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疏》云边月

1、箫落桃色

　　二月，桃色未开，新年的喜庆还没散，府中便开始忙父亲五十寿辰之事。父亲是舜华两朝帝师，深得圣上敬重。届时常年驻守边关的大哥二哥也会一同回来贺寿，母亲已经几晚没有睡好，白天也时常念叨，三哥和父亲劝了几次也就由着了，只吩咐下人好好看着母亲不让她累着了，等待总是磨人的。
　　三哥是去年新科状元，却无官职在身，如今是太子殿下伴读，时常住在东宫里不回来，府中上下便只剩了我一个闲人。其实我也并非闲人，父亲和哥哥书房的书册是我最爱，便是在宫里当明妃的姑姑派人来接我，也几乎推却了，母亲都说我有几分大家闺秀的风范，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其实只是我懒。
　　每月十五母亲都要到相国寺上香，以往也就由着我的性子，这次却不让我躲在家中，秀姨说我马上便要及笄，及笄后便要议婚事，去寺中求一签保佑觅一个如意郎君也是要的。扭不过她们，我只好上了轿子，其实别说我才十四，便是真的已经及笄我也不愿过早嫁人，自然此话切不可对母亲明言，不然就又要罚我抄写《女诫》了，我爱读书，却只爱杂书，《女诫》之流虽不至于深恶痛绝却也是避之唯恐不及的。
　　本朝尚佛，故而相国寺香火甚是鼎盛，明明时辰还早，山门前已是人流如织。
　　本朝男女之别防范甚重，未出阁女子是决不能让陌生男子窥见面容的，我虽未及笄，但因着身份贵重也只得戴上纱帽，也幸而人群中戴纱帽的不止我一人，也便坦然了。
　　我不喜人群，府中的人都清楚，故而都护着我往人少地方走，母亲也知晓，便让人领了我去偏殿。偏殿佛像自没有正殿宏伟，故而香客也少，但拜佛讲究心诚则灵，只要心中有佛，哪儿都是一样。
　　“郡主，你也求一签吧。”相思拿着签筒一直往我手里塞，红豆也在一旁鼓动，终是抵不过她们，拿起签筒用力晃了几下，还真掉出来一支。
　　相思很快便按照号码拿了签文回来，一边嘴里还念叨：“千江有水月夜天，凤落华庭风云变……小姐，这签文是怎么个指引啊？若是‘千江有水千江月’我还能解两句，可这‘千江有水月夜天’……我可就真不知了。”
　　我笑，“平日里叫你多读书偏是不听，如今连个签文都解不了，羞不羞？红豆，你给她说说这签文是怎么个意思。”
　　红豆接过去，似模似样研究半刻，“这‘千江有水月夜天’自然说的是郡主如天上明月映落千里江山，‘凤落华庭风云变’，郡主乃是凤姓，‘华庭’便是皇宫，‘凤落华庭’便是说郡主会嫁入皇宫，日后便是母仪天下正正应了后三字‘风云变’。”
　　圣上有意册封我为太子妃，此事父亲曾和母亲提及过，唯一的不过是等我及笄，故而红豆有此解释也属正常，只是此事我却是不愿提及，一入宫门深似海，看似贵尽天下却有无数辛苦，一个不慎便会尸骨无存，父亲和母亲似乎也不愿我入宫，再者那个位子我是半点也不觊觎的，及笄后我便禀了父母去周游天下，这方是我一直向往之事。
　　“可是郡主不是要嫁平王殿下吗？”平王殿下乃是当今圣上之弟，听闻骁勇善战用兵如神，有战神之称，乃是以前大哥二哥时常挂于嘴边之人，他们一直以平王殿下为榜样，势要像他一般保家卫国平定天下，故而一及弱冠便先后投身军队，只是当年平王却是以十五舞勺之年从军……
　　“好了，也别乱解了，传出去让人笑话学识不通。你们去添些香油钱吧，也为自己积些福气好让你们日后嫁个如意郎君。”
　　“郡主……”
　　“郡主……”
　　“好了，快去吧。”
　　两个丫头终于还我一个清静，可是手上的签文却让我莫名“风云变……”若是真如红豆所言，这风云变倒也切合，只是终不是我所愿，但若是不可推却……抬眼看见佛像庄严慈祥，似能度一切苦厄磨难，不由摘下纱帽跪下，“望我佛慈悲，佑我父母身体康健，兄长事事顺遂，凤家上下一切宁安……”
　　“姑娘诚心，佛祖自能闻得。”
　　站起身来，却见一白须僧人进来，不过一身简朴灰衣，面容却是豁达慈祥，目光也是悲悯。“大师有礼。”
　　“听姑娘方才所求，都是为了父母家人，难道姑娘无所求？”
　　“怎会无所求？弟子方才不是已求？”
　　“求与不求……不曾想姑娘竟是这般智慧豁达，善哉善哉，望姑娘日后也能谨记今日之言，万事莫强求，告辞。”转身便走了。
　　我不由发笑，万事莫强求？如今的我也没什么好强求的吧。
　　母亲很快寻来，见我摘下纱帽也没说什么，只将一个护身符给我挂于腰间，“这个护身符可保你平安，切记不要拿下来了。”
　　这般郑重，让我不得不点头应允，“是。”
　　寺中沙弥来请，说已经备好斋饭，请过去用膳，可是相思红豆还未回来，母亲便打发了护卫去寻，如此我才安了心。来至后山，竟见一洼桃树，且已开满桃花，现今不过二月中，且山寺气候寒冷，却有此春色绽放？
　　“小师傅，这儿怎会有桃花？”秀姨也是惊异。
　　“后山有一眼温泉水，泉水流出此处，故而桃花在此二月盛开。”
　　“原来如此。”
　　却有箫声传来，清冷却悲凉，心头竟一下揪住，便是呼吸都有扯动，仿若有人拿了刀子在细细割划着心……这是从未有过的感觉，却不由自己不能自拔……
　　“疏儿……”
　　“母亲？怎么了？”看见母亲焦急神色，思绪才慢慢回笼，也才发觉箫声已不知何时停歇。
　　“你没事吧？”
　　“没事。”
　　之后用膳、回府，箫声再未响起，可是却在我脑海里一直挥不去，一直到我躺在床上，还在一遍一遍地响着。
　　“相思，去将我的箫拿来。”
　　“郡主，夜深了你还要吹箫？”
　　“你拿来便是。”心头烦闷让我的口气不由加重，可是此时却也顾不得许多了。可是相思把箫拿来，我却已没有了兴致，“你们都回去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