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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老子大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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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出弯弯山谷,翻过几道山梁,再跟着那蜿蜒山路转过几个山头,看看来到眉凤送他伤愈归队的地方。那李树、桃树、梨树,棵棵还在,只没了花,没了果,也没了翩翩绿叶。老子大伯站在原来站过的那棵李树下,呆呆出神。忽然对面树林里跳出一头幼麂子,耳朵一招一招的,乌黑的眼睛定定地望着他。啊,麂子!他急急向它走去,它却撒蹄跑走,老子大伯不追了,它也停下,眼睛幽幽地望着他,似有无尽哀怨。再轻步走前去,它又跑开;再停,它又停,眼睛依旧望着他。老子大伯内心惊悸,急急向白蟒走去。
一到白蟒村,老子大伯立即手脚冰凉:眉凤已然出嫁,嫁往了几十里外江口对面的山里。眉凤妈一边一把眼泪一把眼泪地抹,一边对他说:“这妮子自从夏天大病以来,百药都吃了,神也求了,仙也问了,就是不见好,后来只剩一脉儿命根子,再也没啥指望了,一屋人守着她只等候落气……” 眉凤妈伤心得讲不下去,双把眼泪不住地流,停了一会儿,才接着说:“也算这妮子命大,到了这样地步也没死过去,生生地一丝命根儿直吊了几天,到头来悠悠缓过一口气来,睁起眼皮子说要水喝,把一屋人喜得喊菩萨,慌慌地给她水,竟被她活转来了。后来慢慢吃些药,喝些汤、粥,十天后竟能下地晒晒太阳,到李树下闻闻果香了……这妮子从小很少得病,不用大人操心,哪见过这样大病,真是吓死人了。等她好利索了,她大婶就来说媒了,地方是江口河对面的山里。她爸担心着她病刚好,怕不吉利,谁知这妮子却一口应了下来。一屋人心里都纳闷,不知这妮子是咋啦。后来听说那人家倒殷实,她爸也就依了她。”眉凤妈边抹着眼泪,边叹着气。
老子大伯头很晕,耳朵嗡嗡直响,眉凤妈的话他只断断续续听清了一些。眉凤妹妹和村人也对他说了许多眉凤的事,他都没听清,只记着说眉凤出嫁那天哭得很伤心,凄凄惨惨戚戚,那伤心的哭嫁(赣南风俗,女子出嫁要边哭边唱)直唱得人人流泪,个个伤心,唱得山停了呼吸,水停了流动,唱得太阳黯然神伤,鸟儿伤心避走,整个白蟒岭凄凄惨惨,愁愁淡淡,几天不见太阳的脸儿。老子大伯昏昏沉沉的,头脑里只剩下眉凤伤心的哭嫁声,唱她命苦,唱他负情,唱他们悲凉的爱情。就这么听着眉凤一直唱着,一直唱着,浑浑荡荡,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家的。
世上伤心事儿很多,然而却再没有比老子大伯更伤心的了。他从白蟒村回到家里,才嚎然一声大哭出来。那场哭直哭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男儿的眼泪岂是轻流的?眉凤嫁人了,嫁到河那边的山里去了。他喜欢眉凤,眉凤也爱他许大山,他们的爱情纯真、火热,那光膀子山、白蟒岭就是见证。然而光膀子山还在,白蟒岭还在,眉凤却嫁人了,嫁到河那边的山里去了。老子大伯为他们的爱情哭,为他们的过去哭……
老子大伯哭了整整一天。后来,他哭够了,不哭了,就拿起柴刀上了山。他的肩上,还担着一付家庭的重担。在他身后,还有病弱的母亲,有幼弟,有孤嫂和幼侄。
然而,俗话说,祸不单行。这话正应在了老子大伯的身上。在老子大伯还很伤心的时候,四处搜查红军的势头已到了这一带。保长做人圆滑,他叫手下的武装干事去四处搜查,自己却躲在家里呼噜呼噜抽水烟。武装干事也不愿多结仇人,便装样子搜查起来,也只不过是敷衍而已。虽然如此,四处风声却依然很紧,曾在过红军部队的人,都纷纷逃往外地,或躲往山上。
我们村不大,土地不多,很多人靠租种大地主陈国宝的田过活。村里只有一户小地主理福,算是多几亩田土,家里比别家殷实些。斗争地主那阵子,人们从理福家厢房里抬出了两缸花边,还把理福拉出去斗争了两次。那些日子,理福整日都惊颤颤的。他有两个儿子,都成了人,这里红军一撤走,他就把老二贱狗送到吉埠的启宣靖卫团去了。这些天,贱狗回来了。武装干事带着贱狗几人四处搜查,然而却什么结果也没有。
隔了两天,村里一个叫三女的突然被武装干事抓走了。这是一个同老子大伯一样在过红军的人。审了一夜,第二天三女便由贱狗和另一团丁押往吉埠。村里的气氛立即紧张了七分。
且说三女、贱狗三人,一路向山外走去,默默无话。然而贱狗却有心事。自从斗争他家以来,他心里一直充满仇恨,不但家里的花边被抬了,就连自己说下的婆娘也跟他退了,他暗地里牙咬得咯咯响,多次手捏着那鸟儿说要报仇,只是不敢露出来罢了。后来他当了团丁,就回家来抓人了,无奈那些人都走了,无法出胸中这口恶气。现在他的枪对着前面的三女,心中就升起一股强烈的复仇欲,手指抖抖地在扳机上总想往下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