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江》行舟丶

4、楼前月

　　穆聿第一次遇见萧顾是在安和楼。
　　安和楼是这北疆小镇上唯一的风月之地，平日里极为低调亦进退有度。外观看来似与寻常茶馆酒楼无异，内里却是红尘纱帐软语幽香。正是温柔乡也。
　　穆聿虽在这镇上生活多年，但确确实实未曾踏入过这安和楼。因自幼便勤修苦练，出师后又奔赴江南江北追查案件，几年来既无此精力亦无此之念。所以，这次来这安和楼还是穆聿生平第一次入烟花之地。而且此次前来亦没有其他心思，依旧只为了查案。

　　都城已故的萧统领之冤屈在月前得已昭雪，现下大理寺欲寻萧统领之子萧顾行封官之赏。穆聿本从不屑于此类之事，但他一直以来都敬佩着萧统领的凛然正气不俱权贵之节，所以对于萧顾之事颇为上心。但当查到萧顾整日醉于安和楼却是未料所及。虽哀其不争，穆聿还是打算将他送至都城。

　　小厮引穆聿至后园时，就看到一人身着绯色深衣，赤足散发饮酒正酣。穆聿不可察觉的微微皱眉，心道清官之子竟为何堕落至此。那人听得声响扭头看来，半响又不甚在意的回过头去。

　　明月高悬，如素净流光倾泻一地。
　　园中惟衰草残雪，清冷之色，清冷之心。

　　待穆聿说明来意，萧顾还是兀自沉默。安和楼本是临江而建，一但丝竹声消匿时，大江奔流之声便愈发清晰。穆聿就听着这奔涌不止的流水之声，陪那绯色人影静默发呆。
　　穆聿突然觉得自己有些理解萧顾了，当年萧统领遭人陷害后便落得满门抄斩，萧顾那时还是少年罢。从都城长安来这北疆极寒之地怕也是躲避官府追查。从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到落魄漂泊的囚犯，世事无常，天意难料。
　　穆聿转眼看向前堂喧嚣的安和楼，一刹心沉如水。却蓦然听到身后的绯衣青年击箸而歌，曲调低沉平缓，歌词模糊，悲而不伤。

　　楼前月，
　　人生聚散阴晴缺。
　　一江水，
　　隔不断梦里千山袂。
　　半生游，
　　怎叹，怎叹泊尽却重洄。

　　似古调，怅而无怨无度。
　　青年唱了两遍，最后已近于喃唱。

　　楼外的天水江亘古长流，
　　人世的恩怨情憎事事不休。

　　穆聿长久地注视着已入梦里的绯衣青年，心戚戚然。

　　梦里不知它乡远，
　　梦里穷徒当歌哭。
　　披衣立宵惊夜冷，
　　新酿入喉觉齿寒。

作者有话说

　　梦里不知他乡远，他乡更在梅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