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子大伯》难得雨丝

9、老子大伯（三）

　　三
　　夜深了，天有些凉了。李子奶奶给老子大伯披了一件外衣，又给他装了一斗烟。老子大伯说，世上人人都追求钱，但钱害起人来比什么都厉害。老子大伯抚着长烟筒，目光幽远。四周围十分宁静。夜深了。
　　多少大风大浪老子大伯都过来了，甚至九死一生他也经历了，然而面对财富，他却彻底倒下了。最让他难以原谅自己的，是珍玉的悲惨结局。可以说，是他的犯浑导致了珍玉的死。老子大伯多少年来想起就揪心。

　　1946年冬天，在老子大伯三十四岁的时候，他再次离开家乡，用箩筐挑着两个儿子，来到了江口沙老板的店门口。当沙条张着O形嘴巴、瞪着惊讶的圆眼看着老子大伯的时候，老子大伯脸红得如一块红布，不知该把这张脸往哪儿藏。
　　老子大伯在沙条那儿住下了，然而时移事易，情势已今非昔比了。老子大伯在沙条那儿继续为他守柜台，且做事一如当年的恭谨，然而，沙条却再没过去的那份赏识了。终于，到第二年春天，沙条以自己的商店景气不够为由，很客气地请老子大伯离开了。
　　老子大伯又面临人生的路口了。去哪儿好呢？他挑着箩筐，在江口街上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然后不知不觉来到渡口，又不知不觉上了渡船，坐着渡船到了对岸。
　　山，是赣南的特征。你若出门不见山，你定不在赣南。江口的河对面，也是大片的山。这里山很大，而山岭之间的开阔地也多，因而这里山多田也多。在临江不远的山里有一个村庄，房屋铺在一片开阔地上，人口不多，却有着一个响亮的名字——大河背。这里山多田多，又靠近江口圩，所以比较富庶。由于人口不多，每年春天，就有大批外地人来这里扛活，或犁地或莳田；到了夏天，外地人就帮忙割早稻；秋天，除了割晚稻外，更多的是帮忙摘木梓（油茶），满山的木梓需要快速摘回来。大河背是我们村人每年都要去扛活的地方。
　　老子大伯在不知不觉中过了河，上岸后就朝山里走去，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这样去了，他一直走到大河背，在村西头一户人家落了脚。从此，老子大伯在大河背过起了替人扛活的生活。
　　东家的屋子很大，有几间正房，还有两排偏房，老子大伯带俩小孩住着，东家也不嫌弃。东家田多山多，老子大伯来了就忙不停了。他帮东家把地犁了耙了，又把秧打了，过了一段时间，又开始了替东家插秧。整个春天的工夫，老子大伯一样不落地做得既应时又漂亮。
　　那天，老子大伯挑着一挑秧苗，一路往山坳那边的田地走去。许多的人生变故，凄凉的人生境遇，让老子大伯心如枯井，来这里几个月了，他只是默默地替东家把农活干好，其他的事情他从没心思去管。他从没好好看看这里的景色。时已春末夏初，各色花朵早开过了，这山间满目都是翠绿。山上满是翠绿的木梓树，到秋天，这里将结满木梓，需要大量的人手摘木梓。山脚靠近田坎一带，是一排桃李树，现时节正结着满树的桃李，特别是那李子，满枝满枝的，直让树枝垂下来，只是还没到成熟的季节。
　　忽然，那李树下站着一个女子，款款的水蛇腰，正泪眼看着他，她摘下一颗李子，伸手向老子大伯递过来。是眉凤！老子大伯惊喜地喊了出来。然而当他正要过去时，眉凤却不见了。老子大伯十分悲伤。他想起了白蟒。当年也正是这样的季节，他和眉凤走在白蟒岭的山路上，树上结满了李子，眉凤伸手摘了一颗李子给他尝。那是怎样的情景啊！老子大伯放下秧苗，他腿有些软，眼睛有些湿润，心里百般滋味，是苦？是甜？是酸？都有，全都有。他只是觉得人生太无常了，自己的人生怎么会这样呢？谁能想到自己经历了那么多之后，会在这里挑着秧苗去莳田呢？
　　老子大伯正含着眼泪感慨着。忽然，对面树林里伸出了一颗麂子头，耳朵一招一招，乌黑的眼睛正朝老子大伯望着。麂子！老子大伯揉揉眼睛，是麂子，这不是幻觉！他惊喜地朝它走去，并且远远的伸出手，想要抚摸它的头。然而就在他即将走到面前时，麂子掉转头，立即消失在树林里。老子大伯无限怅惘地站在原地，久久看着那麂子消失的树林。
　　感慨良久，老子大伯挑起秧苗，继续前往田里。转过山坳，就是大片的水田。正是插秧季节，各家田里都有外地人在插秧。老子大伯来到东家水田的田塍上，放下秧苗，挽起裤脚，正要下田，猛抬头见邻家田塍上站着一个女人，款款的水蛇腰，正吩咐着田里的活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