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莲之南》苏婵

1、初入南国

　　胡荣江雪自记事起，就没见过这么浓墨又苍茫的绿色。
　　记忆里的所有颜色，除了一望无垠的白，就是广阔无边的褐，即便是舅爹统治的那一片草原，也都是翠绒绒的颜色，马蹄一过就踏碎了。她从不知道，树还可以粗壮的高耸入云，要几个大汉才能环的过来，也从不知道鸟儿还可以长得这样小，叽叽喳喳的一个石子砍过去就散了，还有这目之所及的树林，绿的仿佛要将人淹没，永远走不出去。
　　阿爹说，翻过两座山，就是敏州，过了敏州，再翻过两座山，就是南国。
　　胡荣江雪出生在北国，一年只有两个季节，下雪的季节和化雪的季节。只有每年最冷时，阿娘带着她和哥哥去舅爹那里拜外祖，才能看一看翠绿的草原，闻到清新的花香。
　　她喜欢从草原蜿蜒而过的卡尔沁河上纵马而过，也喜欢在广袤的戈壁滩上猎鹰，还喜欢跟着哥哥去雪山里捉雪狼崽，更喜欢，在寂静的雪地里舞狼嚎枪，和煦的风吹落屋檐上细密的雪，飞扬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四周无声，只有她的狼嚎枪抽起的风声，簌簌作响。
　　她告诉阿爹，南国的空气太过湿腻，她不喜欢。
　　她问阿爹，南国的土这么软，跑不了骏马，南国的水这么甜，酿不了烈酒，还有这南国的人，瘦瘦小小的，绑来做奴隶都不如北地那几个部族的奴隶能挑能抗，为什么王君一定要攻下南国呢？
　　阿爹策马徐行，回过头缓缓的说，南国有无尽的良田，可以耕耘作物，我们的人民就不用再只吃青糠，南国有奔腾的大江大河，我们的人民就不用化雪为饮，南国还有……
　　南国还有美丽的姑娘，脸蛋嫩的能掐出水来。哥哥胡荣江靖凑过来嬉皮笑脸的说。
　　胡荣江雪抬起手里的马鞭抽了一下哥哥□□疾风的屁股，疾风一声嘶鸣，快跑了起来，哥哥在马背上大呼“死丫头”。

　　胡荣江雪的阿爹胡荣百里，是北国的忠武大将军，往北平定过四族之乱，往西开疆扩土，收了寒州霖州，往东和亲蒙军，这才有了胡荣江靖和胡荣江雪。
　　南北两国交战已久，北国羡慕南国的万里良田，南国垂涎北国的牛羊骏马，直到四十年前南国前帝和北国先王才签订了停战协议，以这八百里海林山脉为界，划南北而治，双方才得以各自休养生息。
　　两国交战时，最痛苦的莫过于交界的敏州国，敏州国因地处群山之中，自古南国管不了北国管不着，渐渐的自成一国，以南来北往的贸易为生。战时南国盘踞两年北国盘踞两年，敏州人民苦不堪言，划界之后，战事平息，敏州又重新开始了自治的日子，渐渐地也繁荣了起来。
　　而如今，南北两国各自养兵蓄马虎视眈眈，但是碍于停战协议，双方都不想先动手，背上这个毁约的罪名，是以空气里虽然弥漫着紧张的火药味，但是谁都未曾擦枪走火，双方都小心的很。
　　半年前，南国皇后窦后身染怪疾，日日浑身关节肿痛不止，南国国医说，只有北地圣山罗布雪山上的千年雪莲可以医治。南国皇帝周慕寒爱后心切，遣使携重金北上，北王以圣山不得亵渎为由拒绝南使，南使归国，周慕寒大怒，复遣一队死士，秘密私闯罗布雪山，采下三朵千年雪莲，一队死士，北上时共一十八人，采莲南归时仅剩四人，其余的，皆死在茫茫雪山之中。而这四人，却在即将越境归国的时候被胡荣江靖带兵擒下，咬舌自尽。
　　胡荣江靖向北王阿鲁耶和呈上三朵雪莲的时候，阿鲁耶和面露讥色，国师左和都厉声请柬北王起兵攻南，年过六旬的老将胡荣百里上前请缨，北王微微点头，这场仗，便是打起来了。
　　就在北王决定攻南的时候，南国窦后不治而死，南帝周慕寒悲痛欲绝，于殿上直斥北王，窦后在民众中一向威望甚高，窦后一死，南国臣民大恸，南帝遣兵北上，双方你来我往打了小半年，愣是谁也没打过谁，战线一直僵持在八百里海林山脉。

　　一个月前，胡荣江雪骗过阿娘，留书一封，便只身来到北国最南的蓝山郡，想要助阿爹和兄长一臂之力。正巧胡荣百里老将军正计划筛选军士，化装成少数民族的商队，由敏州潜入南国打探军情，江雪因为从未在战场上露过面，又是至亲至信，身手也是北国数一数二的，这个任务最适合不过。
　　于是，百里老将军配了江雪十几个随从，又由老军师绿品鲁鄂的大儿子绿品一成随行，并胡荣江靖一起，送江雪至敏州，后面的路，就要江雪自己去走了。

　　绿品一成，年方二十，只大江雪四岁，却总是一副老成持重的样子，好像六十岁一样。绿品一族六朝元老，自曾曾祖父起便是北国出了名的军师文臣，绿品一成承袭家学，还在北国帝都开了个专讲军策的文堂名曰“远山堂”，每每吸引无数文臣武将去研论军法，而绿品一成这个东主，便被大家尊称为“远山先生”。

　　江雪于远山先生相熟，不是在远山堂，而是在棋局上，江雪除了喜欢舞刀弄枪，对围棋还很有兴趣，只不过北地民风剽悍，没有多少人对棋有研究，搞得江雪一度觉得很无趣。直到一次王庭的聚会，远山先生一连胜了江雪五盘棋，任江雪自幼便是个打掉牙往肚子里咽的性格，这次也不得不服输。
　　自此，江雪时常向远山先生请教，远山先生也不咸不淡的指点她。
　　这一次潜入南国，危险重重，胡荣老将军担心江雪心气浮躁，便托了绿品一成在旁边帮忙提点周全。

　　江雪一行化身北方少数民族阿山族的商旅，江雪化名布衣雪，远山先生化名布衣绿山，是一对南下经商的兄妹。
　　过了敏州，胡荣百里老将军和胡荣江靖便不能再送了，告别父兄，江雪纵马前行，身后跟着绿品一成还有随从，赶着几车毛皮向南国而去。

　　赶了三天路，终于到了南国的北郡北望郡，南人有个词人曾作词道“西北望，射天狼”，几百年来，这个郡一直保留“北望郡”的名号，即便停战时期也没有更改，可见南人北上的野心。
　　江雪抬头看了看由二百年前南国著名武将岳展亲笔手书的“北望郡”三个字，握紧了手里的马鞭。
　　北望郡不仅是南国最北方的郡府，还是个军事重地，南军军部就设在这个郡里。

　　顺利的入了城，江雪一行寻了个普通的客栈住了下来，也并不着急即刻就打探消息，先安稳下来歇歇脚。是夜，江雪爬上客栈后身的老树，一声口哨唤来了她亲养多年的猎隼星辰，将安稳入城，一切安好的纸条绑在星辰脚上，看星辰向北飞远了。
　　三天后，北望郡各个茶馆、酒舍、牌楼，都知道北方少数民族阿山族来了一队姓布衣的毛皮商，他们带来了北方最好的毛皮，雪貂皮、雪狼皮、雪鹿皮，还有许多北方特有的香料、药材，样样都是珍品。商队的领头，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叫布衣绿山的年轻男子，虽然不苟言笑，但是平易近人，他有一个妹妹，生的美丽动人，却是个冷冰冰的性子，倒是身后跟着一只红眼的雪狐，非常活泼可爱。
　　平日里，布衣远山喜欢带着三两个随从去茶楼听说书，有时候，也会在夜里留宿花柳之地，而他的随从们，则带着毛皮药材香料，散入了北望郡各个集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