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似微风起(二) 南院 ...
-
南院层层把守,三人来到水北阁前,历来只有教主与少主可进入此地,许多武林与武林以外的秘密编辑成册收录此处,多少人为进此楼闯山终化作山鬼。除了第八层外,其他皆由一位名为南山的聋哑少年打理。
八名游僧守着四扇门,每扇门一聋一哑间隔,四个方位的门上依次挂着用楷、草、隶、篆写的牌匾,只有在四扇门的钥匙按照一定顺序插入时,篆体的那扇门才会打开。莫绪,萧尘身上各有一把,萧离有两把。
“师兄,此处守着。”萧离吩咐。
“是,教主。”莫绪识趣的退开了几步。
“萧尘,随我来。”
“是。”萧尘把御寒披风交由莫绪,脱下的一刹那倒吸了一口冷气。
萧尘踩着萧离的脚印,到了第八层,铜门上有个罗盘,萧离掏出腰间方形玉佩,摁在缺口里,转动。
铜门许久未开,发出因空气腐蚀而发出的笨拙声。
屋里没有窗出奇的冷,萧尘在门口不由打了个颤,两边摆放的兵器也都发出冷冽的寒光,摆放整齐,各式刀剑弓鞭,江湖中早已绝迹的金错刀和铁钩锁也在其中,这都是百年间败于新教下的战利品,连同后排架子上百年间失传的孤本一并藏在这层楼里。
刚踏入屋内架子移动兵器发出‘铮铮’的怨念声响,萧尘不露神色默默地后退了一步,原来萧尘在她走之前拿到《半桥残月》 ,而研习阵法和蛊毒的莫音已被囚禁,师父只带她来过这儿,因此只有她知如何破阵。
新教主皆需上任教主带领,拜会剑灵,萧乘风失踪前曾屡次带她在此练剑。萧尘心中惋叹,乘萧离未留意,萧尘小臂在最近的羽翎扇上轻轻一划,鲜红沿着边缘滑下,“吾等无意叨扰,只取一物,烦请各位手下留情”。
滴落一滴鲜红随即扇身寒光收敛,像是感应到了般,纷纷黯淡了下去,“萧尘、萧离在此谢过。”
萧离未言语,回身闪过一刀。
刀剑齐齐对准萧离,兵器认主且有灵性均保留着原主人的招式,都是夕颜兵器谱上的名器,需全力以赴。
萧离早已气息不稳,四十多招后手指清触剑柄,一掌将拂晓剑和乾沧剑拍回剑鞘中,其他剑也随之渐渐颓然,掉落一地。
“乾六虚踏,然后撰五。”萧离每走几步萧尘都需纵观全局而后破阵。
八岁时为让萧尘武学愈精于是修习百家武功,萧乘风带她来此激怒剑灵让她破阵,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直至无伤而过方视为合格,萧尘用时四年二个月零六天。
此后两年她独当一面,每每有人山下挑衅萧乘风一律让她出手,自此名扬江湖。
可惜如今,萧尘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两柱香后,剑阵已破,萧离袖口泛出的暗红与衣服的颜色融为一体。
萧离手一挥一震,墙上那些接触到外界空气的夜明珠齐齐亮了起来,她轻拍墙面,一块凹了下去,眼角银光一闪,转身红色的衣袖空中一掠,躲过了毒针。
远处萧尘未动稍稍歪头,十几枚银针恰巧扎进她原来头颅的位置的门上,几缕发丝飘落,银针没入铜板半指。
后方发出了细微声响,萧尘不瞧不要紧一瞧吓一跳,银针没入处已腐蚀出几个小孔,银针随即脱落于地。幸好幸好,萧尘拍了拍小心脏。
另一边萧离探手取出檀香木盒,不料瞬的捂住右手小臂,盒子掉落,里面的书册滑了出来,萧尘远处见状拍胸脯得手悬在半空。
萧离吐出一口鲜血,萧尘瞳孔微缩,本能上前,忽闻剑阵声音又起,地面掉落的兵器蠢蠢欲动,顿住了脚步,萧离抬起漆黑的瞳孔远远的望着萧尘,额前碎发松散,遮住萧离的双眼,萧尘只看到因鲜血变得愈加鲜艳的嘴唇,
两人对视一时无言,萧尘紧握的拳头微松,不再向前,“教主?”
“盒上有毒。”萧离一字字艰难地说道,如此情形下萧尘也未移动分毫。
萧离撕下部分衣摆包起书册收入怀中勉强站起,踉跄了一下。
差点忘了,自己的这个亲妹妹早已不是当初艳冠江湖的奇才了,她,无法助她,低垂的睫毛看不清萧离眼中的神情。
萧尘虽眼露焦急之色脚下却没有移动分毫,只能匍匐于地,“三界阴灵,吾等罪孽,深陷无间。愿尔等来世安稳,任运往生,无垢无碍。”随即磕了三个响头。
只闻齐齐一阵低吟,便再无异动,好似也没先前那么冷了。
萧尘未敢起身,依旧双膝跪地,头深埋贴地直至萧离出了剑阵。
“你的手。”萧尘一把揭开衣袖,紫青色从手掌随着经脉蔓延到了手臂,萧离及时封住经脉未曾扩散。
萧尘扶着萧离下楼,门口的莫绪原本负手而立,见状急忙为萧尘覆上狐皮披风。
“大师兄!快来帮忙。”萧尘搀扶着萧离低唤一声,怕萧离受伤被旁人瞧了去作势捂住自己的腹部,莫绪见状,平日里云淡风轻的他露出了急切的神色。
守在水北阁前的游僧目不斜视,宛如石像。
无极殿后方的住所静的异常,萧尘禀退了侍女,莫绪替萧离把脉,“怎样?”萧尘一旁急的没坐下来过。
“这……我不擅长。”莫绪放开了手。
“那你墨迹什么?”萧尘扶额,“号了这么久的脉,就告诉我你不擅长?”
“小师妹你是知道的。”莫绪有些惭愧,“蛊毒不是我所学。”
“莫……音……”萧离嘴唇灰白,牙缝中挤出这个名字已然吃力。
“啊,对。”莫绪轻拍大腿,一改往日沉稳的样子,起身开门,“小师妹你留下。”忽觉发梢微浮,萧尘挑眉。
院落内暗处稍动。
“不用……”萧离虽然盘坐,但因为疼痛有些佝偻。
萧尘拿出自己的帕子,隔着手帕将书册包紧,转身的那一瞬间把抹有毒的那一面折了起来藏入袖中。
“暗卫已经去了。”萧尘见萧离嘴唇已然犯紫,急忙帮萧离处理好伤口。
拿出随身小刀,火上烤了之后在萧离的指尖一划,血发黑,微微有些糜烂的味道,其他人闻不出来,萧尘是个药罐子,往日在云归处呆的久了鼻子比其他人都敏锐些。
她眼中划过一阵思虑,抬眼看闭目也难掩苦痛的萧离,随手拿过棉布轻轻在在沾了血的刀上擦拭一番,将棉布收入袖中,一旁莫绪则运功为萧离驱毒。
“顶多护住她一个时辰。”莫绪说道。“但愿莫音念及旧情。”
是夜,后山往生崖是禁地,历代教主悬棺于崖壁。
密林遮蔽寒月,枯枝葳蕤。
不远处,梵音阁灯油已尽,历代教主及左右护法排位在此冰冷枯寂,禁地由四个训练有素的魑翎看守,此时阁前祭坛上一个黑影伫立,随即没入楼里。
楼内,顶侧,手掌大小的窗户里框着月白如画,一片不慎飘入的叶已干枯,辨别不清是何树掉落。
暗卫轻扫一眼,屏风的薄娟后恰巧有一扇高于常人的雕栏小窗,微光斜影,印在娟上的依稀是个弱柳般的女子。
暗踩着地上阴暗走近,悄无声息,对方的呼吸声极淡。
“梵音戚戚,一缕尘土,山水暮暮,几年玉楼。” 声音低哑,听上去已花甲,“繁华看尽百日愁。” 咬字艰难颤抖,似是好久没说过话了,“你来了……”
“莫音长老,教主有请。”暗隔着屏风并未行礼。
“咳咳……”随身体的颤抖薄娟后发出了铁链相互撞击的金属声。
“六年……”铁链声急促了起来,莫音站了起来,晃动的宛如被狂风吹折的枝丫。
六年前,莫音侍女在众人面前揭露莫音是最后一个见萧乘风的人,莫音血里含毒因此如若滴落可使百花枯萎,在后山发现了其血迹,萧乘风当世第一高手,能让他毫无防备的只有亲近之人。
最终莫音百口莫辩,萧离和莫绪以无法找到萧乘风尸首不可盖棺定论为由保其性命,囚禁至今。
脚踝的铁链,因挪步而与地面青石发出的摩擦声在梵音阁中显得突兀,即便如此她的头发和素衣依旧一丝不苟。
暗卫在教主身边如影随形,若非必要从不现身,一生无名无姓,一世手沾血腥成为教主手中最隐蔽最致命的武器。
莫音以为会是浑身戾气的杀手,她看不清对方的脸,唯独可以看清的便是漆黑中闪烁的那潭清冷月华,竟不是想象中的那般。
“教主有请。”暗再次开口。
莫音有一半西域血统,双眼深陷瞳色极淡,上眼脸盖去了部分瞳孔,薄唇紧绷在那三丈高的墙前双膝跪地,点燃了一炷香并在手掌心沾满香灰,一手向上一手朝下,闭吸仿佛死去了一般,灵墙前最显眼的位置,赫然有一块无名排位。
暗知道这种术法,极少西域童男童女以香灰为媒介,将鼻息隐去,可唤屋内灵媒,施行祈灵之术,寻过去,问现在,唯一不可知的便是将来。
暗垂眼见莫音手腕与脚踝处一圈薄茧,暗青与紫红交织,新旧层叠。
她原本也是族中万千宠爱的幼女,这两千多个寂静相伴的日夜,原本链条粗糙的表面早已被肉身打磨光滑。
铁链在娇嫩的关节处摩擦,伤口处愈合后再一次磨得血肉模糊,然后再结痂,愈合,她并不期待第二日清晨的到来,因为太阳升起的时候又会是同样的一天,重复着。
不动声色间,暗将垂于身侧掌心的厚茧藏于袖中。
香燃烬至半,忽上下整齐断开,香灭。
最后一缕烟散去,莫音这才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后,睁开如死水般寂静的棕瞳,寒月倒影其中,忽而眉眼舒展低头轻笑,哑笑声显得有些诡异,“呵,咳咳咳……好,如此这般,那便随你去。”
话音刚落,身后的发丝扬起,门开了,暗已离去,她不是没动过逃得念头但她知道即使门户大开,魑翎和暗卫也不会让她活着出莽山。
另一边萧尘在殿外低头思索着什么,时不时探头望向转角处。
铁链刺耳声由远及近,待见到莫音时萧尘愣是懵了那么一瞬,原本是多么美的一个人儿啊,“师姐。”
莫音淡淡的看了眼萧尘,入内。
“不喜多人一处。”莫音停住了脚步哑声道。
莫绪未移动分毫,莫音便也在门口处站定。
“大师兄,我们在门口守着,师姐有什么需要自会与我们说。”莫绪知不可耽误这才挪步。
两人左右而立,冬至刚至,萧尘畏寒站了一缩了缩脖子。
此时身侧木门发出嘎吱声两人应声而入,只见萧离盘腿打坐调息。
萧尘转身欲倒温水暖身,拿起瓷杯却是杯底暗红,见萧离那唇上鲜红称的脸色愈发苍白,而莫音右手藏于袖中。
思绪一转,原来如此。
半柱香有些漫长,萧尘撑着脑袋眼皮耷拉,此时萧离动了动依旧虚弱,萧尘手欲搀扶。
萧离手一抬,萧尘作罢。
莫音紧闭的双眼缓缓抬起,与之对上那一瞬萧离眼神微动,眼前那双曾今冷冽倔强的眼神现今已变得疲惫阴郁,仿佛这世间的一切都不值得她眼神停留,原来六年可以让一个人磨去锋芒,变为如此模样。
“明日再取炼毒其中的一味彼岸花做引,便解了。”
“多谢,师姐,咳。”萧离拭去嘴角血迹。
“既然教主无碍,莫音回梵音阁了。”莫音平淡道。
“我为师姐安排好,回去住方便些。”
莫音未言语低头哑咳一声,不知是笑还是着了寒气,摇头起身往回走。
萧离垂下了眼,“既然如此,那劳烦莫长老了。”莫绪躬身领命。
萧尘一同走到廊下,莫音远眺。
星垂山峦,万重千山。
“起风了。”莫音淡淡道,廊下铜铃丝毫未动,萧尘摸不着头脑。
“保重。”与萧尘擦肩时莫音轻描淡写道。
待萧尘回神时那两人已然走远。
目送着莫绪和莫音,莫绪反手走在前面,后为顾及莫音放慢了脚步,夜晚柔和,铁链声渐远。
萧尘望着两个背影消失在视线中,合上门,萧离用布条沾了些盆中的血水,一下又一下的轻拭封面。
“他们……”
“几年未见,何不妨让他俩多呆一会呢。”此时的萧离没有往日的凌厉,耳边的发丝微垂。
“可师兄无此意,你明知他……”
“此事不便再提。”萧离打断,萧尘只能闭上了嘴。
“是何毒?”
“太常引。”
萧尘听此讶异,太常引源于身毒国,如触碰或饮下皆致中毒,可毒发期随机,毒引也因人而异,会因一些稀松平常之物为引。毒发后触碰处由青变紫,身体逐渐疲惫僵硬,临死时反而紫色褪去,回光返照般的恢复如初,但接下来不出一日便悄无声息死去,可谁在此时要害根基已稳的萧离呢。
萧离手中的动作顿了顿,封面擦拭好便放到了一边。
“若非莫音研习蛊毒秘术,教内还真没有人可以解了。”萧离盘坐,声音变得柔和了起来,“犹记当年师父让我们四人各选所长,莫音习了我教鲜有人习得蛊毒和阵法。”
“是啊……”萧离这么一说,往事翻涌。
夕颜录五毒榜中曾记,第一云归处清决、第二弃花间十方,第三便是新教莫音,可如今莫音已从任何江湖榜中剔除,新人辈出早已查无此人。
“可曾怪我?”
萧尘瞬的被唤回现实,“人证物证俱在,囚禁已是姐姐仁慈。”
“可若,另有凶手呢。”
听到此处,萧尘胸口一滞,未答话。
微光透过雕花木窗,天微亮。
萧尘见萧离有疲色便起身告辞。
“那我先退下了。”萧尘单膝跪地,顿了顿,“回去还需准备,明日一早我便启程,来不及跟你告别。”
萧离眼皮动了动,未睁眼。
萧尘见萧离没有反应,起身瞥了一眼放在一旁的书册,终究是忍住了快到嘴边的话。
门框是金丝楠木,当初萧乘风命人将整个教主居所的樟木换做坚如铁石的金丝楠木,和紫檀摆设相映得彰,即使多年过去,清晨的居所的空气中依旧弥漫着木质清香。
“几时走?”
萧尘扶在门框上的手顿了顿,推开门,“寅时。”
身后合上的门紧闭没有一丝缝隙。
门外寒露深重,萧尘将披风紧紧裹住,金丝楠木在潮湿的空气中愈发幽香定神。
回廊连绵萧尘每一步都极慢,生怕错过了沿路的一切,一帧帧画面清晰却又模糊,每一丝气息熟悉却又陌生。
最后一步缓缓轻落,像是怕打搅了这片的宁静。
“的确,起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