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我说爱你》钟狸

1、上部 （一）

　　（一）

　　“羽晓，你是不是生病了？”顾念一伸手摸了摸舒羽晓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感觉应该不是发烧。

　　“嗯……我没发烧。”

　　“啊？”顾念一吓了一跳，这丫头什么时候会读心术了？

　　“我不用吃药的……”舒羽晓趴在桌子上，一脸迷茫，下巴立在手背上，挤得整个脸肉肉的。

　　顾念一这才发现她一直在自言自语，于是索性站在她旁边，一听究竟。

　　“为什么他不会说话呢？他到底经历了什么？唉……”

　　“自己问他不就行了？”顾念一憋着笑附和道。

　　“自己问？”舒羽晓思考了两秒钟，又皱起眉头：“这种事怎么好意思问？这不等于揭他伤疤吗？”

　　“那就等他自己告诉你。”

　　“他不会说的，即使愿意说，那个人也不会是我。”舒羽晓似是想到了什么心痛的事，眼里渐渐升起雾气，在窗外阳光的照射下闪着动人的光，有种说不出的可怜。“他只会告诉念一姐吧……”

　　“我也不知道。”

　　舒羽晓突然坐直身子，转头看向声源处：“啊？怎么可能？念一姐她也……”

　　“啊！！”舒羽晓大叫一声，然后揉揉眼睛：“我不会出现幻觉了吧？”

　　顾念一手一挥在舒羽晓头上拍了一下，感觉到头上的触觉，舒羽晓才明白眼前站着的就是她口中的念一姐，然后，她就陷入了另一种恐慌的情绪中。

　　“念一姐，你什么时候来的？”

　　“嗯……有点时间了。”

　　噶？有点时间是多长时间？难道刚才是念一姐在和她对话？啊，怎么办怎么办？

　　一时间，舒羽晓的脸像LED屏，惊讶、怀疑、担心、害羞一一从上面掠过。

　　恩？害羞？顾念一似乎懂得了什么，在她身边坐下，不再和她开玩笑：“羽晓，你是不是喜欢上他了？”

　　舒羽晓听到“喜欢”两个字，只觉得有一把火在她的脸上“噌”地烧起来，现在只觉得又燥又热。她无所谓的摆摆手，摇着头说：“怎么会呢？念一姐，你别想多了，我只是好奇而已，上次又听你们说他其实不是不能说话。你也知道的，我这个人就是特别关心朋友，想看看有没有什么地方能帮他一下。”

　　说了一大堆，舒羽晓只觉自己越说越乱，越有种欲盖弥彰的意思。可是对面的人却一言不发，带着考究的眼神看着她，看得她心里发毛，只能呵呵呵呵的干笑着，以最傻的方式掩盖自己的无措。

　　眼前的阳光突然被什么庞然大物挡住了，待看清楚身旁的“庞然大物”，她像触电一般弹起来，收起脸上的表情，露出一个大大的灿烂笑容，说：“啊，白天，你怎么来了？哦，一定是找念一姐商量发布会的事吧，正好念一姐在这，你们快去谈正事吧，我去帮你们倒咖啡。还是那种不加糖不加奶精的吧？我知道了，马上就来。”

　　然后她像一阵风般从两人的眼前消失。

　　舒羽晓觉得，今天的自己有点聒噪。

　　白天不明所以地看着飞也似的逃跑的人，又满脸疑惑的看看顾念一，顾念一哭笑不得。白天从她的唇语中读到：“她有点发烧。”

　　那天，白天也没有喝到那杯不加糖不加奶精的咖啡。

　　(二)

　　白天是模特，虽不是国际型的，可在国内也是很有名气的，再加上他那张堪比希腊雕塑的脸，如果不是不能说话，他绝对生来就是做偶像明星的。

　　如果不是不能说话……这句话在舒羽晓的心头轻轻划过，有点微微的酸涩。

　　上帝果然是公平的，在给了他一张近似完美的皮囊之后，却收走了他说话的能力。

　　于是，不说话的白天就更像希腊雕塑了，表情冷冷的，安静到疏远。仿佛任何人都无法走近他，即使他就站在你面前，你却明显感觉他和你之间隔着千山万水。

　　只有一个人是不同的，只有在她面前，白天才会退却脸上的寒冷和坚毅，收起身边的隔离带，真的像个有温度的人。

　　那个人就是顾念一。

　　生活中，白天和顾念一是好朋友，工作上，他们又是好伙伴。顾念一是个刚刚入行的服装设计师，没有走出自己的风格，连专场发布会都没开过，很难找到合适的职业模特。一般这个时候都是设计师最难熬的，普通的模特穿不出设计者的格调，影响衣服的设计，有名的模特不接这种小活，往往导致设计难上加难。可是，白天的出现，让所有问题迎刃而解。

　　他指明要当顾念一服装发布会的模特。

　　当公司其他设计新秀为此妒红了眼睛的时候，舒羽晓却发现，白天其实和顾念一是朋友。

　　是那种很好很好的朋友，或者比朋友更好的朋友，或者，是……相互喜欢的朋友。

　　那天晚上，顾念一因为要赶发布会服装的设计稿在公司忙到很晚，舒羽晓是她的助理自然也要留下陪同。

　　如果没记错，白天那天晚上也留在公司赶着拍杂志封面。

　　所以在改完画稿后，舒羽晓借着活动活动筋骨的机会偷偷溜到了摄影棚。果然在摄影棚的休息室里发现了在沙发上闭目休息的白天，他应该是累急了，用手托着头就睡着了。

　　舒羽晓拿着一条毯子和一杯咖啡回来的时候，白天却已不见了踪影。

　　留下毯子和咖啡，舒羽晓怏怏地往回走，刚走进办公室，突然又退了回来。

　　白天在里面！

　　她转过身偷偷往里看，此时顾念一趴在桌子上已经睡着了，白天拿着一条毯子轻轻盖在她身上，不知是否由于光线的缘故，那时白天脸上的神情那么柔和，那么深情。

　　从那天起，舒羽晓就告诉自己，再也不能对白天有任何心思。

　　本来他和自己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关系，只是因为他和顾念一是朋友，她和顾念一也是朋友，所以他们勉强也算朋友吧。

　　原来，他们之间的联系只是念一姐。

　　舒羽晓不无伤感的叹了口气。

　　人们都说忘掉一段感情最好的方式就是开始一段新的感情，虽说舒羽晓的这段感情还没有开始就已经结束，可想要轻易忘掉，依旧很难。

　　另一边，舒妈妈以平均每三天一个电话的频率对舒羽晓进行轰炸式教育，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偶尔还举上几个经典案例，比如邻居家王大妈的女儿嫁给了一个温文尔雅的大学老师，那叫一个才貌双全，生出的孩子一定聪明啊。又比如从小和舒羽晓一起长大的王宇上几天带了女朋友回家，听说王妈妈还挺满意，看来舒羽晓没戏了，又错过了一个优秀青年啊等等等等。

　　一般这个时候，舒羽晓都把手机放在一边，躺在床上，一边抚着面膜，一边等舒妈妈讲到词穷，然后拿起手机说：妈，我累了，下次再说吧，挂了，拜。

　　这天，舒羽晓躺在床上看着窗外又白又大的月亮，听着舒妈妈的耐心教育，突然感觉很寂寞，那种寂寞像洪水般把她的心淹没，然后顺着泪腺直逼眼角。

　　舒羽晓想，也许，真的需要找一个归宿了。

　　舒妈妈听到女儿第一次在感情问题上和她站在同一战线，激动地半天没说出话来，最后竟有些哽咽地说：“晓晓真的长大了。”

　　舒妈妈的速度堪比闪电，舒羽晓眼一闭一睁就接到了舒妈妈的电话，说是这个周末就和南方见一下面。据说对方条件还不错，是个软件工程师，是羽晓的姑姑的婆婆的侄子的儿子的同学，长相人品都是一等。

　　哼！长得再好，能好得过希腊雕塑吗？人品再好，能好得过希腊故事中的神吗？舒羽晓心里暗忖。

　　她在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之后，决定潜心悔改，端正相亲心态，彻底忘掉希腊雕塑。

　　结果他连工程师的面都没见到，真是无缘无份。

　　（三）

　　星期六的早上舒羽晓难得的起了个大早，洗漱化妆试衣服，出门前对着镜子笑了笑，嗯，一脸阳光，笑容灿烂，精神面貌很好！于是她放心的出门了。

　　刚坐上出租车，手机就想起来，拿出一看，竟然是念一姐的。

　　“喂，羽晓吗？”

　　“喂，念一姐，有什么事吗，米诺又难受了？”

　　“哦，不是，米诺在我妈家，挺好的。我是想请你帮个忙，我知道今天你要去相亲，这个时候找你很不合适，可是情况的确有些紧急。”

　　“没事的，念一姐，你慢慢说，怎么了？”

　　“下周一就要开发布会了，可是有一件衣服的尺寸加工厂弄错了，现在白天试穿效果和想象中的出入大，你能不能去帮我改一下？我和慕凡在巴黎，要明天晚上才到，白天只有今天上午有空，所以……”

　　“好的，我马上就去。”

　　“啊？真的吗？真的不好意思，耽误你去相亲。”

　　“没事没事，司机，去世纪大厦。念一姐，你别着急，我一定把衣服改好。”

　　“谢谢你，羽晓。”

　　顾念一挂了电话只觉得好笑，这丫头答应的也太爽快了，真的是要去相亲吗？如果真的误了她的终身大事，这个怎么办哟？

　　她拿出手机发了一条短信：搞定了，别耽误了人家，让我做这个破坏羽晓幸福的人。

　　一会儿短信就回复了：谢了，放心。:-）

　　顾念一看着那个横着的笑脸，脸上黑线飘过，她很想问一问：你真的是白天？

　　匆匆赶到公司，舒羽晓果然看到白天一个人坐在试衣间的镜子前，一脸落寞。

　　默默看着白天的背影，舒羽晓无限唏嘘，其实长得再好，再有才又有什么用，喜欢的人不喜欢自己，那才最让人心痛啊。念一姐和慕凡两个成双成对地去巴黎了，白天却还在为了她的发布会尽心尽力，真是可怜。

　　舒羽晓对白天突然有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亲近感，她拍拍脸，露出笑容喊了一声：“白天，我来啦。”

　　白天听到声音，心很不像他的激动了一下，然后收起有向上弯起趋势的嘴角，转过头，又是那个希腊雕像式的冷冰冰的脸。

　　其实要改的地方真的无所谓到可以忽略不计，可一心为白天惋惜的舒羽晓却没有察觉，认真改好，又让白天把其它几套试一遍，确认没有纰漏后才放心。

　　舒羽晓完成任务去泡咖啡，回来刚坐下，白天就递过一张纸，飞扬的文字和白天的性格一点也不像，上面写道：你不是要去相亲吗？

　　“嗯，可是念一姐很着急，我觉得这次发布会对她来书很重要，相亲的事先放一放好了。”

　　白天把纸条拿回，唰唰唰几笔，又递回来：现在去吧。

　　“都这么晚了，肯定来不及了。”

　　纸条再次递回来：晚上我请你吃饭。

　　“恩？”舒羽晓不解地抬起头，却看见白天递过一张新的纸条：晚上7点，陌上见。

　　晚上到约定地方的时候舒羽晓已经做好了陪喝的准备，也难怪白天会主动约他，这明显是情伤所致，要借酒消愁嘛。

　　所以当酒一上来，舒羽晓就主动倒满两杯，一杯递给白天，碰了一下，一脸豪迈地说：“与尔同销万古愁！”

　　然后一饮而尽。

　　白天不明所以的看着舒羽晓这个本来打算陪喝的人急急两杯下肚就开始胡言乱语，最后不胜酒力的她竟然直接趴下，不省人事。

　　白天在备好的纸上写了两个大字：笨蛋。

　　然后他倒了一杯酒，一边独酌，一边欣赏对面笨蛋无节操的睡姿。

　　（三）

　　醒来发现不知身在何处，不知今夕何夕，舒羽晓从卧室走到客厅，以为身在梦境。

　　看到餐桌上留下的纸条和飞扬的文字：起来了先喝蜂蜜水解酒再吃饭，我有工作，走的时候喂一下猫。

　　舒羽晓恍然大悟，昨天晚上的记忆仅仅停留在“与尔同销万古愁”上，不禁被自己的文采酸到，昨天一定是脑子晕了，还在白天难过的时候赋个什么诗啊。本来要来安慰白天的，最后却变成白天照顾他了。一时间，愧疚感溢满舒羽晓的心头。

　　她一边摸着跳到她腿上的小黑猫“埃菲尔”的头，一边暗下决心，一定要帮白天追到念一姐！

　　顾念一专场发布会结束的庆功宴上，舒羽晓再一次喝多了，可是她记住自己有任务在身，硬撑着没有倒下。在同事们各自散去，最后从包间走出来的就是走路歪歪扭扭的顾念一和舒羽晓，以及看得心惊肉跳的慕凡和白天。

　　舒羽晓记得顾念一、慕凡以及白天的家在同一各个方向，于是她主动提出让慕凡送她回家。

　　“你看念一都醉成这个样子了，我要送她回去。还是让白天送你吧，他也开车来了。”慕凡笑着说。

　　“白天和念一姐的家是同一个方向的，顺路啊。”舒羽晓不死心。

　　“我也和他们顺路呢。”

　　“算了，你们都不要送我了，我家离这比较近，我走回去就行了。白天，你和慕凡一起送念一姐回去吧。”舒羽晓抱着即使不能让白天送念一姐回家，也不能便宜了慕凡，让白天伤心的原则。“就这么愉快的决定了！”

　　她说完转身就走，还不忘挥手和后面的三人告别，心里暗暗说道：“白天，我只能帮你到这里了，加油啊。”

　　所有人都忽略了那尊安静却时刻想要爆发的雕像，此时他呼出的气都是冷的。

　　该死的，都欺负他不会说话是不是？

　　走了没几步，胃里就开始翻江倒海，坚持的底线终于崩溃，舒羽晓没忍住，直接在树边的垃圾桶旁吐了起来。虽只是初秋，晚上的风已经带着秋天特有的清寒肃杀。

　　吐完蹲在树下的舒羽晓抱紧手臂，十分狼狈，她突然很想家，很想念妈妈做的姜茶，浓浓的姜味却透着香甜，喝进去一路火烧火燎的，却十分温暖。

　　她挣扎着想要站起来，但是头重脚轻，眼见着就要向后坐在地上，突然被人拉了起来。然后身上一暖，是一件西服外套，烟酒的浑浊气息中有一股淡淡的薄荷香。

　　她一抬头就看见了白天的脸，但是由于眼睛有点迷糊，没看清他此时脸上的表情。

　　酒壮怂人胆，她上前抓住了白天的胳膊，笑着摇了摇，说道：“啊，你真么快就送好念一姐看了。”

　　对面的人冷眼看着她。

　　“其实你不用专程来感谢我的，我也知道喜欢的人喜欢别人，不喜欢自己的滋味有多难受。”

　　傻瓜！

　　唉唉唉，你干什么？一阵天旋地转后，舒羽晓就开始上下颠簸着往前走了。

　　“哈哈，我怎么在骑马啊，喝到了，会摔下来的。”舒羽晓在白天背上大叫。

　　下面的人一脸黑线，你才是马！

　　又一个大的颠簸，舒羽晓连忙仅仅抱住了“马”的脖子，她一脸惬意地说：“好舒服啊。”

　　沉默着走了一会，舒羽晓突然大叫：“白天，你在吗？”

　　白天第一次恨自己为什么不会说话，因为他现在想不出任何方法告诉舒羽晓，她身下骑着的不是马，而是他白天。

　　等不到回答，舒羽晓开始自言自语：“不在啊，也好，有些事是不能让他知道的。马儿，我就和你说说吧，不说我心里快难受死了。”

　　她像是终于找到了倾诉的对象，把藏在心底的那些事全数倒了出来。

　　“马儿，你说白天为什么不会说话啊？”

　　马儿：……

　　“他一定是经历了什么伤心的事吧，我好想帮助他，可是不知道从何帮起，也怕我表现得太明显了他会讨厌我。”

　　马儿：我是这种人吗？

　　“你不知道他平时有多冷，又不说话，简直就是冷冰冰的希腊雕像！”

　　马儿：……

　　“他从来没有对我笑过，我偷偷看到他对念一姐笑过，真好看。他只对喜欢的人笑吧，唉，那个人真幸运。”

　　马儿在脑中搜索他对念一笑的场景……

　　“可是，我好喜欢他啊！我好想告诉他，可是不想破坏他和念一姐。不，以我和他的关系，连破坏都不可能，那只会毁了我们现在的友谊，最后连朋友都做不成。”

　　马儿红着脸：傻瓜！难道我表现地就这么不明显吗？

　　“有人说，暗恋是一场独角戏，说出来就变成了悲剧。为了不让悲剧发生，我还是不说了。我只告诉你哦，马儿，你要替我保密。”

　　马儿：我的手机在哪？录下来比较保险。

　　“马儿，你要带我去哪？你看，那边的河里有人在放莲花灯！我们去看看，驾！”

　　白天一看，果然有一群男女在河边放莲花灯，一排排的莲花灯在河里慢慢漂流，像是地上的银河，闪闪发光。

　　于是，马儿应着上面人的要求，向河边走去。

　　“啊，我也要灯，啊，它飘走了，不要走，我还没许愿呢！”舒羽晓扭着身子要去抓河里的莲花灯，她身子向前伸，完全没有考虑到身下马儿站在河岸，身体极不平衡。

　　“莲花灯……”灯的尾音伴随着咕噜噜的水声消失在幽深的河水中。

　　“啊，有人掉河里了！”

　　“快来帮忙啊！”

　　“不会是殉情吧？”

　　“太傻了吧，好好的一对小情侣。”

　　“太感动了！”

　　“那姑娘好像不会游泳！”

　　“快去帮一下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