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烧高烛照红妆》鲤江

6、玉面冰心（五） 鬼王宫的宫

　　鬼王宫的宫廷采买官卯书是位八卦界的奇才，小到狼族王族的某位王爷有恋脚癖，流沙河水君的夫人酷爱吃枇杷果几乎拿来当饭吃都打听的一清二楚。此人肤白清瘦、面容轻浮，据说生前原本在东穹府做巡查捕快，不过鬼王宫里没人相信。天子脚下的东穹太平久了，连打架斗殴偷鸡摸狗这种事都算稀奇，卯书同志一身的本事没有可用之处，这个巡查捕快做的很是憋屈，于是为了挖掘自身潜能，他改行做了算命先生……
　　东穹是个经济文化繁荣的国际化大都市，乃是各种族各民族聚居之地，各行各业三教九流齐聚，卯书同志没事摆个摊子给各路小仙们摸骨看相居然也能发迹，赚了不少黑心钱，同时也耳听八方、眼观六路打听了不少王族秘辛皇室丑闻。
　　鱼蓝和水月被荼吉尼下了严令不准私出鬼界，于是两个小丫头便只能通过这位半吊子的前任算命先生了解外面的世界。这位传奇的凤族二皇子、尊敬的岐山王殿下，是卯书同志八卦头条的常客，因公然拒绝众神女的求爱，目前已在绝情郎君榜蝉联榜首六万年，当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凤帝苏赫膝下三子二女，二皇子苏青原身为鸾、三皇子苏白原身鸿鹄，两人皆为凤后羲和嫡出。大皇子苏赤为侧妃常曦所生，原身乃是一只赤色朱雀。大约想起女子以羽毛颜色命名不大好听，凤帝抓耳挠腮把肚里的墨水全倒腾了一遍，才将老四鹓鶵取作苏鸢、老五鸑鷟唤作苏栎。二女同卵双生，亦为常曦所出。
　　身为凤后嫡出的第一个皇子，苏青自七万年前降世以来，一直活得十分顺遂。因生性不喜喧嚣，成年封王后凤帝便赐了这凤族发源之地岐山予他做了封地，可见圣眷之隆。
　　但是，最要紧的便是这个“但是”。
　　苏青五百岁那年，身量将将齐平凤帝雕刻着百鸟朝凤的长案。
　　一日，凤帝将他抱坐在膝上，指着那一桌雕琢栩栩如生的俊男俏女问他：“青儿，你看这个姨姨漂不漂亮？还有这个，这个？”
　　苏青闻言将小脸从书后边极不情愿地挪出来，瞄一眼道：“庸俗。”
　　凤帝眉头一挑，这儿子二回可不得了。又指了几个或拈花而笑，或玉面含羞的与他看，苏青极不赞同摇了摇小脑袋，吐了俩字：“矫情。”
　　凤帝“诶”了一声，正欲再多指几个与他看，却见这矮墩墩的小人儿双手负在身后，边往殿外走，边摇头晃脑念叨：“情爱于色，岂惮驱驰。虽有虎口之患，心存甘伏，投泥自溺，故曰凡夫。”
　　嘿？这嘿的是个升调。
　　儿子居然敢骂老子！凤帝气得吹胡子瞪眼，“你老子我若不是‘凡夫’，能有你个小兔崽子么！”
　　待得苏青长成个眉眼如画的少年，凤帝私下揣摩儿子的心思，拉着羲和凤后闲磕牙道：“这小子幼时怕是面皮薄，没好意思在他老子面前夸人家姑娘长的俊俏。如今这般大了，也该给咱青儿物色几个体贴可人的女子开开窍！”
　　凤后掐了夫君一把，掩嘴笑道：“老不正经的，可别教坏孩子！仔仔细细选个规矩的名门闺秀与他做正妃才好！”
　　凤帝一琢磨，握住妻子的手道：“好久没见着沩淑，想来她家芊芊也出落成大姑娘了，不如请她母女二人来桐晖台陪你住上一段时日？”
　　“我那侄女倒是不错，长的水灵性子也好，只是青儿……”凤后担忧道：“你也知道先前这表兄妹二人如何相处的。”
　　这事儿吧，实在有些羞于启齿。
　　芊芊第一回见着苏青，便是在桐晖台。
　　凤后携着妹妹和芊芊进殿的时候，苏青正埋头伏在桌上奋笔疾书。芊芊一见着漂亮的表哥便挪不开眼，迈开小胳膊小腿便往桌边奔去，眼看着就要扑到苏青身上，突然脚下一滑，便要摔倒。
　　苏青眼疾手快，猛一伸手……抓住了被芊芊带倒险些要掉在地上的蹲螭镇纸，方才舒了一口气。
　　一屁股摔在地上的芊芊，瞧了一眼苏青，又瞧了一眼他手上的镇纸，嚎啕大哭！
　　想及此处，帝后二人不约而同捏了捏额角。青儿生的这般不解风情，到底是像的谁？
　　待到芊芊进宫那一日，凤后特意将早早来请安的苏青留下喝茶，又特意着侍女将一早精细打扮好的芊芊领进殿中。
　　向二人请安后，已出落成少女的芊芊盈盈而立，宛若新荷。苏青一派悠然地品着杯中的香茗，头也未抬。凤后却是眉开眼笑，招手让她到跟前说话。
　　“芊芊越发标致了，”凤后握着少女的手，向苏青道：“你说是也不是？”
　　苏青眼中晃过一丝了然，答道：“是。”
　　出乎意料的十分配合。
　　芊芊面上立刻染就嫣红一片，绞了手帕低下头去。
　　凤后喜不自胜，心想这万年的铁树终于要开花了，便迅速寻了个“尚有要事与凤帝商量”的由头急忙离开，走前竟还记得将殿中的一干侍女全数遣了出去。
　　苏青十分无奈。芊芊站在原地，见着殿中只他二人独处，脸色愈见殷红。本想偷看一眼苏青，抬眼却见苏青也在盯着她，嘴唇开阖，她恍惚中听得几个字：“过来坐。”
　　她懵懵懂懂点了头，便在桌边坐下。因正好坐在苏青对面，是以第一次能将他的脸看个仔细。
　　四国之内但凡有女仙们凑做一堆的时候，那话题便时时绕着她这位表哥翻来覆去的讲：八荒四海的男仙里，比得他容光倾城的却比不过他惊才绝艳，比得过他惊才绝艳的却比不过他容光倾城。
　　现下，这张倾城的脸便真真在她眼前，她便如顿时失了魂魄一般呆在那里，不晓得该说些什么。
　　仅一桌之隔。
　　然而从前，他从未让她靠过自己如此之近。
　　苏青犹自给她斟了盏茶，推到她面前。
　　“你可知这是什么茶？”
　　芊芊一愣，没想到他为何突然问她这个，见他神色认真，不像是随口一问，便垂下头细观那杯底的几片雪白的花瓣，先端宽圆，具短突尖，中部以下渐狭成楔形。
　　“是玉兰？”芊芊踌躇半晌方才小心翼翼答道，好像生怕答错了会令他生气一般。
　　“绰约新妆玉有辉，素娥千队雪成围。”他似是微微一笑，却被唇边的茶盏遮住，抿过一口茶滑过舌尖，只余那甘冽清甜的花香在齿间。“正是玉兰。”
　　芊芊也就着茶盏喝了一口，却没觉着这玉兰泡的茶比别的花茶尝着有甚特别之处。
　　苏青却像是能猜透她的心思一般，道：“是不是觉得这玉兰的味道没什么特别？”
　　芊芊有些尴尬的点了点头，苏青却忽然一笑:“原先我也尝不出这些个香茗有什么味儿，可有一日这玉兰偶然掉进我煮的茶水里，我才觉出这情有独钟的意味来。”
　　顿了顿又道：“于姻缘二字吾亦如此。若有幸遇到，只一眼便知。”
　　言下之意，便是说她不是他的那杯茶了。
　　“表哥……”芊芊眼中含泪，还待说些什么，却见苏青已恢复那般不近人情的模样，一双冰冷的眼睛望着她，却是不容反驳的拒绝。
　　好一个玉面冰心的苏青！
　　话说完了，苏青也不便久留。“表妹既然来了，便在母后这多坐一会儿，为兄有事就先走了。”
　　苏青刚走出宫门，立在殿外的两位宫娥便听见里头传来断断续续的抽泣声。年长的那位幽幽叹了口气，“咱们这位二皇子，真真是位冷情的主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