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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经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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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可走的那天下了大雨,路上塞车了塞了许久。到了机场安检送别,再无多话。林可就带了一个拉杆箱,放了点必需品和简单的衣物。她在登机口徘徊许久,最终在最后一刻上了飞机。她一脸轻松的作别,要安数保重,说着下次见面云云。
雨势渐渐收了,延误了许久的飞机,终于起飞了。
秋凝没有来。
那天苏哲也跟去送了林可。苏哲这孩子好像一下子长大了,不再聒噪不再吵闹。安数说他这是后青春时代,晚期中二少年。回去的路上依旧艰难,安数用了平时一倍的时间才回到了住所。
安数在附近便利店里买了水饺,回来煮上。
安数那段时间迷上了吃水饺,但因为自己不会做,便经常去超市里买速冻的来吃。
水饺这东西倒也奇怪,没有多好吃,但也总吃不腻。苏哲林可那段时间也被安数带的迷上了饺子。
那时的林可也不知道后来自己去了那片对她来说新鲜的土地,别的没学会多少,倒是练就了一身厨艺,事与愿违啊事与愿违。“这我以后该如何和别人掩饰自己啊,真的是看到他们煮的那一锅就想亲自动手。”有一技之长傍身的林可不无遗憾。安数倒是对此钦羡不已,当年行走江湖的两位黑暗料理大神,一位已经隐退江湖了,徒留他一人彷徨迷茫啊。
那年秋天,安数回了老家,他很多年没回去了。家里的老房上头都长了草,这一带也鲜少有人家了。房子一边的墙体都已经剥落了,露出了里面的“筋骨”,整个院子郁郁葱葱的,倒也别有一番风情。老屋里面已经空了,门框窗框都歪歪斜斜的。安数走进去,屋子里很重的湿气,久不住人了,还有一点霉气。阳光透过窗棱洒在地板上,暖暖的。记得早些时候,陈轩特别喜欢这块地方,两人常常蜷在那里,拿着几本书,待上一整个下午。
安数坐在那里,靠在墙边,阳光晒得人很舒服,整个人像是一团棉花,蓬蓬松松的。房子里的霉气刺激着安数的鼻息,到底不是当年了。
安数翻了翻一些要拿的东西,抖开衣柜里的一件旧衣服,突然叮当当的有东西滚落在地上,那是个雕了一半的桃核,上面挂的线已经旧了很多。
小时候安数的奶奶雕了这个逗安数玩,后来奶奶眼神不好就再也没雕过了。再后来安数竟也学会了。
他记得那年正月十五和情人节是一天,但当时的他是一概不关心这类节日的。那时他和陈轩还没在一起,收了人家的礼物,他没别的送人,就拿了奶奶刻桃核送了陈轩。那一直是安数的宝贝。后来陈轩也一直带在身边。
安数想不起来这个桃核是自己什么时候雕的了,又是怎么扔在了这里,孤零零的,像是个被遗弃的孩子。安数把它捡了放在盒子里。
这里有太多过去的记忆,像是个尘封许久的盒子,一经打开,就再关不上。那些林林总总似是而非的,都呆在这里,等在这里,不论安数走的多远,飞得多高,总是在的。因而安数在外面,倒也不太牵挂。
可总归要有个了结,总归有一天安数回来,发现很多东西悄悄的变了,悄悄的就不见了。
安数唯一庆幸的是,自己尚且知道,还可以做个仪式性的告别。
不知不觉,天色将晚。
安数看着最后一丝光从窗棱里消失。幼年这个时候,他总是拉开灯,趴在窗子旁,看着奶奶做饭,他一边写着作业一边讲今天学校里的趣事。有时看见刚出锅的饭菜,定要先跑过去偷吃上一口。那一口饭菜总是特别的香,常常抵得上安数之后晚饭感受到味道的总和。
这么想着,安数似乎感觉到晚饭的香气跨过了长长的时空飘散过来,还有那幽幽的昏黄的灯光。当年奶奶总是驼着背,忙里忙外,锅不好烧,一到傍晚,烟就顺着门缝窗缝飘在屋子里,到了晚饭也散不尽。
那时一到晚上,到处炊烟袅袅,倒也没有现在所谓的雾霾,或许有吧,只是人们不知道这个说法,也就不懂得这个道理了。
安数这次回来确乎是有事情的,这边市里要弄一个生态基地,附近的居民都是要迁出的。这次回来,大抵也是最后一回了。
以后这里是野生动物也好,生态绿地也罢,从前的那些东西大概再也没处找了。他想着奶奶守了这屋子这么多年,最终也是抵不过时间。这里空了。到底会尘归尘,土归土。自己在外多年,没了牵挂,也不再回来,没想到最后是以这种方式告别。
安数的年假似乎是在回忆和琐事中度过的。杂七杂八的程序,遇到了几个老朋友,老同学。大家年纪都长了许多。
安数之前一直没觉出自己已然不再年轻,可是看着之前一起长大的朋友,大多成家立业,变成了大人模样。也就是那一瞬,安数方才真正体悟到这个事实。
安数那天要办手续的时候遇到了汪真,她领着孩子要去医院。她们家的小女孩羞羞怯怯的,一直躲在汪真的背后。大家许多年没见了,安数一时不太敢认。是汪真叫了他。当年的汪真,漂亮,傲气,年级里有两个班的男生还因为她打过一次仗。如今的她,颧骨高高的,脸颊瘦的有些凹陷,但是眉眼间还是能看出曾经大抵是个美人。
两个人不过是寒暄了两句,小姑娘一直拉着她妈妈的衣服,小声的说要走,汪真将孩子拽在了身前,让她叫叔叔,小姑娘像是怕见生人似的,赌气哭了起来。安数见了,从包里拿了两块巧克力,塞给小朋友。小朋友见了糖一下子就止住了哭声,但是还抽搭搭的吸着鼻子,偶尔悄悄的瞥一下安数,然后嗖的一下又躲到她妈妈的后面。
安数别了汪真,绕了几绕,才找到地方。这些年,到处拆拆建建的,很多地方安数都找不到了,像是记忆里的拼图突然丢掉了一些似的,再也拼不完整。
眼前的景象,怎么也和从前无法重合。安数像是个陌生人一样,在城市里穿行。
这里陌生而熟悉,却再不像往日。
这里到处都印着过去的影子,可是却无人知道,也无处找寻。
或许大家都忘了,或者假装忘了。
安数在办手续的时候,遇上了以前对门邻居家的孩子,那小子比比安数小两岁,小时候长得矮小经常哭哒哒的。聊天一问,如今也成了孩子的爸爸,一本正经起来。那小子这几年过得不错,没长高多少,倒是长胖了许多,整个人像球似的。喜气洋洋的。
“那天回家,我妈还说起你呢,小时候每天都说看看你安哥,现在竟也这么多年过去了。”
“阿姨现在还好么,也好多年没见了。”
“好,老太太现在没事去找人搓搓麻将,旅旅游,到处跑,比我还富态,哈哈。”小哭包说着看看手机“安哥我得走了啊,我家那小孩要放学了,我这得去接孩子了,哪天空了来我家玩。一定别忘了啊。”
当年的小哭包笑起来,两只眼睛几乎眯成了一条缝。再不像过去那样苦相了。安数笑着说好,还让小哭包代问阿姨好。说改日约了时间登门拜访。
安数看着他匆忙赶出去的样子,似乎还有追着他后面叫安哥的影子。安数想起来他当年小小的一个,跑起来鼻涕泡有时都来不及擦,居然也成了孩子的爸爸了。
安数看着偌大的大厅里,人头攒动,突然有一种不现实的感觉,会不会人生到底梦一场,安数为自己荒唐的想法感到好笑。
“你说,人活着是为了什么?”林可那段低谷期的时候常常这样问安数也问她自己。
“或许为了找到这个答案吧。”安数自己也不知道,当初这样讲出于安慰还是真的这样认为。时间太久,久到他已经忘了很多事情的细节。但是他依然清楚的记得自己的回答。
安数小时候一直自诩记忆很好,近来很多事情倒像是被自己放错的地方似的,即便努力去想也是想不起了。就像他今天早上看了三次才确定自己真的带了钥匙一样。
“早晚要被自己的‘老年痴呆’给逼成强迫症。”安数如此打趣自己。
其实安数自然没有老到如此,只是如今的事情多了,每天要记的东西繁繁杂杂,到底不比过去。
安数觉得自己好像到了《百年孤独》里那个得了失忆病的城市,他需要很多的备忘录很多的便签。而日子过得却像那个每日化小金鱼做小金鱼的上校,日复一日。
就这样,就长大了,就这样,就老了。
安数的年假快到头了,不日就要踏上归程。东西理得七七八八,事情办得也差不多了。最后那次,安数是打算上了锁告别的,其实这时候的锁装饰多过实用,但是他还是像童年一样,每次离开家都把门锁好,钥匙放好,就像过去的每一次去上学一样。可是这一次时间可能会很长,或许一转眼,就是一辈子了。所以这一次他离开的格外仔细也格外不舍。过去的时候,奶奶会和他一同锁了门然后送他到大路,如论风雪。如今他茕茕一身,便像是身担重担似得,非得使出十二分精神气力。但是这件事却是远不必如此的。
安数本以为这次回来大抵是和过去作别。可是新生活是什么呢,他也是未曾知道的。
但是有一件事是他绝计不曾料到的。或许现实有时就是如此戏剧,让人不得而知。
当那个人就那么出现在他眼前的时候,一切似乎倒转到当年。
他就那么自然推开门,站在那里,望着他。
他也望着他。
他在心中臆想过无数次的相见,却没有一个是和现在这样。
他还像当年那样,站在那里,看着他。
这是梦吧。
可这又不是梦,梦里的他还是当年的少年模样。
可眼前的他,已经褪去了当年的青涩。
他远远的走过来,像是越过了漫长的时光。又像是这还是那个夏日的午后,他出门买零食,两人便开开心心的吃上一通。
他远远的走过来,就像每一次分别后的再见。
他远远的走过来,好像只是太阳打了一个哈欠,而他们还是当年的少年。
可是到底不是了。
这条路太长太久,让安数不敢相信。
或许有些事情是可以打败时间的。
或许有些时候那些倔强的坚持给了我们这种缥缈的幻觉。
他只是单单的望着他。
心中有万语千言却不知从何提起。
他们像是被时光定格的画面,相对而立。
他走过来,愣愣的看着他。
一如当年。
“安数,太阳落山了。”
他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嗯了一下,然后偏着头看他。“好,我们回家。”他顿了顿说。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