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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老子大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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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子大伯阔了。他从未见过金条,如今抓在手里直发烫,按不住心头喜悦的冲动。他没再去沙条店里,而是置起了田土,做起了地主爷。他的气也粗了,给自己冠以“老子大伯”的称号,自此这个称号也就叫开了。
意外的发财让老子大伯昏昏然,地主爷做了不久,他即沾上了赌博,后来越赌越凶。珍玉泪汪汪在家里劝了不知多少回,可他却始终大大咧咧地说:“穷日子过了那么多,难道现在还不能乐乐?妇人家少管男人的事。”一如既往沉于赌桌,且时常彻夜不归。有时早上眼睛红红的回来,倒在床上两脚一伸,呼呼就一整天。珍玉含着两汪泪水,看着这一切。
吉埠团总陈启宣开有一赌庄,赌客众多。老子大伯翻到山外,跨进挂有红字匾额的闹闹嚷嚷的院子,坐上了赌桌。启宣是大户,赌场当然气派,其它不说,光是屋角几个穿着黑绸的大汉,也令赌客们收敛几分邪性。老子大伯干上了。奇怪的是,他运气特别好,押上的钞票老是赢。最后,他摸出衣底里硬硬的黄货,竟也赢了一条,两条放上,取回两条。他飘飘欲仙了。当他唱着小调走上挂着夕阳的山坡时,三个穿黑绸的大汉挡住了他的去路……
老子大伯回到家时,人们业已进入梦乡。珍玉看着鼻青脸肿、连外衣裤也被人扒了、仅剩内衣裤归来的丈夫,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抱住就哭。
老子大伯本来满肚子怨愤,被老婆抱住一哭,火就上来了,他把她往地上一推,吼道:“哭丧啊!”
雪花纷纷扬扬,棉絮般漫天飘落,大团大团砸在树上、屋上,后垄岭似一座银山,脚下几十幢房子,顶着厚厚的毡子依在坡面上。珍玉强撑起病体,拿起柴刀,背上柴篓,打开屋门。猛地一阵冷风扑来,珍玉一个寒噤,后退一步,然而还是紧紧衣衫,强撑着跨出了屋门。大雪纷纷落在她头巾上、身上、竹篓里,一会儿成了个雪人,只远远的可见嘴里喷出的团团白雾,两行脚印,一会儿就没了。
雪花纷纷扬扬,老子大伯缩着脖子,袖着两手,踏着松松的白雪,一步步向山腰走去。山腰上一幢青砖房子,紧紧地闭着大木门。他不时用手去打头上的雪花,雪花儿阵阵落地,嘴里呼出阵阵白雾,暖暖手,又笼在两袖里。大雪团团砸在老子大伯脚前的地上。
珍玉背着柴篓,爬在铺满白雪的山路上,雪花大朵大朵地落在头巾上、身上、背篓里,她成了一个雪人。她用力抖抖身上的雪,拉紧衣衫,摇摇晃晃地继续向山上走去。原来的雪地上,留下两行脚印,一会儿就没了。山林静静地注视着她。她爬过后垄岭,后垄岭是不能砍柴的,她转过山窝,眼前一片老林。大雪压着树枝,树下厚厚的白雪里,露出许多枯枝。
老子大伯缩着头,袖着两手,一步步走近山腰那幢青砖房子,雪花落在他脚前的地上。老子大伯走近那紧闭的大木门,从袖里抽出手,一下一下叩着,木门打开,透出一股热热的暖气。屋里几张牌桌,罩着浓浓的烟雾,“啪”“啪”的声音传出屋外。
珍玉放下背篓,跌跌撞撞地在雪地里一枝枝掘着枯树枝,一枝枝放进竹篓。嘴里的白雾阵阵喷出,雪花儿飘在她的头巾上、背上。她跌跌撞撞地捡着,装着,雪地上留下一片凌乱的掘痕和脚印。
老子大伯坐在烟雾腾腾的牌桌上,旁边堆着一摞花边,几张地契。他眼睛紧盯着桌面上的牌,伸手摸起一张,九万,晦气,“啪”,扔掉。下首出来一张五条,“碰”,老子大伯忙接口应道。屋内暖烘烘的,老子大伯的脸热热的。
珍玉艰难地捡着枯枝,雪地上一片凌乱。厚雪压着树枝。一会儿,雪停了,柴篓也满了,珍玉觉得浑身乏力。白雪闪闪地刺着人眼。珍玉背起柴篓艰难地爬上山坡。白雪厚厚的,雪光闪着人眼。林边的厚雪地上印着几对梅花印,闪闪的雪光夹着几束绿光照着珍玉。珍玉眼光迷乱了,看不清路了。绿光射着她,梅花印儿靠近她。她的眼光迷乱了……
老子大伯瞪着牌圈,旁边只剩一张地契。老子大伯打出一张:“九饼。”“和啦!”对面眼疾手快,抓起了他的牌。老子大伯手边最后一张地契被叠到了对面厚厚一叠地契上面。屋内暖烘烘的,门外雪好厚。门忽啦被推开了,儿子细生进来说:“妈妈不见啦!”老子大伯说:“再有几盘就能赢回来。”细生说:“老狼坑只见妈妈的一条头巾!”老子大伯瞪大眼睛说:“有条金就和啦!”细生抱起父亲的胳膊就往外拽。屋内暖烘烘的。
1946年的冬天,很少下雪的赣南下了一场罕见的大雪,奔腾翻滚的群山成了白浪滔滔的“海洋”。在那个雪天里,珍玉奶奶强撑病体上山捡柴,结果在老狼坑被狼吃了。老子大伯仅仅做了一年多的地主爷,在赌完了最后一张地契之后,伤心欲绝的他用箩筐挑着两个儿子,再次离开家乡,去寻找他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