那团小毛球互瞪眼睛。

      小东西朝他龇牙,尖耳朵向上耸着——原来是只狐狸。似乎是发觉了眼睛没他的大,转而亲昵地蹭无题的脖子,炫耀似的甩着大尾巴。

      是可忍孰不可忍!

      青门见此不再犹豫,直接揪着小东西的颈毛,把它扔出了门外。

      谁料当他关上门,志得意满地坐回原处时,那个小家伙又趴在无题身上了。青门大怒,扒下来,扔出去,关上门,行云流水、一气呵成。转身又看见,再扒,再扔。

      乐此不疲。

      无题颇为无奈地看着两个小子斗气。

      最后青门终于留了个心眼儿,把小狐狸拎出去的一刹那回过头,果见它又出现在无题肩上。青门冷笑,一步一步逼近。无题突然觉得屋子里养着一大一小两只孽畜不是什么好事。

      “说!”青门咬牙切齿地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这么大人了跟他怄什么气?”无题不以为然。

      小狐狸有了无题撑腰,毫不示弱地回瞪青门,颇有点不畏强权的意思。“这小东西莫不是成了精了!”

      无题笔下顿了顿。“你怎地知道?”

      青门心说他要再看不出来,还跟那小家伙比谁眼睛大做什么。呸呸呸!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有苏。”无题漫不经心地挠了挠它的毛,小家伙舒服得都快化了,“这几十年他一直陪着我,大约还有一百年便可修得人身了……你不好好修炼,跟着我做什么?”

      这么个小东西竟也有两百岁了?青门眨了眨眼,伸出的魔爪被无题似是无意的一眼瞪了回去。

      有苏轻轻唤了声,把头深深埋在白衣轻掩的颈窝里,再不肯挪窝。无题顺着它的毛,一时兴起在纸上描了几朵桃花,又抓起它的爪子蘸了墨汁,一枚小爪印洇染纸上,权当是印章,倒也别致。

      有苏哀哀地叫了声,受了多大委屈似的,小心地抬着前爪,生怕污了无题的衣服;又被安抚地摸了摸脑袋,便欢喜得跟什么似的,一瘸一拐地跑掉了。青门不屑地想着,全然忘了自己也是这副德行。

      见他写完,青门便要去取来看,被他手指轻点按住。“到时候自会给你看的。”无题浅笑,青门也不问是什么时候。来日方长。

      “倒是你,”无题把纸笺摆在一旁晾着,正色道,“近来可有遇见什么奇怪的人?”

      “奇怪的人?你么?”青门脱口而出。

      无题瞪了他一眼,只轻轻一拍桌子,砚中墨汁便聚成一道黑线直射向青门面门。

      青门忙向后一仰,顺势翻出椅子,一低头堪堪躲过那道墨线。却见那墨线半空中拐了个弯,不依不饶地追过来,大有不着不休之意。

      正待闪身,一间屋子能有多大,置放了桌椅书架已是满满当当,再无施展之处。青门认命地闭上眼睛,心中哀叹非得被墨汁喷一脸不可了。

      却没看见那墨线蹿至青门面前,顷刻化作一道墨符,朝他兜头罩去。

      一束黑气从青门背后劈下,宛如一道裂缝将空气割成两半。青门猛然感到室内风起,立刻警醒,转身拔剑便要护住背后的人。

      轻缓平淡的嗓音自身后响起,似乎等候多时,“我正想你何时出现呢。”

      青门闻言收起架势,冷眼相对。

      黑气间传来一声嗤笑,慢慢化为人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风为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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