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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玉骨·一 ...

  •   我住在这雪山上已经有三百来年了,闲来无事便观望观望雪景,陶冶陶冶情操。
      虽说这里有清寒香冷粉梅白莲的好景色,但任谁百年百年的只看这一处,也不免要变得索然无味目光呆滞。
      端坐在雪老的寒冰床上,我思量着怎么跟他来个诀别。
      这寒冰床是雪老宝贝的不得了的东西,其实雪老的宝贝还有其他,大多也都成我的了。
      我说“今夜将是月圆之夜。”
      许是我说这话时的姿态神情太过深沉严肃,脚边的雪地在沉寂了一日之后终于有了动静,陡然鼓破的雪包中冒出了雪老。
      乍听雪老这名字多半都会认定他是个老头子,但雪老告诉我们不要轻易相信自己所闻,他穿着红色的小肚兜,翘着冲天辫立在我面前。
      而乍看他这副样子多半又会认定他只是个半大的孩子,但雪老又告诉我们不要轻易相信自己所见,因为,他已经守在这楚国边境的圣雪山上已不知多少万年之久。
      他抓住我瘦的只剩下骨头的手,激动道,“可是我练功的好日子?”
      我摇摇头“是我下山的好日子。”
      他很不以为然的甩开我,更不以为然的说“你这个样子如何下山。”
      我这个样子,我知晓自己是个什么样子,百年情愁化为乌有,纵有绕指柔肠也记不得当初,我是一堆白骨。
      雪老说当初把我捡回来的时候差点没把他压死,此处可以说明我生前的体格是比他大上许多的,起码已经成年。
      他把他的寒冰床借给我睡,才使得我吸了这雪山上的灵气有了意识。却忘尽了白骨之前,肉身之事。
      我非人非鬼,非仙非妖。
      雪老只叫我玉白,因为我是白色的。
      我说“这天下的骨头皆是白色的,你这样叫我岂不笼统。”
      他半大孩子的模样告诉我“这天下的骨头各色皆有,奸臣之骨为黑,忠臣之骨为金。”他看向我,“情至深处,就还了本真,你是玉骨。”
      我很高兴,都说玉骨冰肌,他夸我是个美人。
      待我向他说明了我的想法之后他便再也不跟我谈论这些了。
      但雪老这次说的没错,我这个样子着实下不了山,不过我是个万事都有准备的好姑娘,不,是好骨头。
      我拿出完完整整的一套物件放在他面前,躺了进去,待合二为一再起身时已变成了一个十七八岁姑娘的模样,对他道“你看。”
      他很惊奇,围着我转了好几圈,怀疑道“你杀人了?”
      我更惊讶,且不说这雪山上方圆十里常年不见人影,就论我这骨品也是这楚国上下一等一的翘楚。
      善良又聪慧,前者是说我从来不会杀人,后者是说我用他的冰藕做出了这个肉身。
      雪老的宝贝很多,这冰藕就是其中之一,要不说人家哪吒怎么选择了用藕重生呢。
      我早已记不得自己的模样,我也不知道如今这模样有几分相似。
      待他围着快要把我转吐的时候终于发现了材料问题,他黑着一张脸质问我,“你用了我多少藕。”
      我微微一笑,有点不好意思的告诉他,“全部。”
      此番下山,我是被雪老扔下去的。
      我飞下去的时候本以为能来个言情点的桥段,比如有一位翩翩佳公子正漫步林间,看到从天而降的我就恰巧飞身上前把我接住,然后柔情似水的对我说“姑娘,受惊了。”
      可现实很残酷,这里只有我形单影只,硬生生的摔在山下,冰肌玉骨都要摔成藕饼了。
      爬起来后我掸掸灰尘,回望一眼圣雪山,这样身处其外的看它只感觉整座山都萦绕着袅袅雾气,晶莹纯白不染纤尘。
      自我有了意识之后就常常盼望着下山,雪老告诉我现在仍旧是乱世,只要是乱世就有讲不完道不尽的故事。我从乱世来,自然还是要回到乱世去。
      从楚国边境行至楚国都城不是件易事,而且对于我这样常年不走动的更是难上加难。
      但我总是有办法的,我坐在路边,等了许多时辰,具体说来是从第一天的黄昏等到了第二天的清早,终于等来了一辆牛车。
      赶车的大爷主动将牛车停在了我身旁,赶牛的小鞭子一扬,悲悯的看着我“姑娘,迷路了吧。”
      我心想大爷你可终于来,幸亏我不是肉身,不然冻一晚饿一晚你现在就该说‘姑娘你醒醒’了。
      我说“恩,大爷,我家在都城。”
      我坐在牛车上,又和一堆土豆稻草过到了晌午,终于来到都城。
      谢别大爷后走在街上,这楚都很是繁华,从街边小贩的叫卖程度就能看得出来。
      而这样的街道闹市竟隐隐勾起了屡屡乡愁,我想人间烟火才适合我,纵使我在雪山上待到了朝代几变这样久,也成不了隐士谪仙,因为我了不尽红尘。
      胡思乱想一通,被前方涌动的人群吸引了过去,根据我所剩无几的经验推断,必定是有好玩的事情。
      我也朝着那个方向挤过去,过程中撞歪了好几个弱质荦荦的姑娘。
      其实就是个茶楼,有个说书先生,神叨叨讲起前尘往事,看着茶楼满满的人,想来是讲的不错。
      “这廖容将军一生从未打过败仗,可眼下却谁都不能断言。”那说书先生看向给位看客。却见一人站起来道,“如何不能断言,你都说那廖容爱极了他的夫人,如今敌军擒了他的夫人来做要挟,他肯定要保他的夫人,投降了啊”
      说书先生并不言语。
      另有一个人又站起来道,“廖容将军乃忠义之士,一生为国为民,又怎会因为一己之私投降,他肯定是要舍弃自己的情爱,抗战到底。”
      说书先生仍不言语。
      茶楼里顷刻间沸腾了起来,都在讨论这场战役接下来将会如何发展。
      我算是听了个明白,想了想,起身道“你们都在让廖容将军作抉择,怎不想想他的夫人呢”
      茶楼里的目光霎时全都看向了我,很好,一鸣惊人,获得了群众支持,我接着道“若他的夫人不舍得让她的相公为难,可能自己做了个了断。”
      我说完,很久没了声响,只有一人起身犹豫道,“这样的女子可不多见,大多女子都爱让男人在江山和美人之间做个抉择。”
      我说“我倒是相信这个夫人就是这样做的。”
      茶楼里的人多半摇了摇头,在我以为我快要失去了群众支持的时候,二楼上传来玉一样好听的男子声音。
      他说“我也相信”
      我寻声望过去,入眼的即是月白色的锦袍,腰间是纯黑的腰带,束的精瘦的腰身煞是好看。细看他的脸,恩,由于太远细看不了他的脸,除了如墨的黑发。
      只知道这个男子,风雅到了极致。
      若我还是个有心的姑娘必定会砰砰的跳上一跳,以示我少女情怀,可惜我是玉骨藕身。
      我想我应该说点什么,说什么不至于被怀疑是搭讪呢,毕竟人家那么好看一个公子。
      正当我纠结说什么的时候,说书先生终于开口,接了下面的故事“正如姑娘所言,两军对峙,一触即发,那被持的将军夫人红衣似血,肩上架着一把明晃晃的大刀,身处敌方,眼眺对面战马上的夫君,连片刻的抉择机会都不留给他,一双素手猛然扣住刀身,抹了脖子,红的血洒在百万将士眼前,合着那烈火般的红衣,倒下的身子惊的持刀士兵后退半步。敌方此战本就处于劣势,这将军夫人是他们唯一回天的筹码,眼下这一仗将必败无疑。”
      我跟着道“那廖容将军呢。”
      “廖容将军承受不住丧妻之痛,嘶吼开战,在战场上杀红了眼,短短半天便取得胜利。众将士本想着此番凯旋而归是大喜,却想不到他们的将军。”说到此处,说书先生轻轻叹了口气,换上悲痛的语气,“那廖容将军寻到他夫人的尸体,抱着她,将战刀刺入盔甲,直至腹身,殉情在这战场之上。”
      我听着有些难受,遗憾道“那廖容将军岂不是这世上唯一一个大获全胜,却又自行死在了战场上的将军。”
      说书先生点头,“正是。”
      我说“真可惜。”
      “不可惜”楼上的白袍公子又悠然开口,我看去,他似笑了笑“廖容身为将军,此生未曾败过一战;身为护国将士,死在了这战场之上;身为男人,娶得一位如此深情的女子;身为丈夫,为妻子殉情于同年同月。你说他这一生哪里来的可惜。”
      听完他的话,我愣了愣,只能开口道“不可惜。”
      着实不可惜。
      茶楼里顷刻间齐满了掌声,叫好精彩。
      只是我仍旧望着那位公子,我想问他,他们两人再没有一直爱下去的日子,再没有这样的机会。
      这算不算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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