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子大伯》难得雨丝

6、老子大伯

　　天色阴沉沉的，似乎即将下雨。风儿阵阵吹着，三人身上的夹衣不时被吹起下摆。看看来到了后垄岭上，一边慢慢儿走着，贱狗一边就说开了话：“他家老三，不是我不顾乡亲面子了，到现在有句话该说清楚啦。乡里乡亲的，我们两家并没有仇，我也没动过你家一根灯草，可你为什么要抬我家的东西？我爸没惹过你们，你们也那样斗他，那天我亲眼见你往我爸屁股上狠狠踹了一脚。你既要做得那么绝，可就别怪我了。他家老三，你还有什么话说？”在前面正走着的三女，这时停下步子，慢慢转过身，眼瞪着贱狗，齿缝里慢慢挤出一句话：“我恨早没宰了你！”贱狗牙一咬，手指就往下扣。不料扳机扣下，枪却没响。贱狗一愣。三女转身就往山上老林里跑。贱狗慌慌地再扣第二下，“砰！”几米外的三女一个趔趄，倒在了一丛荆棘里，挣扎了几下就再没起来。山林里立即惊起一群大鸟，“呱呱”地飞向对面山头，在对面树林上盘旋一阵，落在了一片老树上。
　　消息传到村里，满村都震动了。老子大伯在家再也躲不安稳了。当晚，他乘着夜色，翻过后垄岭，逃进了茫茫群山里。

　　老子大伯用力“咝——”“咝——”抽了两口，敲掉烟斗里的烟灰，再把烟筒放嘴里一吹。而这时李子奶奶就过来给他装上第二斗。老子大伯张着光嘴说：“那时亏我逃走了。没几天功夫，就大队的人马挨村来了捉人，几多冤枉的人被捉走了，下场多惨呐！”没牙的嘴没有闭上，头一摇一摇的看着我。

　　老子大伯躲到了深山里，从此过起了与人打短工的生活。他流浪山里各村，一边躲着搜查，一边混饭糊口。时间一长，山里的人倒都认识他了。在那样的年头，逃难的人自然是不会有很好的境遇的。老子大伯受了不少苦，也吃了不少亏。然而，后来，他却端坐在江口街面上最大的老板——沙条沙连生的商店柜台里了，成了沙条最信任最喜爱的伙计。
　　江口地处交通要道。往东去于都，往北去兴国的官道在此分道。从上游流来的平江，也在此注入贡江。因处通衢要口，又人口密集，此地商业十分兴盛。街面上百多家商行里，沙条的财产最多。沙条雇伙计眼光最苛刻，容不得半星儿不顺眼，然而老子大伯却深得他的喜爱。从此老子大伯不用再流浪了。
　　转眼几年过去，抗战开始了，形势马上好了起来，老子大伯逃出来后第一次回了家。他登上后垄岭，站在山顶上，望着山下那一片嵌在坡面上的房屋，感慨不已。村西头第三家就是自家的房屋，那是几间矮小陈旧的土房，凄惶地缩在几幢高房子中间，几年前还乌黑的屋瓦，现时已斑斑花白了。“这是一种衰落的症候。”他想起了父亲的话。那时父亲就是指着村里几户正在背运人家的花白屋顶说的。老子大伯心里不禁升起一股哀哀的感觉 。
　　下了山，来到屋门口，见一妹子从屋里出来，细一看，却是珍玉。两人都呆住了。相隔了好多年，两人都成熟了，一个是墩墩实实、胡子硬扎的后生，一个是成熟丰腴的大姑娘。珍玉惊喜地注视着老子大伯，胸脯一鼓一鼓起伏着，眼睛里那亮光，像燃烧的火，嘴唇抖抖的，却什么话也没说出来，最后，那亮光暗了下去，轻轻地说：“回来了？”
　　“回来了。”老子大伯也轻轻地回答。
　　……
　　一个月后，两把唢呐嘀嘀哒哒地把珍玉送到了老子大伯家，两人拜天地成了夫妻。
　　新婚夜里，融融灯火映着新房。珍玉躺在老子大伯怀里久久地诉说着她对老子大伯的爱情，说着说着，眼泪就湿了老子大伯的胸脯。她说，她从小就喜欢老子大伯，远远看着他就要脸红，她的心从小就许给了他，认定长大后要嫁给他。她说后来长大了，就开始给他缝鞋垫，做布鞋，做第一双布鞋时，费了好长时间，做好后像只和尚的僧鞋，但却没丢，后来做得好了，给他做了好多好多鞋和鞋垫，可她却一双也没胆量给他，都给他存着，期望着有一天能全给他。她说后来他去了当兵，去的那天她在后垄岭上哭得好伤心，怕他一去不能回来。她说他走后她一有空闲就去照顾他家，照顾他生病的爸。后来听说他牺牲了，就躲在家里哭了几天，最后把所有鞋和鞋垫都烧了，想生时没有给他穿，就让他到阴间穿。烧完后她就去了外婆家，不想再回来，可后来听说他回来了，他没有死，她就又回来，在家等他避难归来……说到最后，已泣不成声。
　　老子大伯震动了。他没想到娇娇的珍玉对他那么痴情，爱他那么深。这么多年来，他爱的是眉凤，全身心都在眉凤身上，没给过珍玉一丝儿回应，没给过她半点儿特别的情感。真苦了她！老子大伯伸出双手，把珍玉深深地揽进怀里……
　　这一夜，他们一刻也没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