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你的笑像浪花一样白》扬晓繁

16、第十六章

　　早上五点三十二分，寂静中，手机铃声把梦中的袁佳华惊醒。
　　“喂……你好！”袁佳华没睁眼，他在黑暗中摸起手机。
　　“佳华，是我。”对方说得很急促。
　　袁佳华惊吓地睁开双眼，猛地从床上蹦起来：“何飞！”
　　早上五点，何飞是接到值班护士的电话赶到医院的，他是精神病康复中心的医生，一直是特护病人的主治大夫，也是袁佳华的初中同学。此时打电话给袁佳华，必定是有大事。
　　“怎么了？她又发作了？”袁佳华知道事情不妙。
　　“你快来医院吧！”何飞无奈地说道。而电话那头，一个女人正在疯叫……
　　“好，我马上就到。”袁佳华挂了电话，快速披上衣服冲出了卧室。
　　他驾车在市区狂飙，时速一百多迈，沿路的电子眼跟着车尾一通乱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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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空中还没全亮，天仍是阴沉沉的。医院住院部外围静悄悄，四楼的病房内却传来撕心裂肺的叫骂声，并夹杂着护士的惊呼声。
　　“快，抓住她的手脚，上套！”何飞对着一个护士大声嚷道。
　　医院是七点半上班，所以大部分的医生还没来。此时的病房里挤满了当班的护士，何飞也在里面。面对发了狂的病人，几个实习的护士已经变得手足无措，目瞪口呆地蜷在门边，似乎被粘住了脚不能动弹。恐惧第一次布满了她们的脸。
　　“你们站着干什么？快来帮忙啊！”何飞冲着实习护士叫道，这一次他变得只有招架之力。
　　几个实习护士半天才回过神，艰难地移动步子，颤颤微微地上前摁女人的脚，可她们根本无处下手，好不容易在慌乱中摁上女人的双脚，可女人的力气似乎变得特别大，根本无法摁住。一个胆大的护士冲上前，猛地拉开女人的臂膀，却被她一脚踢中胸口，踉跄着摔倒在墙边，捂住胸口疼得哭起来。
　　何飞见状，再次冲上去死死地按住女人双肩。
　　“你们都是混蛋，是你们把我的丈夫杀了！你们还我丈夫！”女人发狂地扯住何飞的衣领，眼眶内的眼珠被血丝浸得通红，迸发出可怕的光芒，如同恶鬼一般，恨不得用眼神就可以杀掉在场的所有人，她开始愈发地躁动，歇斯底里地叫喊着。
　　而病房外却传来其他病人的附和声：“哦，杀了，杀了！”然后，他们嘶吼和狂笑着却被保安硬生生地拖走。
　　走廊两旁的病房窗口多了许多看热闹的精神病人，有的跟着叫，有的对着外面傻笑，更有甚者用头撞碎玻璃，企图破门而出。
　　“哎呀，我的病人要冲出来了。”一个护士惊慌失措地大叫……
　　“天呐，疯了，疯了，真的都疯了！”许多新来的护士吓得狂撒眼泪。
　　当然，精神病康复中心已经不是第一次这样大乱了，他们处置的突发事件远远比现在的要棘手得多的多。
　　“你们也想杀了我！”她叫嚣着，“不……都滚开！”何飞的衣服一下子就被女人撕得稀烂，他很清楚人在狂乱的状态下能释放出巨大的能量。他用尽全力抓住女人乱抓的双手，一个跃起，用身体重重地压住女人胸口，拉着嗓门朝着护士发出求救般地叫喊：“快！镇静剂！”
　　“我不要打针…………”女人傲起头扩张眼球，张嘴咬住何飞的耳朵。
　　女人发起病来，谁都不认识，也控制不了自己。
　　“啊……快啊！”何飞痛得惨叫。
　　护士们顾不上那么多了，一起冲上去用力按住女人的身体和大腿。女人狂烈地扭动脖子，那鼓起的血管硬直地跳起，她在狂笑：“别想绑住我，我一定会杀了你们的！”那笑声极其恐怖，更像绝望的呐喊。
　　何飞趁机躲了出来，耳朵上的伤口早已血流不止。
　　镇定剂就在针管内，却没有办法注射进去，两名力气大点的护士使出吃奶的劲总算将她的手臂死死地按住，女人的手指交错抓扯着，连指尖都嘶出凄厉的叫唤，她那爆红的眼睛瞪着拿针的小护士，仿佛要吃了她们。小护士几乎吓傻了，针在手上却变得颤抖得厉害，她吓得站在原地根本不敢动。
　　“快点啊，你还等什么？”何飞捂住耳朵吼叫道。
　　“哦……”护士应声道，她紧闭双眼，横下一条心，举起针管对准女人手臂上暴起的静脉血管扎了进去……
　　“啊！！！”女人涨红了脸，发抖的脊背直挺起来，全身抽搐一下，随即停止震动，很快安静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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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袁佳华赶到医院，等不及电梯直奔四楼。
　　他舒缓一下停在病房门前，骤然放慢脚步。袁佳华轻轻推开门，床上的女人正安详地躺着。他重重地呼出一口气，才感到全身上下都是流动的汗。
　　他放心了，悄悄走近女人，脚步是如此的柔，几乎没有一丝声响。眼前的这个发丝凌乱，面色惨白的女人正闭着双眼。走近她，袁佳华再一次看到这熟悉的模样，不免又深深的心疼，他恨不得自己代替女人承受这样的痛苦。心如刀绞，这种心痛就像被人在自己身上生生地割了一刀，而这块肉你还得自己咽下去，这就是十指连心带来的痛楚，痛到只能独自煎熬。
　　袁佳华轻轻抚摸女人日益苍老的脸庞，他的手再一次颤抖。他细细看去，又觉得女人的脸上刻上了几道深深的沟壑，汗水混杂皱纹陷在干瘪的肌肤里，是男人新增的心伤。袁佳华微微颤动的牙关，显然变得无法自拔，他想开口说些什么，可是……可是他却变得紧咬嘴唇，无力说出。他俯身将脸贴在女人的胸口上，听着她稍稍不安的心跳声，一声一声敲击着他的耳廊，是那么熟知，那么令人发颤。“就让我这么静静地贴着吧。”尽管如此，他却依旧这样想。
　　“佳华！”何飞走进来，站在袁佳华身后轻声叫道。
　　“何飞！”袁佳华回头站起来，惊讶道，“你的耳朵怎么了？”
　　袁佳华一眼便盯上何飞那显目的耳朵，他一脸茫然地看着那上面缠着厚厚的纱布。
　　何飞耸耸肩，没有说话，只是看了看病床上躺着的女人，嘴角挤出一丝勉强的笑容。
　　袁佳华看得出何飞的笑容里隐藏着些许的无奈，他知道了原因。
　　“对不起，何飞。”袁佳华抱歉道。
　　“没关系，只要她没事了就好。”何飞拍拍袁佳华的肩膀。
　　“这回发作的原因是什么？”袁佳华已经不止一次这样问何飞。
　　“有两个护士谈起了你的父亲。”
　　“是吗？”袁佳华淡淡地说道。
　　“你父亲是家喻户晓的画家和企业家，尽管去世很多年，还是有很多人会提起他。”何飞叹息道，“可惜走得太早了。”
　　袁佳华漠然低下头，没有说话。
　　“我想应该是她听到了你父亲的名字，受了刺激后才发作的。”何飞长叹一口气说道，“唉……她真的非常爱你父亲。”
　　这个女人就是袁佳华的母亲，因为丈夫的突然离世，她无法承受噩耗，疯了。后来便一直在这里接受治疗，也许可怜的后半生就将被岁月无情地剥夺，直到……
　　所以，袁佳华不敢去想，也不愿提起。
　　长寿无疆是祝福，是美好的愿望。袁佳华知道这是假话，不可能实现的假话。可他宁可被骗，一直被骗。他希望母亲能够硬朗地活下去，只要活着就好。
　　“这么多年了，谢谢你！何飞。”袁佳华感激何飞尽心尽责地照顾着自己的母亲。
　　“老同学，还说这样见外的话。”何飞笑着说，“行了，我请你吃早餐。”
　　“还是我请吧。”袁佳华不好意思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