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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误会2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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沁和和安儿两个不知,他们口中的世子,那壳子里的魂儿不知穿了多少回,又承接了以往一半的记忆,若到一个地方便悉数照着当地的三观来约束自己,早不知变了多少回神经病了。为了不让自己神经错乱,大体不违背主流价值时,她行事主要按着自己想法来,他们觉得不可思议的事儿,于她倒没有那么强烈的违和感。
事情终是没往好的方向发展。直到第三天,皇帝依然没把孩子生出来。宫中已有传闻,说皇帝这几日熬得油尽灯枯、已经生机渺茫,道是礼部已在准备皇帝的后事了。
简盛蓉非常清楚,皇帝一旦驾崩,除了许多人要陪葬,即便即位的是洛王或者洛王世子,只要简家跟这母女没有深仇大恨,她也不反对洛王一系的人坐上龙床——虽然她可能要面对一个疯狗一样的皇帝小姑子。但实情是,许家的人无论谁当皇帝都会将简家视作眼中钉、肉中刺,每每想起“简”字便寝食不安,必欲将他们除之而后快。
皇帝从一开始就很不待见她,意识到这一点,她一直试图弄清原因。锦乡侯府藏书颇丰,但是得到的信息很少,终于成为一名书令使,卷帙浩繁的天禄阁藏书,让她多少找到了蛛丝马迹。
第一代锦乡侯,简氏玄祖继承,只活了五十岁便薨逝,听说早年征战留下的痼疾以及高龄产女亏耗太甚——这也不足为怪。那位充满传奇色彩的男玄祖夏氏,仅在半年后就随她而去。而简盛蓉的高祖、祖母皆四十来岁就薨逝了,包括她们各自夫郎皆是年寿不永之辈。到了近代,不说她那缘悭一面的二姐直接青年夭亡,她刚回到简家时,简达的身体因损药侵害也正在衰败,若不是她及时清毒调理,简达最多还能活上三四年光景。简氏家族的人,包括她们的配偶——都莫名早殇,这正常吗?如果是遗传病,那她们的配偶不应该早殇,一代一代的疑团积累,明显有人在处心积虑地迫害简氏的核心成员。
是谁在对付她们?能安插暗人悄无声息地谋害简家人的性命,为何不直接让这家子一次性死光光呢?无妄的猜想是靠不住的,一切要靠切实的证据使真相现出。后来,她有机会接触更多书籍,甚至一些不轻易示众的孤本,发现黎朝史书上记载着一个古老的乱世传奇。
一百二十年前黎朝是一位被后人谥为戾帝的男帝当政。戾帝既昏庸又暴虐,好大喜功、喜用戾臣,执政期间淫侈放纵、横征暴敛,而真正让他成为天下公敌之事,却是他意图强权独占女人这种宝贵资源。先是穷兵黩武,攻打西域诸国肆意抢夺异族妇女——这可是让人亡国灭种的事儿,人家当然要誓死抵抗——战争失败了。他兵败后缩回国中,竟又在国内广收美女、充塞后苑。为了保护地区利益,各地藩王州使渐渐拒绝接受皇命。后来的后来,地方割据势力蓬勃发展,大黎朝年年战乱,民不聊生,灾荒年易子而食已屡见不鲜,天下大乱即在眼前。戾帝死后,大黎皇室完全沦为摆设,后来竟被冲入皇宫的农民起义军杀个光净,也是惨烈。
然后戾帝的沧海遗珠、生养于民间的落魄王孙——当今皇帝之玄祖许黎阳出现了。这位其实是戾帝的私生女,但她自己一无所知,从小在民间长大。在西北当小兵头之时,遇见了简家那位已成为一方军政头目的玄祖简继承,这两位据说是一见如故,当时就义结金兰做了异性姐妹。八年时间,她们的队伍控制了大黎的半壁江山,将士们已打够了仗,早已厌战思安,期盼国家安定后,他们能放马南山,与父母亲人团聚。正巧冒出来一拨人,证实许黎阳帝室之胄的身份,而掌握了剩余国土的诸位侯王中,势力最大的安南王是大黎皇室死忠。他提出只要让许黎阳登基为帝,延续许氏帝祚,她情愿让出地盘、交出兵权,为一富家翁聊度残生。
许黎阳与简继承之间,一直是许黎阳奉简继承为主,谁知一下子颠倒了过来,许黎阳是左右为难、举棋不定,而简继承深明大义,不计个人得失,一心只为天下黎庶计,乖乖交出了权力,且定国安邦之后,拒绝了新帝的大部分封赏,只跟皇帝要了个锦乡侯做,成为一闲散侯爵。把许黎阳感动的当场指天立毒誓:朕此生定不负锦乡侯,誓当共患难、同富贵,不相弃、不相背;若违此誓、天神不佑,且许氏后代帝王必世代为简氏子孙诛杀。
不得不说,简玄祖是这出荒诞剧里的大悲剧,失去了梦寐以求的江山不说,到最后连性命也不能保全。也许简玄祖还有别的仇家,然最大嫌疑人就是许姓皇族。碍于许黎阳当众发下毒誓,且一旦违背誓言,恐怕遗祸子孙。他们不能随意罗织罪名,仗皇权诛杀简氏家族,甚至即使简家真的有人谋反,皇帝也要顾忌世人眼光,不能以反叛大罪将简氏赶尽杀绝。因许家是以一种看似道义实则非常无耻的手段得到大黎江山。许氏皇族可以无耻,作为许家江山基石的世家豪族却不敢无耻,因为他们继承了从上古时代延续至今的古典道德。
简盛蓉猜测,世族撇开更具王者气概、亦更有威信和号召力的简继承,反而选择了声势威严皆远不如简玄祖的许黎阳,一则他们下意识拒绝一个能力太强且名正言顺的胜利者当主子,二则因为他们骨子里的保守,他们不期待一个新朝的建立是在崩坏一切旧制度、旧道德的情况下,无论哪一姓皇族都难免出昏君、暴君,既然已有一个现成的皇室族裔堪为帝主,何必舍近求远、舍简就繁呢?他们的保守更表现在,如今大部分世家依然维持着一千年前的生活细节,坚持刑不上大夫、礼不下庶人,坚持着尊卑贵贱的严密界限,坚持着他们古老的道德感——这样掌控大黎实权的一群人能任由皇帝诛杀简家吗?
简盛蓉斟酌可以帮住许远之的程度。她确实喜欢许远之,但这种喜欢不够深刻,不足以与她对简达的维护之情相抗衡。如此,她斟酌了一个既可令许远之安然无恙,又可以趁机降低许氏皇族对她和简达危险程度的办法。
第三日晚上,简盛蓉偷偷潜入皇城,打算夜探朝阳宫。她进入皇城内苑之后,先来到低等内侍集中住宿的监栏院,寻摸了一套低等内侍服,闪进一个无人角落,换上内侍服饰,用灵力在脸上施加了能维持五个时辰的幻术,就向皇帝寝殿出发了。
此时的朝阳宫中,来往的宫人内侍个个神情惨淡、步履匆匆。朝阳宫的东配殿里,皇帝已经奄奄一息了,太医院上上下下的医官医女、康宁宫的高级内侍和女史,在死寂的如坟地般的氛围里,个个噤若寒蝉、不敢丝毫妄动,贵太君那句“若陛下不测,叫尔等悉数陪葬的话”犹在耳边,平日再多勾心斗角的心思,到了这会儿,也只能祈祷皇帝陛下真的能万寿无疆。
东配殿外许多人正在屏气凝神地等候,这其中有朝廷重臣,有勋臣贵戚,还有皇室近枝族裔洛王世子殿下。
简盛蓉从外面闪入东配殿里,听得一个白须冉冉、身形胖揣、看服制应该是太御医的人,低声吩咐一个医女:“将此药加入皇帝的参汤之中。”那医女先是诧异,继而大惊,低呼:“莫非是太御医家传的回魂丹?”太御医苍老长叹不语,脸上更见凄伤颓然:“此药能保全皇帝性命,公主却难存活了,老夫满门老小的性命尚在生死之间啊。”
简盛蓉本想用“红眠”数滴救活皇帝,但又不至于让她以后太活泛,既然太御医如此笃定,倒不必她再加入红眠了。至于她腹中的公主,即便生出来是死胎,只要死了不超过一个时辰,她就有法子救活她,但愿老天保佑。果然,皇帝被灌入太御医加了回魂丹的参汤,渐渐有了生机,用了不到一个时辰就将公主生了出来。
在东暖阁里听到消息的贵太君不禁喜极而泣,抓着皇后的手直念叨:“神佛不弃,果然哀家心诚,佛祖就让姝儿醒了过来,皇后,快去传旨,册封智远禅师为国大贤良师,为太华寺诸佛菩萨塑——”尚未说完,一个内侍惊恐的声音惊起:“贵太君殿下,小公主、小公主她——”似乎是不敢说出那个词,贵太君顾不上其他,火急火燎地冲入东配殿,近了前,他也不抱起公主,直接就着医官的手,将手指放到小公主鼻孔下面,他还没来的及伤心,一位医官大喊“陛下、陛下”,一医女惨呼:“不好,陛下血崩了——”简盛蓉见太御医脸上惊疑不定,哆哆嗦嗦似吓得不敢动弹了,显然他没有料到会出现这个结果。简盛蓉在心里暗叹:还是有人做了手脚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