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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边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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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离开时,十三穿的是村民们好心送的老旧袄子跟围脖,而伽雅似乎也没有回山顶收拾东西的打算,倒是慕容铭拎着一个不大不小的包袱跟老老少少们一别再别。
十三在一旁很耐心地等,身旁的金发男子始终保持着那副将笑未笑的表情。
好不容易出了村,行不到半个时辰便遇上采买归来的青年们,少不了又是一番挽留跟推托。
十三还是很耐心地等,纯黑的眼眸中映出的是冰寒刺骨的白,伽雅的神色仍是慵懒,只是看向少年的目光前所未有的专注。
好不容易摆脱了纯朴而热情的村民们,慕容铭快步赶上先行的两人,几乎没有正眼看过他的伽雅突然道,“慕容公子很有人缘嘛!”
“那里,那里!”慕容铭一边客气一边仔细打量着对方,虽说天空已然放睛,可必竟是数九寒冬的大雪山,这两人身无长物也敢乱闯,真不知道是无畏呢?还是无知呢?回头望望,自己拖拖拉拉的也没走出多少里,照这种速度下去怕是晚上也到不了边城。若是往日里结伴出行,自是带足了粘毯或皮毛,找块干爽的空地燃上一堆篝火,倒是别有一番情趣,可现下里多出的只是两个自以为是的累赘。
慕容铭停下来咳了咳,前面两人也真止了步,“两位且慢行,在下记得有条捷径,可让我们在日落前赶至城里,只是……”见一高一矮两人瞪向他忙又道,“只是那条路甚是陡峭,行起来颇为艰难。”
“这个好说,”伽雅忽地伸手一抱,将个小小的身子团在怀里,慕容铭见状身子一侧,当先寻路而去。
十三被人抱在怀里,本想舒舒服服地享受11路,可那载体却上窜下跳,左冲右突地让人不得安生,挣扎着探出头,却被那雾蒙蒙的空落深渊给吓得缩了回去,埋着头合上眼,一双手扯紧了伽雅的衣襟,打死也不愿松开。
正行到急处,远远的传来一声清啸,其声嘹亮其音铿锵,如同九天龙呤直入云霄,伽雅神色诡异,猛然前冲挡住了慕容铭的去路。
慕容铭忙攀住崖壁,深吸一口气稳住身形道,“伽公子,你这是?”
“在下有些急事需即刻处理,”金发男人眉头微皱,不容拒绝地将十三塞进对方的怀里,“烦请慕容公子带他先行离开。”说完,人已如离弦之箭般射了出去,“越远越好——!”叮嘱传来时,已然看不到人影。
心下惊骇,慕容铭抱着十三发力狂奔,之前还窃以为那人跟自己最多也就十几年的差距,现在看来竟是云泥之别。
慕容铭跑得很快,可那有如海潮般汹涌的清啸却一阵接着一阵、一声胜过一声,连绵不绝、经久不歇。声浪带着无形的气场追踪而至,所到之处无不飞沙走石、断木残草。慕容铭硬抗了二次,只觉被击中的后背火辣辣地痛,内脏被震得移了位,一时间内力运行竟无法控制自如。
喉头生甜,一口鲜血喷出,慕容铭踉跄着靠上路旁的歪脖树,这才站稳了脚跟,也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即使难受如此,他的双手仍牢牢地护住了怀中小小的身子。
凝神聚气静待第三波劲浪的袭来,未曾想,那清啸戛然而止,身后一道透明的气墙自无中而生,将两人与身后的世界隔绝开来。慕容铭虽然好奇却无力回望,只是神情一松靠着树杆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十三心知,若非带着自己,身前这人断不会如此狼狈,见他难受便伸出小小软软的手掌抹了抹对方嘴角的血迹,继而放至胸口处替他轻轻顺气。
慕容铭诧异地打量着怀中的小孩,苍白的脸蛋上,黝黑的眼眸里,混杂着感激、歉意、惶恐与迷茫。必竟还是个孩子,他不由得感叹。
“抱紧了!”慕容铭低声道完振作精神再度上路,十三依言搂住对方的脖子,越过那平直的肩线向后望去。
被暮日烫染成金色的天际,一红一黑两道光影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上下追逐、交错,甚至于猛烈地撞击、穿刺,激烈的场面并不亚于之前的啸音袭击。所幸有那堵透明的气墙将所有的冲击与破灭均挡在了墙外,酣战时的火花、愤怒时的血闪、对持时的迷霭以及防御时的黑甲,一切的一切象无声电影般上映,直看得十三几乎落了下巴。体内有股力量蠢蠢欲动,自行流窜于经脉络穴之间,搂着慕容铭的手指不受控制地抖动起来。
以为他被吓到了,慕容铭拍了拍十三的后背安慰说,“别怕,别怕,你看,已能见到边城的一角了。”
不顾对方的阻拦,十三挣扎着下了地,此时的道路已趋于平坦,纵有树木乱石,也是稀疏有致,不成大碍。顺着白衫青年所指方向,灰黑的边城塔楼如怪兽犄角仰天而立。
“咝——!”
有声音透过脑海直取心间,十三突然撒腿狂奔,慕容铭先是一愣,追赶了几步,见他大致方向没错,便卸了大半内力,不紧不慢地跟着。
皮肤崩紧,肌肉肿涨得历害,十三觉得浑身快要爆炸了似的难受,唯有拼命地跑,不停地跑,才能让那股莫名的力量得到些许发泄,半长的黑发纠结在风中,宛若疯狂的呓语。
渐渐地,慕容铭有些跟不上了,不得已,提气纵身,用上随云步这才赶到了十三的前头,而此时的边城已然能看清全貌,那厚重的灰黑色城墙在余辉的映照下呈现出重未有过的亲切。
对于突然挡上来的慕容铭,十三没有放慢速度,只见他仅以右脚为支点滴溜溜地一转,两人已然擦身而过。然而,对方反应也不慢,交错的瞬间运指如风封住了他的膻中大穴,十三只觉气息散漫双腿一软直直地向前栽倒下去。
慕容铭横移左脚微跨一步,将那小小的身子带入怀中,再回首望时,巍峨的雪山之顶,淡淡的红霞静静地散乱在天际,让人忍不住摒了呼吸。
强忍着不适,慕容铭来到了边城的城门口,一向进出自由的青年第一次被拦在了门口,面对探查的目光,他直了直腰,摆出了自认为最正常的态度。可那守门的士兵却不满意,大喝一声,“你,就你,抱小孩的那个。”
“打那儿来的啊?怎么这副熊样?”
慕容铭愣了愣按下性子回道,“军爷,我是大雪山上朴家村的先生,前阵子不是雪崩么,这孩子病得重了些,在下专诚带他来城里看病。”
闻言,那士兵仍是怀疑地瞅着他,一阵风过,慕容铭突感背心发凉,这才猛然发觉自己现在有多狼狈,思绪一转,态度竟然讨好起来,“军爷您看,在下一个读书人,第一次一个人走这山路,还带个孩子,嗑嗑碰碰的倒教您见笑了,若非这孩子的爹妈都受了伤,在下断不会跑这趟的。”见那士兵还有些犹豫忙又道“您若还是不信,大可请张诚张什长来辨识辨识,上次他还托我给他带过一支野山参那。”
士兵摸了摸下巴,上前拨开十三的老旧围脖查看,小孩的脸似乎烧得通红,小手也打摆子似的抖个不停。于是心生不忍,将手一挥大声道,“听你口气也象是个老实人,只是这阵子城里突然多出许多江湖豪客,上头交待了要小心防着,既你与张什长有过交道,那就过去吧。不过,若是不想惹事,爷劝你还是换一身行头的好,别搞得象是什么灭门惨案的苦主才是。”
这小子别是说书的听多了吧!
慕容铭一头黑线,暗自在心里嘀咕着进了城,早先带出来的包袱已不知掉在山路中的那一段,他也无心寻找,只是用手肘靠了靠腰间的软鞘,在确定了什么之后,方才松开了微皱的眉头。
七转八拐地,两人停在小巷的深处的一幢二层楼的宅院前,深灰的房檐下挂着一串小巧的藏青色灯笼,上面无字也无画,淡淡的毫不起眼。大门是漆黑色的,同样也没有描绘任何图案,偏门紧闭,唯有中间的正门虚掩着。
慕容铭走上前一脚踢了过去,门似乎很沉重,打开得也缓慢,只有那两道狮头环锁发出闷响,似在提醒着内堂有客人到。
门内是个小巧的院子,一台石桌,几株矮树,院子后面是宽大狭长的门屋,屋正中是扇一人半高的落地屏风,屏风右面绣着半池青莲,左面则提有一行字:东当铺,西当铺,东西当铺当东西。慕容铭越过屏风顶端望去,依稀可见高高的柜台上那密密的铁制栅栏。
转过屏风,其后已然等了两人,排在前头的那人毡帽粗衣,脚旁是一挑灰布掩盖的小摊子,手上则举着盖碗牛饮,见到慕容铭似乎吓了一跳,竟抖出些茶水来,污了前襟。而排在后头的那人上着窄袖的及膝黑短衣,下着同色的长裤与略暗点的革靴,头上戴着顶黑纱斗笠遮挡了整个面容,觉察有人进来,似乎连眼皮也没抬一下,仍是端正地坐着。
柜台内,年近花甲的朝奉正噼里啪啦地拨弄着手中的算盘,慕容铭厚着脸皮插进两人前头,将十三立着抱了起来,空出一只手敲了敲柜台的小门。那朝奉抬头瞥了他一眼,慢条斯理地问道,“活当?死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