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恨不关风与月》傅卿漪

1、序章 他从不否认

　　一川烟草，满城风絮。

　　分明是弈北，雨却是淅淅沥沥下了半月有余。天气骤然的冷了，西风一起，树上枯黄了的叶子抖的簌籁落落，银丝蟹爪菊的瓣儿生了焦黑。在风里一同打两个旋儿，蜷蜷的卧着，一任风吹雨打。

　　又何尝不是那时的中国，风雨飘摇山河破碎。

　　那个人就是这样漫步在雨时的庭院，身旁的副官撑着年苦口婆心的劝。可转瞬便淋了半身的雨，眉宇淡漠。

　　不割地不赔款——这原本才是他的初衷。他看见的是污晦流脓的中国，有着一戳即灭的幻象。

　　他从不否认他的野心是天下一统，因为他期待海晏河清憧憬万国来朝，那是每一个统治者都会许下的承诺。所有的是非功过尽论后人评说，他想做的，是一个万里河山如诗如画的太平盛世。

　　历史给他的时间太少。

　　有汗意微微从陈善明花白的鬓角下生出。时间给他们的太少太少，少到仅指几年的时光亦求不得岁月静好。那时的他太过年轻而激进，总以为只要自己去争取去追求便有得当的一天。他可以不必去理会庸儒酸辅口中的天理轮常，但那样庞大的势力与家族，那个戌马一生纵横天下的老人，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唯一的儿子误入崎途？

　　不过一个念头的轻易就足以使天地变色，他用尽心机小心翼翼维系的幸福在那个老人眼前，不过是镜花水月云烟过眼，怎抵他一抬手的轻易？

　　室迩人暇。

　　分明是当年的境致，失尽了当年的韵致。

　　已经不是他们所处的那个年代。龚箭，你如果在天有灵，你看这样的情景的又会有何感想。你守护的祖国已经脱离了战乱走向自强，而你，或许此生连以正名誉的资格都没有…… 江山浩荡，谁解心怀？

　　他何其希望此时此刻书房的门被裹挟怒意的推开，有着气急的一声怒吼——“陈善明！”

　　那样的初相见，由不得他不去回想——打马间侧瞥，即便是漫不惊心，这个俊美的年轻男子在周遭暗语羞颊的心照不宣中如一曲传奇般涌淌。在特征过于明显的军人中，他就好像沙石瓦砾中的一泓泉水，在湖中蒸起轻盈的雾气。

　　陈善明只觉得，他的出现，连带周遭的一切，都堕成一片水墨

　　翩翩浊世佳公子一一

　　陈善明无端想起不知道是什么认下的词，范天雷请来的前清秀才，到此刻竟也被陈善明感激一二。

　　从那开始，陈善明在街上有意无意听着，寻求他的消息。兴趣是一个老道的媒人，他暗中布置，勾引你的心与其狼狈为奸，不觉便落入于彀中。

　　他有时是恨自己的。

　　他知道的太多太清楚，他不该出现在他的身旁维系着极为亲密的关系。他们都是太尖锐太骄傲太容易刺伤彼此的人，只要有一个人委拒创伤的疼痛都走不到最后。

　　可又怎样呢？镜破花谢水干云散，到最后留给自己的，正如这无休无止的雨一般，是无止无休的痛。

　　最浓重的硝烟里，他找到了他。领间系着风氅的扭子，有一段绵软的皮毛。在冒着火星的空气里，迎着风，一根一根颤在风里。

　　他那时有多渴望着他的呼吸，那怕是一颤一颤，是明明灭灭的火星，至少还有让他幻想的余地。

　　是血。暗黑色的血，那时已流的缓慢。一点一点留到他的手上，温热而粘腻。再一点一点从他的指尖流下，吝啬的不留下半份温度。

　　他真的以为自己可以忘掉，却在无数个午夜梦回里惊恐的醒来。在床衾间留下冷汗，如一只做茧自缚的蛹，恨不得扒皮抽筋。

　　一泪跌落，惊飞万朵花。

　　在一层蒙蒙灰了的木地板上，终于有眼泪跌落，烙下一个虚虚浮浮的印子。

　　他风烛残年的躯壳支不住了，死死的撑着拐杖。眼前的景象一重一重，终究凝回了他脑海里最开始的画面——

　　他在秋风中遗世独立，风氅在风中逆扬着舒卷开来，像一只灰色的蝶，张着翅膀，一任风雨碾为尘——

　　十年生死两茫茫，睹物思人空断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