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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此生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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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辰美景不虚度,换得世前轮回景。
十里红妆,花嫁为谁?今日盛事,通城欢庆。
话说今日的一双新人是谁,提起他们的名字,若是京城百姓就必会知道。
国公谢卓,甄氏幼华。京中第一般配的金童玉女,自那时百花会之后再未得到当事人的反应。盛传了三年甄氏会入宫为妃,直到一月之前消息传出,国公爷终是娶了她。
红绸早就卖到了天价,王公贵族们的门前、翘角细雕的阁楼顶上,都挂着这些明仄仄的绸子以表重视,能够在婚宴当天进入国公府的请帖,也都成为了权贵们昭示身份的象征。
城中民居各处的屋檐下,都悬着自家做的大红灯笼,应个吉祥。家中丧事在身不能挂红的,也纷纷取下了白布,扫净屋子,门前摆上中肯一点的素色花草。
处处鞭炮的声音过后,满城尽是红色的炮纸碎屑飞扬,一切都在昭示着今日城中嫁娶的盛况。
***
城中住民时常聚集的茶楼里,此时人头攒动。
来晚的,已是连下脚的地方都没了。
国公迎亲的十里车骑,即将从这条街路过,今日有事的没事的,可都盼着远远看上一眼呢。
伙计正在添茶,忽而手一抖,差点把茶壶掉到地上。
“诶诶!来了!来了!”
随着这声兴奋之极的叫喊,本来在喝茶的人们都冲向窗台,二楼的窗户口一瞬间探出无数颗脑袋。
“你这蠢货!踩到我脚了!”
“诶我说你不能把你那屁股挪一挪,顶的我都要看不见了。”
“快滚快滚,别挡到老子!”
“要吵架到一边吵去!别耽误我看新娘啊!!”
………
一时茶楼内噪杂震天,而楼下宽阔的街道上,迎面过来一行红色队伍。
***
走在前面开道的人皆着红衣,男女都有,个个容色焕发,衣冠整洁。
看那新郎官,骑在一匹毛色滑亮的白马上,一身绣金描银的红色喜服把肤色衬得赛雪白,修长的手拉着马缰,贵气十足,英姿勃发。
但此刻看着他的百姓心里,却不约而同地浮现出同一幅画面。
——那是茶楼里常会说到的段子,当时还是世子的国公爷手拿红缨长枪,在万人屠杀的修罗战场上,铁划银钩,一枪挑死一个,那矫健如云中飞龙般的绝世风姿。
说到这事儿,那还是三四年前了。
皇帝将当时在城中各处贴了告示,说是下旨允许平民百姓在一日之内参观皇宫!
当时百姓听说这个消息都振奋的要命,这可是皇宫啊!得是修几辈子才能有的恩典啊!
于是那天,几乎所有百姓都进了皇宫,一日欢声笑语,皇宫里不时响起赞美皇帝英贤的声音。直到宫禁将起的时候,才准备离开。
但当他们走出宫门的时候,却被眼前的景象震惊了,目光所及的地方……街道、房屋、全都是血染的红,触目惊心的血光,使走在最前面的人停住了脚步。
而后面还没看到的人推推搡搡,但直到感受到前面停住人诡异的沉寂,所有人都开始慢慢安静下来。
当所有人都沉浸于这凄绝的颜色时,突然从这无尽血色之中看到一缕银光,居然是世子爷!
身披银甲!手握长枪!一骑当先!万军追随!
仿若修罗地狱之中,突然天降谪仙,这一幕,相信没有人会忘记。
他策动骏马,以极快的速度从宫门外百姓的身旁擦过,而身染鲜血的军士纷纷停了下来。一瞬间所有人的鼻腔之中,充斥着比刚刚浓烈百倍的血腥之气,有胆量小的,当场就晕了过去,没有晕倒的,双腿也都在瑟瑟发抖。
不敢迈步的人们听他们说道一切缘由。
贤王有心叛乱,趁着中秋郡王朝觐的机会,集结了百万军队悄然无声地杀近京城,却不知怎么的被世子爷看破,借由老国公的手,向当今圣上冒死三谏,后来居然说动了本来不相信的皇帝。
以皇帝之名将他们都聚集在皇宫里,保住他们性命。
并由世子爷统领京畿禁军,与到来的贤王军队正面相迎,世子用兵如神,居然带领着几乎从未上过战场的京畿军,就在这皇宫之外,屠敌百万,血流漂杵。
方才世子疾驰进宫,便是向陛下复命。
众人方知世子爷才是救命恩人,感叹着劫后余生的惶恐,就在这宫门之下,纷纷跪地,痛哭不止。
***
自此世子便成为军中永不更替的名誉元帅,执三分之一虎符,有调兵对敌之权。
现在已是谢国公的新郎,骑在马上,目光清悠淡远,众人心里不禁又升起了一股近似膜拜的心情。
定定心神,再看那新娘坐的轿子,足有八人抬着。轿帷是红色金贵的南山绫,要说一寸就够寻常人家花销三年了,这居然用来铺整面轿子!绫面儿上绣着金鱼戏荷花,轿檐上还缀着三四寸长的细圆珍珠链子,华美的让人眼都发直了。
后面是持乐器的吹奏者,锣鼓齐敲,唢呐喧天,吹的也是寻常人家接亲时的曲子,,一路喜喜庆庆的过来,算是能让人有这真的就是嫁娶的认知。
再往最后看,嗬!丞相就是丞相,那红木雕花箱子包着的嫁妆,长的一眼看不到头!估计这边进国公府了,那边还没出来完呢!
看着新郎新娘逐渐消失在视线里,看礼的人们才想起揉一揉,几乎被那几辈子都见不了那么多的金银刺瞎的眼睛,回味了好半晌,再回家的回家,进茶楼的进茶楼。
***
茶馆二楼,几个人围在一张桌子旁喝茶,但都没有开口。
过了一会儿,“王老三,你说这婚事办的,一个上午都能花够咱一辈子挣来的钱了吧!”一个看起来憨厚的农家汉子率先叫道。
被唤作王老三的精壮男人鄙夷地皱皱眉头,“我说丁汉,你就这点出息……脸上那俩窟窿就能看见钱?”
旁边坐着喝茶的瘦弱汉子见状也插了一句,“你不识钱?”两只精明的小眼瞪着王老三,“前几天晚上翻墙去李员外家偷红绸,然后被员外家的狗咬着屁股赶出去的,可不是丁汉吧……”
“你!”王老三脸色涨的通红,以为这事只有自家人知道,没想到今天刘二这熊人直接就说出来了,一定是家里那个多嘴的臭婆娘说出去的!对!看回家怎么收拾她!
“哎哎哎我说你俩”一个身穿青色粗布衣的男人开口,“啥事儿你俩都能掐起来!”
他拿着已经空掉的粗瓷茶杯磕磕桌子,咚咚作响,“这有啥的,昨天晚上我家隔壁二狗子也去翻李员外家的墙啦!你们猜后来怎么着。”
“怎么着?”
等着他开口,他倒不说了,自己又倒了一杯茶,一直等到周围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过来,才心满意足地继续,“他居然真的带块绸子回来了,还没挨打!据说人家还是从正门出去的!”
“什么?!啪——”王老三一拍桌子,满肚子火气,凭什么自己狼狈至极地被赶出来,他二狗子就有这待遇。
“诶,你还别不服气,”那人继续说道,“二狗子家里早些年不是穷么,他爹娘把二狗子的姐姐卖到国公府里当丫鬟去了,现在好像已经是个三等丫鬟呢!”
茶楼里抽气声连成片,一时间显得分外悠长。
能在那一位家里当丫鬟哦,可比嫁个寻常富商都待遇好呢!
听说那家选丫鬟的要求也高着呢,二狗子的姐姐要是能进去,那姿色的肯定也不一般啊,平日里看二狗子长得那个熊样,还真是想不到咧!
说起这事儿也难怪,现在只要是谁跟国公府挨上边的,就算是个丫鬟婆子也金贵着呢,二狗子要报上他姐姐的名儿,李员外可不就会把他正门送出去!
王老三叹口气,怪就怪自己没个国公府当丫鬟的姐姐。
“不过这国公府结个亲还真算是气派大!看看那嫁妆,啧啧!真到这会儿还没过完呢!”丁汉伸头朝外看了一眼,称奇道。
“那可不,”二狗子的邻居又搭腔了,“要不然你们咋那么稀罕半夜去偷绸子呢!”
的确,现在那红色绸子的价钱,都快赶上黄金了!官员们那楼顶上挂着的,可不就是明晃晃的黄金嘛!能拿到一块,就算折个半再卖出去,那也够这些普通人家挥霍一阵子了!
不过国公爷也绝对当得起这般盛华,甚至也有些不够。
毕竟对于这些平民来说,国公对己可是有着救命之恩,神般的人物!
……
这时无人发觉,刚刚坐在角落喝茶的两个年轻公子突然消失不见了。
……
***
城中议论纷纷,而此时新娘也进了国公府的大门,射了轿门,过了火盆。
新娘与国公拉着条红花绸进了正堂,入了等候多时的宾客们的眼。
新娘身着凤冠霞披,层层叠叠的红色绫纱,遮住女子容貌。
宾客们只能看见里层,由几十位宫中手最巧的司饰工匠日夜赶工金线细造的冠盖,迤逦华美。
但在场宾客们大多是朝中臣子,他们看到的,更多是皇恩浩荡,更多是陛下对这位新郎官的器重,暗自想到,日后也要好好来往才是。
腹诽了一番的众人这才将视线转移到新郎的脸上,却俱是一惊。
大喜之日,新郎却没有一丝欣喜神色,一笑便如万年雪消的眼眸,也不见波动,沉若寒潭深水,不见其底。难道此婚有异?回头与身边同僚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惊诧。
若是这位当堂悔婚,庙堂中的格局,怕是又要天翻地覆了。
强自按下心中惊疑,众人定睛细看。发现其还是平日的俊美无俦,一身喜服是从未见其用
过的端正红色,衬得新郎更是姿容绝世,他随神色淡淡,却没有了刚才那般寒意,还是自己看错了啊!
这时新郎微微转过头,带笑看着这些贵客。而见他看过来,众人来不及多想,立即换上阿谀奉承的恭贺嘴脸,相视一笑,他又转过身去。
众人皆出了一身冷汗,暗道自己刚才在想什么!
国公和丞相皆是朝中站在顶峰的重臣,如此国公又娶了丞相的长女,势力正如日中天,这婚事怎会有异呢!
正在这时,一对新人已经开始行礼了。
“及时到!新人行礼!”喜官站在大堂侧处,大声报着吉祥的贺词。
只见新郎与新娘同时转身,对着门外青天跪下。
“一拜天地——”
二人缓缓扣下,新郎毫无表情,仅仅是一扣便起。
礼成。
……
“二拜高堂——”
二人转身,朝着堂中的老国公与国公夫人叩拜。
礼成。
……
“夫妻相拜——”喜官的声音有些激动的发颤,其实有点脑子的人都明白,能够见证这一对新人的成婚,那就是见证丞相与国公府的结盟,也几乎就是见证了日后朝堂的风起云涌,如何能淡然处之呢!
所有人都心怀激动地看着堂中二人,新娘缓缓扣下,新郎也——
……
新郎,新郎突然站了起来!
目光凝视着门外,是诧异,还伴随着深深惊痛。
宾客哗然,有的失手打翻了手中茶杯,有人甚至激动地晕了过去!众人纷纷站起,也顺着新郎的视线看过去。到底是什么东西,让平日不动如山的国公惊诧至此呢?
但是……什么都没有啊!新郎看的地方明明什么都没有,那他?
宾客间交头接耳,喜堂一时乱成一团。
老国公夫人从座位上站起,强作镇定地开口,“卓儿……这礼还没成呢,你做什么。”说着走上前去,似乎试图把国公按下。
但就在这时,更让人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国公居然使着轻功奔了出去,速度极快,连武功高强的老国公,还有他的两个哥哥都没来得及做出反应,一瞬间众人的眼里就只剩下一个红色的虚影。
国公在他大喜的日子,礼还未成的时候他居然就这么抛下满屋子的人奔了出去,这么一件事如果传出去,明日又将会掀起京城多大变动!在场众人心中均是一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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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位——”堂中突然响起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看向门外的宾客纷纷回头。
这下宾客们可是彻底惊呆了,被抛下的新娘子满脸带笑地看着他们,她居然……自己把盖头掀掉了!
新娘肤色极白,一笑如同一朵白色牡丹,晃花了许多人的眼睛。用无数支细雕墨玉簪子挽起来的长发繁复而庄重,纯金打造的五尾凤凰步摇在她的发上微晃,衬着满身金红华贵的嫁衣,美得惊心动魄,艳得透人心扉。
“我夫君今日有事外出,国公府招待不周的,还请诸位见谅。”新娘子轻启朱唇,笑得仪态万千,落落大方。
不等宾客回话,新娘便再次开口,“可毕竟事出突然。”她腰身微折,做出行礼姿态,宾客惶恐,现在她代表的可是丞相与国公府的两股势力,更何况这位新娘少时成名,城中盛传她智比谢卓,这样一个女子,怎敢随意受她一拜?
若被她抓了把柄,不定等着自己的会是什么呢!
在场的人们也明白,新娘此举是让他们不要把今日之事传出去,如此礼数周全,也就是给自己一个台阶下罢了。
一时间便纷纷言道不敢,并表示自己不会将今日之事外传。
这时老国公和国公夫人才反应过来,开口安抚起宾客来,国公的两个哥哥也帮助稳定局面,同事遣人将新娘送到房间。
新娘向长辈们行了一礼,“劳烦阿公阿母,那幼华就先回去了。”得到长辈赞许的眼神,她也只是一笑,便扶着过来接她的丫鬟的手向后院去了。
不少人眼神复杂地看着新娘远去的身影,暗叹不光是丞相助力,这新国公夫人本身也是一个有本事的,自己可要收紧嘴巴,小心为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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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都没有注意,新娘行走时略微低头,在无人看到的角度一笑,然后慢慢收敛面上表情,直到眼神中,充满了坚定与决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