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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似微风起(一) ...


  •   皇城临川,红墙中,宫人低头交错,其中一人步伐微急,穿过千秋亭,钻过御花园的后山,再路过万春亭,疾步入了芊漾宫,脚边月季开放,麻鞋下鹅卵石发出的碰击盖过了池塘的泠泠声。殿内暖炉袅袅,两旁琉璃瓶中的鸢尾含苞待放。
      格栅后一保养得当的红鸢华服女子侧于榻上,两侧宫人在其指尖绘色。华服绣着白茶色的杜鹃,素色步摇微挽着那三千繁华梦,簪侧两只素色蝴蝶翅膀可随着动作煽动,宛如活物。
      此步摇名为觅蝶,以剑闻名的梵天庐与朝廷交好时贡于宣□□长年积雪,于山顶一山洞葬掌门时意外挖得一玄铁,取小块再滴入四季花酿,历整整一年雕琢成此物,永不腐朽,无铁锈之气,独留四季之芬芳,若园中百花齐放之季带上可引蝶起舞。
      宫人在华服女子前跪下。“碧桃,参见姜贵妃。”
      “何事。”凤眼微张。
      宫人匍匐不语,姜贵妃瞥了眼两旁宫女:“你们先退下。”
      “诺。”两旁宫人禀退,独留一中年嬷嬷。

      碧桃怀中取出信笺举过头顶,中年嬷嬷接过呈上。
      打开信笺,姜贵妃新月眉微挑,“是堂哥?”于是乎与边上嬷嬷对视一眼,良久,宫人长跪于地不敢妄动。
      “起来。”姜贵妃把信递给嬷嬷,对着宫人道:“我已知晓。” 嬷嬷展开信笺,看完于烛上点燃置香炉中烧烬。
      姜贵妃侧卧于榻,那位嬷嬷在宫人离去后合上了殿门,只剩下她们两人,“事情远远比我们预期的快。”姜贵妃挑眉。
      “龙体本就娇贵,征战沙场落下了点小毛病,这几年自然不比年轻时候了。”嬷嬷垂首,“病根算是落下了,皇上急着立太子,那必然是知道自己身子骨撑不了太久。”
      “若不是当时你我用催生之法,赶在皇后生产前两个时辰诞下檀儿,恐怕今日群臣皆会护拥那所谓的正统。”姜贵妃把玩着指尖刚画好的荆桃粉,有些慵懒,“按堂哥所说,现如今,那姬遥与魏孜叔态度亦暧昧不清。张嬷嬷,你觉得,我该如何。”
      觅蝶的触碰声清脆。
      良久。

      “娘娘,或许我们可以依靠这些个江湖人士。” 张嬷嬷道,“天一阁以修仙盛名,梵天庐剑术卓越,苍穹阁刀法不凡,仙乐坊暗器隽拔,天一阁一向不理俗世绝不可能为我们所用,其他门派倒是可以一试。”
      姜贵妃凤目一转,朱唇微启,“所以,意思是,让堂哥笼络这些门派?”
      “回娘娘。”嬷嬷压低了声音,“或许还记得十三年前,萧乘风么?”
      姜贵妃停下手中的动作,“当然记得。”沉声道,“他和那袁君桓坏了本宫的好事,否则二皇子岂会活到今日?要不是让莲妃做了替死鬼,喝下那毒酒的便是本宫了。”
      “娘娘,或许新教我们可以一试。” 张嬷嬷在姜贵妃俯身低语,“萧乘风后便是萧离为教主,据我所知,萧乘风曾有意让最小的徒弟萧尘继承其位,却不料萧乘风凭空消失,到如今音讯全无,那萧尘不知何原因最后弃位,此后萧离亦将自己师姐莫音囚于莽山。”
      张嬷嬷停顿了稍许,“新教地处莽山,岩谷深阻毒物环绕,因此我历朝历代便动它不得,许多不被正道接受的能人异士皆聚集于此处。且听闻二皇子服下的并不是世间仅存的彼岸花。”
      听到此处姜贵妃抬眼,“娘娘,您有所不知,传说这彼岸花就长在莽山中。”
      姜贵妃正拨弄发丝,听到此处手指顿了顿,张嬷嬷继续,“彼岸花虽是续命良药却也含剧毒,可致幻,即使中毒也查不出来路。”
      “查不出,来路。”姜贵妃默念,看向张嬷嬷,“你从何得知?”
      “娘娘难道忘了?奴婢的母亲曾是莽山脚下宜井县的织女。”
      “可他们向来乖张,所以世人皆称他们为魔教。” 姜贵妃眉一皱,“本宫就怕请神容易送神难。”
      “娘娘不必担心,天大地大莫非皇土?他们说到底也只是一方蛮夷,都是些被中原排挤的罪人蛮人,到那时左相再帅兵,一并拿下莽山,那可是流芳百世,一剑三雕啊。”
      “那他们会受我们的差使?”姜贵妃唇齿微动。
      “萧离的野心足以让她与娘娘合作。” 张嬷嬷低笑,“人的野心不会消亡,只会随时间增长。”
      仿佛想起了刚入宫时看着皇后那黄金凤椅时呼之欲出的心跳,“野心是原上草,烧不尽吹又生。” 姜贵妃喃喃,勾了勾嘴角,“张嬷嬷,拿纸砚。”

      红墙外,临川皇城,应着瑶光,城里见着秋风,九只伯劳转瞬划过天空,麻雀被它们惊扰,唧唧咋咋慌忙飞开了去,笔直地飞向一个地方,西南处的一座山脉。
      山脉如巨龙盘卧,浮岚环绕,鸟飞绝,人踪灭,一切树木安静如水,丝毫不起波澜。
      这九只伯劳鸟不分昼夜的飞行,一下子藏入山侧的树林中不见踪影,翅羽擦过山脚下刻着 ‘无间’五个形态各异的巨石,又迅速地绕过修罗场,飞到一滩泛着莹光的碧水对面,打闹着窜过紫竹林,紧接着攀了那云梯,最后停在天梯末端刻有“婆罗门”三个字的牌坊上。
      这整片山背面的山腰是修罗场,只有经过训练再通过四十九日在林中互相残杀最后活着跨过云梯最后一个台阶的那一个人,才有资格踏上婆罗门的台阶,很多人即使上了云梯也没有机会踏入这个大门,牌坊的两根石柱上永远都透着紫黑色,有时会渗出鲜红。
      夕阳下,只有这时阳光才会穿过层层树蔓,云梯石阶上洒着金黄,停着的伯劳鸟眯眼打盹,其中唯一的虎纹伯劳鸟直冲山顶。
      一只玄色袖口空中一捋,布满老茧的手取下藏于鸟背部的小管,鸟嘴理了理尾部的毛,飞走。
      树叶微动,已不见人影。

      “教主,临川琴坊‘天净沙’来信。”一对双生儿长发披肩,几缕发简单的挽起在无极殿中单膝跪地,虽天寒两人衣着依旧单薄,一个沙色麻布及地手中持笺过头顶,另外一个玄色衣衫提着灯笼,若不是衣服颜色和眼神的区别,外人是真真分不出来的。
      只觉那台阶旁法郎戳灯里点着的火烛摇曳一瞬,玄色纹边袖口修长的手放下,那指间殷红便已夹着伯劳鸟带来的纸笺。
      “玄武,加上今天上来的人有多少游僧了。”一个女人声音温柔却隐隐透着不容质疑的威严,伴随着打开纸条细微声,让人不敢喘息。
      “回禀教主,游僧已有七十八人,均已交由莫绪长老训练成魑翎,其他没有武艺的普通人已转交左护法。”叫做玄武的女子回答道,“他们大多数为中原武林驱逐者、逃兵还有罪奴。”
      “玄阴,没上来的人祭山。”
      “是,教主”玄色衣服的女子答道,身边是只已灭的牛角椭圆铜灯。
      台阶上的女子道,“起来。”两人这才起身,没有抬头,“让莫绪和萧尘来一趟。”顿了顿,“师叔这几日在哪里?”萧离口中的师叔,便是萧乘风的师弟左世轩,是前任教主也就是萧乘风师父的儿子。
      玄阴和玄武这才抬眼,入眼便是火红衣服黑边勾勒,高处的女子轮廓温柔却是薄唇如纸眼中含霜,这便是萧离了。
      “左护法这几日并未上山。”玄阴答。
      “让他两日后来一次。”萧离合上纸条,思考了稍许摆了摆手,“好了,退下。”
      “是,教主。”两人退下。

      殿中忽明忽暗,从萧离的位置望出去,正好无极殿对着山脉连绵,隐约可见太阳余晖。
      萧离再次打开那写满字的纸,双眼不离那有皇族印记的印章,流露出异样的光芒。
      “吾朝欲替,闻贵教彼岸花亦药亦毒,若肯割爱助吾等除去皇后与大皇子,许以爵位并与其余四派平起平坐,五教平分江湖,保汝百年。此印为证。即颂汝荣登教主之位。姜愫眠上。”
      萧离将纸握紧,身侧金色笼子中的羽毛摩擦声让萧离收回目光,这只鸟全身漆黑发亮,比老鹰的身型更大些,但它却有三只脚,这只三足金乌是萧乘风驯养的宠物,如今却被关在这。
      “师父,终于,是时候了。”萧离对着金乌道。

      一瓢斋僻静、雅致,门口不像其他院落一样有守卫,小小的院落里只有一个身着藕色的背影在翻着泥土里的东西。
      玄阴回头看了眼紧闭的房门,思考了一会,在这藕色身影不远处站定,“教主传二小姐去无极殿。”玄阴看了两眼,那人在挑青菜,淡定的低下了眼去,似乎已经对她这种行为习以为常。
      藕色的身影停下手中的动作,回身拍了拍沾了土的手。
      似乎因蹲的久了些,突然回头有些不适应光线直射,眯了眯眼睛,看向那个藏于半棵梧桐树下的小房子,“教主?哦,好的。”面对面站着的这两女孩,藕色女孩更是灵动,玄阴显得苍白且死气沉沉,玄阴年纪要更大些。
      玄阴走后不久,女孩子也没有马上去叫屋里的人。
      直到里面响起清冷却又是明朗的一个声音,“茵素,刚刚有人来了?”。
      “小姐,你终于起来了,你这个午觉也太久了点吧。”叫茵素的女孩瞬地跳了一丈远候在门口,在衣服承托下整个人红彤彤的,“玄阴和我都不敢叫你,怕你又骂人,她来传话说,大小姐叫你去无极殿。”
      “我跟你说过,不要再叫大小姐,是教主,我还要说多少遍。”里面有穿衣服的动静,“以后出了这园子改不了口,教主丢你去修罗场,我可救不了你。”
      “是……”茵素缩了缩脑袋,吐了吐舌头。

      玄武走进安得院,院中的摆设几乎是老样子,假山树木皆是,除多了放置各式兵器的架子。
      莫绪在一众长老的孩子中挑选出入,总坛成为萧乘风的入室大弟子近三十年到现在的右护法,不愿迁院,萧离也就由着他去了。
      玄武进去时,正好莫绪在,“右护法,教主让我来请你去无极殿。”
      莫绪回身一刺,玄武侧腰躲过,玄武依旧波澜不惊,莫绪轻轻一笑,收了手中的剑,“好了,好了,我这就去。”眼前之人挑眉一笑如松下风,高而徐引。
      玄武看一眼随即转身离去,在门口时,听见身后若有若无的一声叹气,玄武有些迟疑地回头,只见莫绪注视着手中的剑出神。
      玄武垂下双眼,等莫绪回过神,周围除了几个教众早已空无一人。

      无极殿外,萧尘一身檀色衬着牙色里衣,绣着绾色暗花,到了殿外,忽风起,狐领在疾风中挠着脸颊。
      面前殿门已然开启,两边的烛光摇曳了一下,只见萧离收手,抚了一下因疾风而皱的披风。
      “到门口了,为何不进来。”萧离人未动,茶杯递给身边下人,遣了开去,下人掩上门。
      将外面的月光与店内的灯火通明隔了开来,墙上和吊顶上绘制着八热、游僧、八寒和孤独地狱,十八幅壁画连成整体,在昏暗烛光照耀下有些压抑。
      萧离慵懒的单手靠着,双眼微合,萧尘一步步向前。
      萧尘到座前单膝跪下,一手撑地,“参见教主。”
      “早说过,你我姐妹之间,无需这些俗套的东西。”萧离正身抚摸着袖口绣着的蝙蝠暗纹,声音依旧温柔。
      萧尘没有抬头,头更低了些,“回教主,礼不可废。”
      萧离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认真的看了两眼跪着的萧尘,“起来吧。”声音轻了许多。
      “是,教主。”萧尘拍了拍衣摆前襟,后退了两步,见萧离迟迟不往下说,也不催促在一旁静候。
      不一会莫绪推门而入,礼毕,萧离对他们说了欲助姜贵妃之事,但彼岸花之事并未细说。

      莫绪担忧,“虽朝廷曾与我们立下百年盟约,我们护此脉抵御驩兜族,但师父在世时那重景昱便已违背诺言,压制我教中原生意,甚至联合天一阁诛杀我教教徒,恐怕此次又是他的计谋,想引蛇出洞将我们连根拔起。”
      萧离悠悠道,“我半个多月前得到消息,宣王确已病重,各派势力亦想借此巩固江湖地位。我猜到会有人想与我结盟,没想到会是姜家人。”
      “她们因我教地处边疆,又是中原众矢之的,即使事成也不会对他们造成威胁,若我们不听话,联合那些所谓的正派将我们剿灭便可,又挫了那些江湖人的锐气,一箭三雕。”莫绪沉声道,“即使被折去羽翼,但我们依旧是雄鹰,中原和朝廷又有何惧?何况我教从未有过卷入夺位纷争的前例”。
      墙上壁画,已经斑驳颜色也已脱落,画中人受尽折磨,面如枯槁,他们挣扎,扭动,撕咬,每当太阳初升他们的伤口愈合如初,生命又将继续,循环往复,万死万生。
      萧尘耳边仿佛听见他们尖厉的哀嚎、凄厉的求饶,她不置一语,萧离从不唤她来商议教务,此次必然有事要吩咐,她只要完成便可。

      空气凝固。
      许久。

      “所以。”萧离淡声,“我派萧尘下山去了解形势,必要时助姜贵妃一臂之力。”萧尘眼睛低垂看不清神情。
      “小师妹她不会武功。”莫绪惊异,“这太危险了。”
      “正因为没有武功才不会让人怀疑。”萧离声音已不再温柔,“才更需要动脑子。”
      “可……”莫绪皱了皱眉。
      “莫护法!”萧离沉声,“我自有定夺。萧尘至十八岁前每半年前往云归处,道路险阻依旧平安无事,你不必过于担心。”
      莫绪还想说话,萧尘见状,急忙跪地,“萧尘领命。”悄悄地侧过头向莫绪眨了一下眼睛。
      莫绪话卡在喉咙口,好不容易把憋的气叹了出来,退回原位。
      “尘儿,你已二十,不该再整日庸碌。”萧尘点头,萧离柔声,“此次也是寻思让你接触教内外事务,我晚些会嘱咐左师叔照应你些。”
      “多谢教主。”
      “起来吧。”萧离这才让萧尘起身。

      “此番前去,不知何时回来。”萧离轻轻一拍座椅,已到大殿侧门,“随我来。”
      莫绪紧随其后萧尘垫后,欲出门,萧尘似是想起什么,回头环顾了一眼空无一人的大殿,最后定格在萧离屋脊上方被纱幔遮挡的房梁上,随即跟了上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似微风起(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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