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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pter 1 多年以后的 ...

  •   ——多年以后的陈善明一直在想,如果没有那场醉梦,他是不是可以做到隔着满目的光耀与狼烟去看他,置身事外的看着他十几年里的人生起浮。而自己,亦能顺水行舟的守着安好和本份,早早脱开,平静无惊的度日安详?

      那人的手指修长,包在白色的手套里。隐隐就显出一种有别于人的高傲。右手一按眉心,却让何晨光想起件事来——那中指与无名指内侧上有一条伤痕,浅而长,是弹片擦出来的。像一条蜈蚣,蜿蜒而上。

      左右十数柄的黑色大伞,在头顶撑开一片幕,多半又披着雨衣。像争奇斗艳的花儿,一味朝中心开去。龚箭看着脚下的江堤,卷天而来的巨浪,好比青龙腾飞。江堤本是加固过的,远远都能看得清楚。只是那青龙在茫茫雨幕里显得更为清晰,真当是一点一点的蚁食。

      距秉承两百公里之外的湖澈,是弈军驻防的又一道屏障。一条弈清江自城外贯过,有着易守难攻的地利人和。自入夏以来,频频暴雨,江水骤增,已经提了几回的江堤依旧状况百出。水务的官员亦是焦心的想着法子……只是到底都是些缺德的法子。

      四下都是暗色的,仿若欧式西伯利亚的灰色羊绒毯子盖在了上面。只是远远的,若显若显。雨线细密,叭叭的响着,像有着无数的鞭子抽打,凌厉的从面前划过。

      龚箭在山头上站了半日,站得众人胆战心惊小心翼翼。终于有了离开的意思,前头的人刚做了个转身的动作,就发现军靴里竟积了水,一走起路来,踏踏做响。

      有风卷过大衣的衣角,形如飞絮。

      湖澈是极老式的城,就连此处的宅子都是旧式的大宅院。里面的摆施却大抵是军用的。龚箭此行不过带了十数人的亲随,何晨光处理起来倒是得心应手。

      车头前两簇雪白的光灯一打,茫茫雨中几近叫人睁不开眼。何晨光亲自撑着伞走上前去,从里面出来个穿着黑色风衣的男子,赫然是陈善明——

      何晨光是强忍着一脸笑意的,心思早就开到了别处。什么叫娶妻要娶贤,不听古人言,不就吃亏在眼前。只是那念头只在脑中一转,就深深的堕了下去,再也翻不起来了。

      陈善明原堆了满脸笑去敲门,里头一声也不响,只好大了胆子自个进去。房里是中式的摆施,雕画出来的木制家具有着起起浮浮的纹路,泛着种自然的亮泽。

      案台上开着盏翡翠罩子的台灯。光照不强,绿莹莹的颜色,看上去自有种舒心。龚箭忙碌了一天,正蜷在床上,眼眸轻合,不知是醒是睡。睫毛如黑蝶的翅轻轻落在那阖着的眼帘上,浓密纤长。

      陈善明笑了笑,一只手拨开了旧式木榻上半掩的白绫帐子,旧的都粘了灰。手指垂下来轻轻一搓,下巴上便被狠狠地揍了一拳。手劲是真的,又快又猛,疼的他咧开了一口白牙。龚箭扬着尖细的下巴甩了甩手,又像是嫌弃什么似的拍开。

      陈善明仍旧是笑着,细细的绵白纸糊在窗上,翡翠灯盈盈的绿光夹着窗外的风声,有碎碎震动的响。陈善明自顾自的在床上坐下来,龚箭直接把手一收。陈善明叹了口气,缓缓说,声音里带着讨好的软糯:“我解释过了。”

      龚箭从旁边拎了靴子,也不顾淌着未干的雨滴就穿上,没好气的骂了一声。又披了一件大衣,显得腰身松松,径直开了门。

      ——何晨光嘴角略微抽了一下,有点不确定那门是否开过了。

      雨水打在窗户玻璃前的台子上,哒哒的再顺着缝隙流走。老式房子的白粉墙起皮脱落,稍稍一震便裹着泥灰一起落下来,呛得人睁不开眼睛。何晨光是想念秉承的,他家里是欧式的二层小洋楼,奶奶总是要挑了当下最时髦精致的西式物件,就好比灯罩沙发上的抽纱蕾丝。

      门口处有不知名的大树,树叶的叶子泛着翠。他静静心神,去把那辆车开出来停在侧门口,借着天光认清了牌子,竟是雪佛兰。啧啧的咂了几下舌。他做属下,无论怎么样的情面上,都不好意思去管主人这样的私事,能做的,也只有百般遮掩的份了。

      院子里有杂沓的脚步声响起,隐约能从间看见一人被簇拥着走向门前。金色的肩章铮亮而冰冷,一如他的眼神和语气。这样的人……何晨光理智的制止自己胡思乱想下去的念头,他们生存在龚箭的眼皮子底下,办好正事是基本条件,活命回家是第一要务。

      龚箭出身名门,父亲龚睿是当下奕北四十万兵马的司令,母亲沈温宁出生奕北巨族,富甲天下。自然的人中龙凤天之骄子,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虽是俊美羸弱,而精致五官下,每一个眼神脚步都含着算计和欺诈。铁腕冷血较之父辈,千万过之而无不及。就像一柄名师煅造的新剑,年轻锋利,缺的只是时间。

      几场冷雨之后,湿冷的气息悄然钻入每一个角落。雨意缠绵的如多情的交际女子,而来势如雷霆,情景可怕。奕军与晋军交战在弈清江尾处天子关下的蒲城鏖战,一时间中外报纸多是用血流成河死伤千里这样语句,弈清江一旦发洪,极有可能危机奕北根基,情势险恶。

      龚箭赶往湖澈视察一切从简,南线的战报陆陆续续传来。战事胶着,人的心情如同万千雨丝一样的杂乱,更带着股火药味的莫名烦躁。水务的官员更是提起十二万分的小心,他们原本设定了好几样方案,却也无非泄洪和强堵两种办法。只等龚箭的首肯,一来二去的修改,待到湖澈水患真正平息的时候,竟已是九月中旬,漫长的雨季了。

      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树上的叶子不再泛绿,渐渐地发起脆来。龚箭原本是无分毫心思去理睬陈善明,只是有人是在死皮赖脸,逼得他不得不就范。蓝空晴朗,万里无云。山间的浆果熟过了,透着近乎靡烂的紫色,淡金的阳光折在半含露水的野草上,那草半黄黄绿,有别于其他时候的韵味。陈善明搂着他的肩膀在耳上呵着气,把泼皮无赖发挥到了极致。看着他笑了一笑:“我好不容易才把你哄回来,再走了只怕一年半载都难进大帅府的门槛,你就不能可怜我一下?”龚箭轻轻笑了一声,任由那只握在背后的手牵的更紧。

      岁月安稳,莫不静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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