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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紫砂美人 ...

  •   宜兴此处,最能天钟地顾生灵物。譬如文人茶客们钟爱的紫砂壶,便是经过了能工巧匠的妙手,将一团团无有意识的软泥,化作形态万千的茶器,又在重重茶水的润泽之下,生成风采各异的灵魂,虽说不言不语,却能在懂茶爱茶的人儿手中,绽放绝世芳姿。
      善制有灵魂的紫砂茶壶的,在宜兴人的眼中,便是大家。

      大家陶筠,更是其中顶尖的一个,年方二十时就有“千金市一壶”的美誉,如今年过七旬,眼力不及当年,技艺却越发炉火纯青了。只是不再制壶,只悉心教了个本家侄儿陶三宝做徒弟。
      这陶三宝心细手巧,对陶筠教的更是多多上心,现下制的紫砂茶器,算得上能入眼的,也都能卖得上好价钱,陶三宝见天数着铜板银角子,盘算着等出了师自家也开个小店儿,挣钱养活老子娘跟媳妇孩子。
      陶筠看在眼里,心知这是陶三宝自己心气浮躁,刚学了点子皮毛就将尾巴翘起老高。陶筠心里有点着急,好不容易有了这么个看着顺眼的徒弟,总不能让他就这么把自己一辈子的名声招牌给败了吧?!
      想来想去,陶筠实在没办法,只得去找忘年小友晋逸之。
      说起这位晋逸之,也算得上西辅的名人儿——他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生得极美,有西辅卫玠的美称。每每出行,不说“掷果盈车”也是“遗香而归”,那些女儿少妇大着胆子上前送的香囊锦帕的,人都走了,那香气还是久久不散的。
      这美仪容是一,这刁钻古怪是二。他堂堂一位相府公子,不爱读书习字,只爱四处游历,到了宜兴,同陶筠这个烧了一辈子紫砂壶的工匠一见如故,凑在一起,不是品茶论道,而是画出各色匪夷所思的紫砂美人让陶筠来制。
      陶筠给晋逸之烧了不知多少个美人,却都没能让他满意:“有形无气,败了!”

      这日,陶筠到了晋逸之在宜兴的别苑,递上拜贴等在门外。
      三月初的天气甚好,陶筠闭着眼只觉得浑身懒洋洋的,突然肩上一沉,忙睁眼一看,站在面前的不是晋逸之又是谁?
      晋逸之微微一笑,将手从陶筠肩上收回,拍了两拍:“老陶今日来,怎么带了一身晦气?我这是给你拍拍。”
      陶筠也跟着笑,自然还是苦笑:“还是三宝的事儿。晋公子,逸之贤弟,这,你能帮个忙不?”
      晋逸之大袖一甩,负手迈进大门:“老陶,我觉得你这人忒不明白,我这都出门亲自迎你了。”
      陶筠眼睛一亮,忙跟上前:“逸之有办法?”
      晋逸之笑眯眯地边走边说:“老陶,我昨日画得了一幅美人图,你能烧得出吗?若烧得出,我定让你家三宝收敛心思,专心摸索。”

      陶筠携着美人图回家,花了几日将画中的美人成型,烧制,又仔细地修饰,过了三个月,方捧着这紫砂美人又上了晋府。

      晋逸之拿着紫砂美人上下看了几遍,终是点头:“老陶这次烧得最好!罢了,我就再添些灵气,好教它活过来。”
      陶筠就见晋逸之从书桌上拿起一支湖笔,沾上一星子的朱砂,在紫砂美人的脚底写了几行符文。
      这紫砂美人的眉眼霎那间就有了生气,分明就是那一尺见高活生生的小家碧玉。
      陶筠几乎看呆:“逸之贤弟,这是活了?”
      晋逸之微微颌首:“老陶,可带回家去了,且告诉你家三宝,这是我送给你的礼,有大能耐。”
      陶筠吃了一惊,忙追问:“什么大能耐?”
      晋逸之不答话,只轻轻抚摸着紫砂美人的云鬓,陶筠就见那小美人羞涩垂首,一双乌亮亮的眸子尽被长睫掩去。
      陶筠又是看呆,良久方叫道:“好个晋大郎!你竟有这神通!”
      晋逸之抿唇,扯过陶筠耳朵:“傻老陶,我教你这么办……”
      陶三宝这两日也不见陶筠出门,只是躲在房间里叫上一大桌酒菜,自己吃个痛快。
      陶三宝有些不乐意。
      在他看来,陶筠既然把自己的手艺教给他,自然百年后自己就该得了陶筠的银钱铺子。如今这么大吃二喝的,就是吃喝自己该得的份儿。
      陶三宝心底不平,面上就带了出来。每日里冷眼冷话的,就想让陶筠收敛收敛。
      陶筠也不搭理陶三宝,每日里把内屋的门窗闭得严谨得很,从外面一丝丝都看不见。陶三宝心里便又是犯了嘀咕,趁着陶筠开门小解,偷偷溜进房里,四处打量,见房里也没有多添什么,也没有宝盒什么的的,就败了性子,正要出去,忽然就听见一声脆生生的招呼:“三宝哥哥,坐呀。”
      陶三宝却是吓了一跳。
      这房内无人,陶三宝壮着胆子回头一看,破桌子上头一个小小的紫砂美人正眨着眼睛瞧着他呢,那水眸,闪闪亮亮,含情有意,瞧得他心底软糯糯地似喝了一壶上好的江南春。
      陶三宝揉了揉眼睛,再看那小美人,那小美人也歪着脑袋看着他,唇角微微扬着,嘴边的一对儿小酒窝分外可爱。
      “哎呀妈呀!我叔这手艺,叫紫砂美人都能成了精怪了!”陶三宝一下子拍手坐在地上了,心里还琢磨着陶筠居然会这么个手艺,好歹地弄到手才行。
      陶筠推门进来,见陶三宝坐在地上,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桌子上的紫砂美人,心里直笑:“逸之贤弟说的对,三宝这是看上眼了。”他迈开大步,一把把桌上的紫砂美人收进盒子里,盖上,藏进柜子里,才转身对陶三宝说:“三宝,你见到了?”
      陶三宝抹了抹嘴边的口水:“叔,这是....”
      陶筠咬了咬牙,跺了跺脚,呸了一声:“原本这手艺我是不想外传的。教你看见了,也算缘分。”
      陶三宝急忙站起来,从袖子里掏出小扇子,冲着陶筠脑袋边扇扇:“叔,你若教我了,也算是能有个传人不是,你想想,这么好的手艺,丢了多可惜。”
      陶筠点头:“就是这么个道理。三宝啊,你愿不愿意明天就开始学呢,先烧个小鸡小鹅的?”
      陶三宝瞧着搁紫砂美人的柜子,咬着牙:“学!”

      不说这陶三宝按着陶筠的要求烧制各样小动物,只说陶筠去找晋逸之,两人在清风茶舍碰面。
      晋逸之今天穿的是一件白衫,头上束着天青色的儒巾,端的是个神仙模样。
      陶筠来时就带着他新制的一套紫砂茶具,色泽温润,仿若黄玉质地的一般。
      陶筠把茶具往晋逸之面前一摆:“送你的,逸之贤弟,这套让你种茶,毛尖还是龙井,你随意。”
      晋逸之手里把着一盏小茶盏,笑眯眯的点头:“老陶,这套茶具真是好,光润透亮,倒真是难得,我回西辅带去给我家老师看看。妱娘也最爱这些特别的物件儿。”
      陶筠哈哈大笑:“逸之贤弟原来是多情种呐!”
      两个人说说笑笑,不觉又说到陶三宝。
      陶筠满脸笑意:“果然逸之贤弟你说得对,这人有个想头就是学得快,那三宝现下几日烧得小鸡小鹅什么的倒也很像个样子。”
      晋逸之微微颌首,一手将扇子交到另一只手上:“这便好,须得耐下性子来。”
      陶筠道:“只是日后,那三宝要学这大变活物,我可没有逸之贤弟那般的本事啊。”
      晋逸之摇头:“老陶,你就是想得太多,如今你只须坐在那里享受,待三宝也能烧个美人出来,我便让它活上一活。”
      陶筠抚掌:“如此甚好!”

      话说又过了大半年,陶三宝终是照着那紫砂美人的样子也烧出了一个小美人,拿给陶筠看。
      陶筠见那小美人果然烧得极好,眉眼纤秀,亦是栩栩如生,心里不由得大乐:“我这徒儿果然没看走眼,还真是个能出彩的。”便点点头道:“三宝这美人烧的好,只是能不能成活,要看心诚不诚。”
      陶三宝忙谄笑着:“我诚心着呢!叔,你便把那活美人的法子交给我吧。”
      陶筠想了会道:“教你倒也不难,只是,你还得跟着我去见个人才行。”
      陶三宝连连点头:“行!行!叔,只要你教我,上刀山下火海见阎王爷都成!”
      陶筠摇头,心里暗道:“这般急切,倒又合了逸之贤弟心生妄念的说法了。” 抬眼看陶三宝两眼晶亮,不由失笑,“罢了罢了,哪有刀山火海那样艰难,你回头捯饬捯饬,换个好样子来。”
      这陶三宝回头如何收拾不提,只说这陶筠带着装扮簇新的陶三宝一道来见晋逸之。
      陶三宝乃是生于贫寒之家,哪里见得晋逸之这般神仙人物,那样形容气度,直让他十分地羡慕,便在一旁偷偷拿眼觑,竟连话也不敢多说一句了。
      陶筠同晋逸之两个也有些日子不见,两个人携手坐下,晋逸之拍掌唤来小童上茶。
      陶筠见这小童生得十分乖巧,虽着褐衣短打,却掩不住一身的灵性,于是便笑道:“这童儿十分伶俐,逸之贤弟从哪里寻来的?”
      晋逸之微微一笑:“老陶你不知便没人知了。”
      陶筠摇头大笑,“我哪里知道!你且说来!”
      晋逸之便把目光从陶三宝身上一过,略摇了摇手中玉扇,才慢悠悠说道:“老陶你不是赠我有套茶器么?前些日子回家,妱娘见了十分喜欢,我见她身边不喜人多,然到底还是要有人照顾。”
      陶筠很吃了一惊:“哦呀,逸之贤弟,你这法术果然又高了些!”
      陶三宝听出意趣,亦是吃惊不小,连忙膝行上前抱着晋逸之大腿,也顾不上羞怯,也顾不上惭愧,一叠声地念叨:“神仙啊!我陶三宝何德何能竟能见到神仙啊!求求赏小人一碗神仙饭吧!”
      陶筠脸上讪讪地看向晋逸之道:“逸之贤弟,这....”又叫陶三宝,“三宝!你忒失仪了!”
      陶三宝闭目摇臂,一脸愤然:“叔,你若早些说识得神仙,我又怎么会一直潦倒至此!连孩子老婆都养不起!”
      晋逸之面上厌恶之色稍显即隐,随将玉扇一扬:“起来。”
      陶三宝身不由己退在三步开外,此刻他便把晋逸之当成赵公明那样金闪闪地一个财神,那里舍得就此作罢。还欲再上,却被一股力气压得起身不得,只觉身子凭空一转,冲着陶筠便直叩首,心中着慌却口不能言。
      陶筠看不过去,虽陶三宝贪心近利,到底也照顾他一时。见晋逸之着实恼了,便替陶三宝求情:“逸之贤弟,三宝不是有意冒犯,着实是对你太过倾慕.....”
      晋逸之冷哼一声道:“哪里是倾慕,分明是心魔大涨。我说老陶,你把他制陶的手艺,他有一分一毫的感念没有?见了比你更能置钱的,莫说对你大方引荐有感激了,便是连脸皮都不要了!老陶,这等小人,还要等他得志不成?你那陶器作坊,只与他便是,你死你活,与他何干!”

      陶筠登时无话可说。他心下原本就存有疑窦,如今被晋逸之赤裸裸扯开,如何不觉得心寒?只为着陶三宝须得养着家小,不由又把那十分的气换成三分的软来。见晋逸之发作了一番,才叹了一口气苦笑道:“没想到养来养去倒养出一匹狼来。逸之贤弟,可怜三宝还有家小呢。”

      晋逸之冷冷瞥了陶三宝一眼,拂袖而去:“罢了,与他个教训便是。老陶,我只一句,这样的人,还是及早打发了,免生祸端。”

      陶三宝逃出生天,也不敢追晋逸之,只望着陶筠浑身发抖,口中嘶哑有声:“叔,你原是叫我来见神仙的,如今,你还我活生生的小美人!”说罢,便掏出烧好的小美人 ,恶狠狠往地上一放。
      陶筠被吓得心头一跳,连忙伸手将那紫砂美人拿过上下仔细瞧过,才长舒一口气道:“还好没破,不然这就可惜了!”又是埋怨陶三宝不知珍惜,又是暗悔自家心头到底还是太软,竟没看出三宝的贪心不足,又想起晋逸之前头所言,不由按下心头的一丝软意,冷声道:“三宝,我原先觉得你本分,才要把自家的手艺传给你,如今你这般样子,我也不得不听了我逸之贤弟的话了。”
      陶三宝闻言一惊,以为陶筠准备把铺子收回去不给他了,心里乱腾腾的一阵肉疼,只直盯盯看着陶筠,等他就地做个打算。
      陶筠摇摇头,长叹一声“:我也老了,些许能耐也没有了。逸之贤弟前头早说了,三宝若能看顾于我,便将这神仙法术与铺子都传给你,就是我屋里头的紫砂小美人,也送给你。如今我也不要你管,只要两百两银子与我生活就成,我那手艺已然传于你了,那就算了。”
      三宝早念着这个了,现下便连连应承:“叔若真的传给我,我就是不吃不喝也顾着叔。”
      陶筠细细看了三宝一番,见他双目露光贪婪无比,心底倒是一笑:“罢了罢了,造化由他吧。”

      陶三宝里里外外凑了两百两碎银子,同陶筠一道,找了中人过户,才得了铺子就赶了陶筠出门,自己一个坐在屋里笑盈盈地摸来摸去。忽然就听耳边一声脆生生的娇唤:“三宝哥哥。”抬头一看,那紫砂小美人闪着一双水汪汪的眸子瞧过来,那小手柔软丰润正搭在三宝肩头。
      三宝何曾想过有如此艳遇,不禁眼也饧了,腿也软了,连话都说不利落了:“美人....妹妹....”
      小美人退后两步深深一福道:“奴家见三宝哥哥相貌堂堂,心生羡慕,想要随侍在三宝哥哥身边.....”
      三宝心跳如雷,一个神魂都不知飘到哪里去了。他一把捉住小美人的手,痴痴说道:“我真有那般好?”
      小美人微微垂首,几不可见的点点头。
      三宝拉着小美人就想香一口,那小美人手心向外一推,将将把三宝止了。三宝微觉不快,猛地一把抱住。
      只听那小美人啊的一声娇呼:“三宝哥哥,来人啦~”
      门被大力推开。膀大腰圆的陶夫人带着儿子女儿闯了进来,一见三宝抱着一个小美人,不由得妒兴大发,暴喝一声:“陶三宝你个天杀的!老娘在家累死累活,你倒在这里逍遥快活!我打你个浪八圈腌臜货!”
      陶三宝还未反应过来,那陶夫人顺手掂起搁在门边的扫帚,高高举起狠狠砸下,只听得一片乒乒乓乓之声。陶三宝连“住手”都没喊出,那一室的奇珍异宝都化作陶片瓦砾了。
      陶三宝身上痛心头更痛,大叫一声“完了”便厥了过去。
      陶夫人顾不上看陶三宝,只顾得上去捉那小美人。
      陶夫人火冒三丈地一推,小美人娇娇怯怯地一哭,那眼泪不住的下,不多时连衣服都湿透了。
      陶夫人不耐地一翻眼,倒真吓了一跳。
      只见那小美人身子越来越软,瘫在地上,一会儿便化成一堆陶泥。
      陶夫人慌呼呼地上前,伸手摸了摸地上的陶泥,自家也晕了过去。

      陶筠隔日去见晋逸之,将这段街巷里传出来的事儿讲给他听,讲罢,才叹了一口气道:“非是我说三宝可怜,实不该破落成这样,到底他也是我侄儿我思量着仍需去帮他一二。逸之贤弟,你觉如何?”
      晋逸之摇摇头,淡淡一笑,一招手,那两个茶盏儿化成的小侍走了出来,恭敬地给两人斟茶后,默默退下。
      晋逸之看陶筠面色似喜似悲,便宽慰他道:“何必,儿孙自有儿孙福,老陶你忒多情了。那陶三宝若有心,能知道此次教训,逸之保证,还你一个完完整整不少一分一毫的陶器铺子来。你且等着,不过两日,那陶三宝就会来找你。”
      陶筠连连称是,见晋逸之许了愿,就也把这事儿抛开,两个人商量起日后出游的事情来。
      临走,陶筠忽然问:“我那侄媳妇怎么知道那时候闯进来?”
      晋逸之幽幽一笑:“自古都是恶人自有恶人磨。这不该是那陶三宝的,便是他拿到手里也保不住。那紫砂小美人有我下的符,陶三宝衣服上也有我下的符。再有,女子善妒,那陶三宝一说去铺子里就一身的脂粉味,叫陶夫人如何不去思量着学河东狮吼?”

      果然过了两日,陶三宝来找陶筠再出山,还在那陶器铺子里坐镇。
      陶三宝恭恭敬敬将陶筠敬至上座,恭恭敬敬地叩了首。
      陶筠道:“三宝你这是?”
      陶三宝低眉顺眼:“叔,我想过了,这铺子得有你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紫砂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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