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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暗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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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取赎!”慕容铭的声音坚定有力,即使从头到脚的狼狈不堪也掩盖不住言语中的兴奋。老朝奉停下手中的活计,感兴趣地抬起头来,被长期计算所侵蚀的昏黄眼珠闪过一缕精光。
“月历?”
“丁未年阴月四日”
“当票?”
慕容铭将腾出的左手伸进小门里,露出手肘内侧肤色迥异的部分,在那块象是被火烧过的嫩色表皮上密密地刻着一行小字,小字的未端还烙有一块菱形的信印,上面是鲜红的四个古体篆书:东西暗当
“……”
“阿木!阿木!”老朝奉沉默了半晌,突然大叫起来,那声音竟将整个门屋震得翁翁作响,一名黑布包头的小厮穿着身油腻的围裙,捏着根剥了半截的大葱窜了进来,“嚷什么嚷!嚷什么嚷!葱还没剥完呢!也不看看什么时候了。”那小厮冲着众人呲牙咧嘴道,“这时候还当什么?你们不吃饭,还想累着我们饿肚子不成?”
老朝奉冲他努了努嘴,那小子倒乐了,“杂滴?老头你今天盘算什么盘算得嘴角抽筋那?有冤大头上门?”说完左瞅瞅右瞧瞧,猛然看到慕容铭怀中抱着的小孩,眼睛一亮扑将过来,嘴里还直念叨,“当人哇!当人哇!好也,终于有人来当人了!”话没说完,那小厮一招探囊取物已从右路袭来,慕容铭忙撤开手,十三不偏不倚地落进对方的怀中。
“阿木!”老朝奉忍不住提醒道,“验验!”,那个叫阿木的小厮以极快速的手法将十三从头到脚捏了个遍,兴奋的眼神略略暗了暗,“我说那来这么好的事儿,原来是个残货。”老朝奉又咳嗽了一声,阿木这才拎着大葱抱着小孩嘟嘟囔囔地向外走,“这可真是造孽,把人散个功也不散净,搞得现在水火不济阴阳不调,外息与内气相冲相克,有如龙虎拚斗般不死不休,若再等四、五个时辰,此人也不用当了。”
“那赶紧冶冶啊!”那如牛饮水的小哥倒是个热心人,听得这话禁不住插嘴道,“这人死在你们当铺可就晦气了。”
“吓,治是没问题,可这得要钱哦,您老一把菜刀就当出五千两,不如做做善事?江湖救下急?”
那小哥眼角抽了抽干笑道,“这东西当铺会缺钱?得,当我没说!”阿木很是得意地将下巴的一扬,抬脚便向外跨去。突地,劲风自脑后袭来,阿木忙将头一偏腕一翻再顺风一抓,手心中沉甸甸一锭金子亮得晃人眼。
“呵,小的谢谢大侠打赏!”阿木喜笑颜开地冲着身后的斗笠客鞠了一躬,那人却生硬地憋出两个字来,“冶病!”
“哦!”阿木垮着脸抱着十三出了门口,老朝奉则唤来一个年轻的后生,低头交待了两句,便冲慕容铭招招手,“麻烦公子从右偏门进来。”说完自柜台后面转进了内院。
慕容铭依言出了小院,来到右偏门处,锦衣侍卫替他开了门,擦身而过的瞬间,他用余光瞟见对方高高鼓起的太阳穴,心下一紧,这么多年了,这暗当里仍是人才济济,就连守门之人的内力竟也深厚如斯,实在是不简单啊!但愿,今次之后自己不用再入此地了。
“公子,这边请!”引路的童子躬身相请,慕容铭嗯了一声跟着前行,两旁的墙壁上刻着艰涩难懂的古体大篆,其间间插着精美的各式青莲花形与浮水波纹。
过道的尽头,两尊真人大小的神魔浮雕各持一边,随着两人的行走,那浮雕的眼珠竟似左右转动,慕容铭心神狂震也顾不上礼仪,一个箭步越过童子窜进了左侧的门廊里。眼前是个比刚才大好几倍的院子,其间乱石成山,枯木成林,让人一时竟不知身在何处。
“公子!”
引路的小童唤了几声才令慕容铭的回过神来,“张老先生已经等在正房前厅里,公子直走便可。”慕容铭点点头加快了步伐,快走到门边时,却听到一个似曾相识的声音。
“那是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那人是东家特地交待过要留意回禀的,小的不过一个当铺朝奉,此等大事可真做不了主,不如大人在此小歇几日,等咱家司理回来自有计较。”
慕容铭踏进屋内时,正巧听到金发男人从鼻子里发出哼的一声,仔细看去,他的脸色惨白得竟似死人,见到慕容铭进来眸光一闪,手中的古藤茶碗立时化做了齑粉。慕容铭双腿一软,险些栽倒在地,亏得心中执念颇深,这才勉强支撑着没有表现出异样。
老朝奉见两人情形不对,忙想转开话题,“这位公子,请把你的当票给大人看看。”慕容铭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卷起袖子露出那片伤痕。
“大人,他这是定当,十年前便定了质物的,以一人换他的自由跟黑石的用法。”闻言,伽雅桀桀地怪笑起来,“那黑玉功有这么神奇么?竟令慕容世家两代人为之疯狂,父亲不顾伦常当子以求功法,儿子更是自寻死路尚不知悔悟。”
见金发男人放出话来,慕容铭惨然一笑道,“伽公子身手早已出神入化,自然无法理解常人对于武学的狂热,现既已落入公子手中,在下也不做他想,只盼在死前能一偿所愿。”顿了顿见对方没有反应,便更显绝望地小声道,“那怕只是……能明了黑玉功的玄妙……也行。”话没说完,眼角竟有泪渗出。
“放心,”伽雅猛地站了起来,黑色的袍袖拂过身侧厚实的红木茶几,“必然如君所愿。”移步间冷冷地问道,“张朝奉,这人出了暗门,生死应该不由你们管了罢?”
老朝奉正蹙着眉可怜兮兮地盯着那欲散不散的红木茶几,被伽雅一喝赶紧答道,“不管,当然不管,大人有事尽可离去,司理若是回来了,小的定然焚香以告绝不隐瞒。”搓了搓手,他又转向神色恍乎的年青人道,“这位公子,自由已还,天高海阔任你遨游,但这黑石的用法纵天下也就大人知晓,你即与本当有交道,他自然会一五一十地告诉你。如若之后你还有命在,请回本当来让在下为你除去手肘上的疤痕罢……”
老朝奉絮絮叨叨地念着,慕容铭却充耳未闻直愣愣地跟着金发男人向外走去,老朝奉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那当票的印记本在交易完成后自会消失,可人们为什么总想提前把它抹了去,剥皮灼肤苦的还不是自个儿?”说完又再摇了摇头,身后一阵淅沥哗啦的声响,老朝奉两眼湿润,回头看向烂成了几块木柴的红木茶几,苦情地想象着司理的脸色。
再说十三被慕容铭带进当铺时正浑身涨得难受,不想还给人立来抗去的,晃得他想吐,可那看上去斯文有礼的男子也不知点了他什么穴道,竟连抡动舌头的力气也使不出。痛苦间,突觉抱着自己的手臂一松,人已然滚入另一个带着油腻味的怀里,耳边的人们在嗡嗡地争执着什么闹得他心烦,颤抖的手狠命地乱抓,似乎有人在脑海中叹了口气,冰冷的触感从手指尖开始拂遍全身,直至从脚尖离开。体内蒸腾的热气终于闹腾累了收敛起来,让十三如愿以偿地昏睡过去。
梦中,十三行走在镜子般的水面上,天上的弦月如勾清照,水下的鱼儿似影随形。
他无意识地走着,一步一微粼、一粼一莲生,细细的灰色丝线连着黑沉的远方,迷茫得没有尽头。迎面而来的繁碎残片企图将水面染成浓郁的黑色,可脚下血色的莲却如炎火一般唯美而坚决地怒放、燃烧,烧灼着那千年的沉寂。
水的另一面,有什么在卑微地呼吸与战栗,那感觉自镜的深处传来,以水为介质,一波又一波地匍匐荡漾在十三的脚边。
十三缓缓弯腰,脂玉般通透的手指抚过正被污染着的水面,清明的瞳仁里映出一株透明的嫩芽,遇水生根,迎风便长,蔓藤爬上胸口,枝叶肆意张狂,唯巴掌形的花瓣小心翼翼地捧着什么,细细看去,蕊中一颗灰蒙蒙的籽儿,小虽小却有着婴儿的大体模样。只是触及,那枝那叶那藤那花瞬间化做清水自缝隙中流去,疑惑地抬手,指上细线的一头竟隐入那婴形灰籽之中。
尚未思透,身前的水已开始分化,黑素点点下沉,清流缓缓上涌,于半空中凝结成形,这眼这发这唇这笑赫然便是十三的记忆中最割舍不下的人,无声滑下的泪滴落成线,将渐渐消逝的世界连成一片……
“…………”
丝绸的触感自脸庞滑过,清冷的呼吸漾溢在耳边。
十三闭着眼,猛然抓向轻抚着自己眉眼的手,同样地柔若无骨、冰肌雪肤。沉默了很久,他幽幽吐出两个字,“……絮儿……”那人不答,只是任他握着自己的手,神情如水淡然,动作似风轻柔。
良久,十三方才松开颤声道,“对…不…起…”,两排柔长如扇的睫毛间挂上了星星点点的泪珠,“对…不起!”
“对不起!”
“……”
也不知道说了多少个对不起,十三稚嫩的声音由开始的迟疑变得激动,再由激动变得呜咽,最后竟抱着身旁之人放声痛哭,仿佛要将这几天以来所有的情绪都发泄干净。而那耐心极好之人却如雕像般跪坐在塌前一直守着十三哭累睡去、眠足醒来。其间别说动动身子,就连细微的声响也没发出过半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