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花》一得阁

28、生命不息，八卦不止

　　此后的几天，毛少阳虽然不用上工，可仍然每天去镇上，也不知在忙些什么。不过，比起原先，在时间上自由多了。有时候，他直到过了晌午，才丢下一句“我去镇上看看”出门。
　　至于不出门的时候，他大多都是在那边的厢房里，牛小雨曾经从门缝里偷窥过几次，发现毛少阳都是站在窗前的方案前，似乎在看着什么，偶尔还提笔写写画画。

　　这些天，牛小雨还选修了一门重要的“功课”——毛少阳的八卦。
　　“大妞”这个名字，对牛小雨来说不陌生，好些人都提到过，可她一直觉得这就是个路人甲。那天听毛头嚷出来，她才反应过来，这位姑娘跟毛少阳应该有着不一般的瓜葛。
　　牛小雨趁毛少阳不在家的时候，偷偷问了毛头。
　　毛头的回答有些模糊，但牛小雨至少总结出三点：一是牛大妞长相应该不错，这让牛小雨难以想象，牛大夫妇俩长得那么寒碜，大妞姑娘是像谁啊？二是牛大妞对毛少阳应该是芳心暗许的，否则不会被牛大绑着送上了花轿；三是这桩婚事是毛老爹去世后，牛大跟毛头他娘谈的，后来大妞常常来家里帮着毛头他娘做事，毛少阳虽然对换亲不太情愿，但也没坚决反对。
　　至于毛少阳究竟喜不喜欢牛大妞这种八卦，毛头确实一点儿线索也提供不了。牛小雨也曾经试探地问过牛婶，谁知道平时嘴巴最大的她老人家一听说这件事，就连连摆手说：“小雨啊，这事儿你就别问了，大妞摊上这样的爹娘，又嫁给那样一个男人，可禁不住这些话了！”

　　后来，牛小雨换了个问法：“毛头，大妞嫁人那天你哥去看了么？”
　　毛头歪着脑袋想了想，说：“没有。那天村里好热闹，里正的迎亲队伍好长，听说镇上看热闹的更多。那天货行的东家、掌柜的都要喝喜酒，歇了一天。我叫哥一起去河边看新娘，哥说货行有账要看！害我回来让我娘好一顿说。”
　　牛小雨想象着，村口嫣红的花轿、喧天的唢呐，那个自己曾经在门缝里看过的瘦长的背影独立窗前，心里有些酸酸的。

　　那天晚上，同情心泛滥的牛小雨早早儿地就摆好碗筷，坐在桌边，眼巴巴的看着院门前的小路 ，等毛少阳从镇上回来。
　　傍晚，毛少阳拎着个油纸包进了门。毛头接过纸包打开一看，高兴地叫了起来：“老爹家的卤肉！太好了，哥！”
　　毛少阳摸摸小家伙的脑袋，说道：“给你姐去厨房切了。”
　　牛小雨拎过那挂卤肉，一股浓香扑鼻而来。她咽了咽口水，奶奶滴，多长时间没吃上这么够味的东西了？牛小雨麻利儿地切片，端上了桌。

　　饭桌上，牛小雨和毛头都埋头吃着，也顾不上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牛小雨才发现毛少阳很少伸筷子，她抬头瞥了一眼，然后夹了一块放到了他碗里，说道：“别光看我们，你也尝尝。你这样，我都不好意思吃了。”
　　这话一出，毛头也放下了手里的筷子，急道：“听牛婶说，老爹的卤肉可不便宜呢！哥，你也尝尝吧！”
　　毛少阳淡淡笑道：“你放心，老爹给我的价格自然是最优惠的。”

　　牛小雨还是萧暮雨的时候，就是一个十指不沾春水，葱韭蒜分不清的，到了这地界儿，更是对物价行情一头雾水。
　　可毛家现在只出不进的财务状况，她还是知道的。
　　她一边回味着卤肉地香味，一边不舍地说：“唉，虽说这卤肉味道好，价格公道，但，毛少阳，我们还是偶尔尝个鲜就行了！你最近失业了，我们不能坐吃山空啊！”

　　毛少阳停下筷子，抬头看着牛小雨，只把她看的背上寒毛直竖，才慢悠悠地说道：“你不用担心，我今天答应醉香楼的吕掌柜，去他那里帮忙。”
　　“醉香楼？”牛小雨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好像听谁说起过。
　　“那个吕公子请你的？”毛头倒是立刻想起醉香楼是吕家的产业。
　　毛少阳点点头，继续吃起来。
　　“不对啊！”牛小雨疑惑地看着眼前慢条斯理的男子，问道，“我记得你说吕家要收铺子，你不想乡邻骂你才辞了货行的，现在你到吕家帮工，那不是更招骂么？”

　　毛少阳手里的筷子顿了顿，然后淡淡地说道：“骂就骂吧！货行辞工时，东家他们给了两锭银子，原想着能对付一段时间。可被牛大盯上了，我索性就给了他。现在我只知道，在这节骨眼上，若是再不找个活儿，你和毛头不出半个月，就得喝西北风去。”
　　牛小雨一下子就站了起来：“什么银子？遣散费？……”
　　她有些气恼，自己来到这里就没见过银锭子是什么样子！
　　想到这里，她自然就大声起来：“……你怎么就这么轻易地给他了？那个牛大根本就是仗势欺人！硬是拿女儿当垫脚石，攀上了什么里正！里正怎么了？不就是个芝麻官儿么？里正的老丈人就能这样啦？……”
　　牛小雨叽里呱啦，越说越起劲儿，毛头眼看着哥哥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连忙拉着牛小雨的衣角，说：“姐，别说了，你别说了……”
　　牛小雨看到毛少阳右手关节隐隐发白，手里的筷子停半空，仿佛微微颤动。她立刻发觉自己刚刚的话，触到了他心里的痛处，不由得咕哝着坐了下来：“好啦，我不说了。你看着办吧！”

　　见过那天毛少阳难看的脸色之后，牛小雨可以肯定，那位大妞姑娘应该曾经走进过毛少阳的内心。
　　牛小雨很自觉地收起了八卦之心，像这种揭人伤疤、往人伤口撒盐的事情她还做不来。
　　可事物的奇妙之处就在于，往往当你放下执着之时，会有意想不到的结果。就像牛小雨对牛大妞的好奇，在牛小雨放弃之后，那位大妞姑娘居然出现在了牛小雨面前。

　　牛小雨看到她时，她似乎站在院门口已经有一会儿了。她半垂着头，光洁的额头上两道秀眉眉间微蹙，似乎有些犹豫。高挑的身材，一条浅紫色对襟立领束胸长裙，外罩一件乳黄绸褙子，微微隆起的肚子掩在外衣下，不注意还不太容易看出来。
　　听到牛小雨的脚步声，她抬起头来，先是愣住了，脸上的惊讶毫不掩饰，旋即有些怯怯地说道：“是小雨吧？听说你，呃，好些了？”
　　牛小雨点点头，仔细端详起眼前的女子。
　　这是一个虽然有些憔悴，但仍能看出姣好面容的女人。脸色有些暗黄，但额头饱满，下巴微尖，是一张标准的鹅蛋脸；眉眼修长，眼白的血丝使她看起来有些疲态；双手轻轻地搭在腹前，手指细长消瘦，皮肤下的青筋隐隐可见。微微颤动的唇角和护着肚子的双手透露出她此刻的不淡定。
　　直觉告诉牛小雨，这就是那位大妞姑娘。牛小雨撇撇嘴，知道她一定是听说了自己是“武疯子”，所以才这般小心翼翼。

　　“里正夫人光临寒舍有何指教啊？”一想到被牛大夫妇讹去的两锭银子，牛小雨气就不打一处来。
　　牛小雨的称呼如同一根针，从女子的耳朵直扎进心头，刺得她一阵瑟缩。
　　毛头听到动静，从屋里出来一看，惊讶地叫起来：“大妞姐？你怎么来了？那个，我哥，我哥他不在家……”
　　牛大妞从腰间取下一个黄锦搭袋，微颤着手递过来，低语道：“小雨，毛头我爹娘确实有些过分了。这，这是我从他们跟前要回来的……一部分，你先收着吧！”
　　牛小雨刚要伸手接过，毛头一把拦住，急道：“大妞姐，你就别糊弄我姐了，我姐糊涂，我还不清楚么？这一定是你自己攒的钱吧？你爹娘的钱，你怎么能要得到！这钱，我们可不能拿……”
　　大妞急了，一边拉过牛小雨的手，要把钱袋子塞给她，一边说：“小雨，别听毛头瞎说，这，这钱真的是我，我要来的……”
　　说着说着，大妞眼中已经泛起了盈盈泪光。牛小雨极力压下心底莫名的不快，甩开她的手，淡淡地说：“劳里正夫人费心，我家少阳近日刚在醉香楼找了个事儿，家里还不至于要受救济！”
　　“姐！”毛头似乎有些不满牛小雨的生硬。
　　牛小雨冲他翻了个白眼，心说：姐就是不待见这种人，都这样了，还什么好惦记的！把自己的日子过过顺，才是最好的交代。

　　眼看牛大妞眼底的泪就要滑落，门口传来低声的叫唤：“夫人，时候不早了。我们该回去了。”
　　原来，门口还有个放哨的。牛小雨更是不爽，这事儿怎么弄得就跟私会情人似的，幸亏毛少阳不在家，否则让人见了还不知会编排出什么八卦呢！

　　后来，毛头一阵唏嘘，大人似的絮叨着贤良的大妞姐如何命苦。牛小雨一想起那张梨花带雨、我见犹怜的模样，心里不由得涌上一阵阵酸意。
　　两人虽然初衷不一致，但最后都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对毛少阳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