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水无月（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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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金何其失光，纯金何其变色，圣所的石头倒在各市口上---------《耶利米哀歌》
“罗生门正当朱雀大路，本该有不少戴女笠和乌软帽的男女行人，到这儿来避雨，可是现在却只有他一个。
这是为什么呢，因为这数年来，接连遭了地震、台风、大火、饥谨等几次灾难，京城已格外荒凉了。照那时留下来的记载，还有把佛像、供具打碎，将带有朱漆和飞金的木头堆在路边当柴卖的。京城里的情况如此，像修理罗生门那样的事，当然也无人来管了。在这种荒凉景象中，便有狐狸和强盗来乘机作窝。甚至最后变成了一种习惯，把无主的尸体，扔到门里来了。所以一到夕阳西下，气象阴森，谁也不上这里来了。
倒是不知从哪里，飞来了许多乌鸦。白昼，这些乌鸦成群地在高高的门楼顶空飞翔啼叫，特别到夕阳通红时，黑魆魆的好似在天空撒了黑芝麻，看得分外清楚。当然，它们是到门楼上来啄死人肉的。”
天空红得像是被血染过，然而地面上的血迹早已干涸。
残肢断头的尸体堆叠在一起，被乌鸦们撕扯着，已经散发出恶臭。一些倒毙时不幸脸朝上的，眼珠已经被啄了出来，面部也只余下森森枯骨。
死者用空洞的眼眶瞪视着天空。
这里无人敢靠近。
足轻们以保家卫国为名，手持钢刀对抗天人的枪支利炮。
他们的尸身蔓延开去，铺展成一片望不到尽头的古战场。
坟场般的静谧里，乌鸦沙哑地嘎嘎大叫，上下飞舞争抢食物。战场中心，一个脏兮兮的小孩正坐在某具尸体上大口地吃一块染血的饭团。他的手里紧紧抱着一把比人还长的破刀。他的眼里只有无边无际的残阳。
这样的场景直到现在还不时出现在坂田银时的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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芒鞋斗笠，春夏秋冬又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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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梅雨淅淅沥沥。
明伦馆内，塾师正慷慨激昂地讲着四十七义士的故事。
梅子托着腮百无聊赖地望着窗外，雨水落下来一滴一滴打在绣球花的花瓣上。
她现在化名浅野梅之助，入读长州藩校明伦馆。
这是德川定定与井伊曲弼妥协的结果。一年后定定终于派她去监视当时以思想动乱出名的长州藩，然而井伊坚持要她继续学业。于是办妥了一个假身份——长州上士浅野家的养子，怀里揣了一张改变眼睛颜色的符咒（结野家倾情出品），梅子，不，梅之助现在是名列日本三大学府的男校明伦馆的一名普通学员。
然而她完全没有好好学习的意思。接收器上代表松阳的小红点慢慢悠悠地转着圈。他如今在干什么呢？是捧着一本《讲孟余话》宣读吗？还是在和学生们称颂楠木和三闾大夫的事迹，激动处讲得热泪盈眶？
松阳的名气在荻城渐渐大了起来，梅子每天都能听到同学私下里纷纷议论他。
她知道他刚从野山狱释放（在那松阳成了狱头儿，给犯人们讲授孟子，有时典狱长还会带上纸笔来静坐旁听），随后就办起了一家“松下书塾”。
开始只是招收了几个邻家子弟讲解《武教全书》，后来学生逐渐多了起来，便和学生们一起动手，在原有居室之外又将一间仓库也改造成了教室。白天摆着桌子上课，晚上就把桌子集中在一角充当寝室。
学生老师共桌吃饭，有的学生会从家里带来糙米现舂现吃。
有时候他也会带着大孩子一起种田。屋后还自营着一片菜地，卖菜所得用来维持书塾日常生计和印刻课本。
吉田松阳，是松下书塾唯一的老师。
此时还是桂小太郎独占老师的时代。可惜他完全没有充分享受福利的自觉啊，每天都只知道乖乖读书，努力练剑，好长大以后燃烧自己报效祖国。
教室里发呆的可不止梅子一个。
作为家境优越受过学前教育的天才优等生，高杉晋助对明伦馆塾师的陈词滥调早就厌烦了。之所以每天还来上学，一方面是因为家里寄予了厚望和混文凭，另一方面...
班上还有个有点意思的人。
高杉注意左前方那个姓浅野的小个子（误）很久了。除去长得女里女气明明是男生却留一头长发不说，还每天行踪不定，上着课就突然请病假离开，接送的家丁们看起来也不像等闲之辈。
和自己单纯的厌烦不同，他对周围的一切事物都表现出倦怠之意。
聪明却倦怠。
黑眼圈很重，脸色相对于这个年龄过分苍白了，而且浑身上下散发出一种令人不爽的贵公子哥儿气息。
当然这只是高杉个人的想法。
因为常年挂着一副“你们这些愚蠢的人类”表情，高杉在班上并不太受欢迎。与之相对地，喜欢浅野梅之助的人却很多。
与安静时不同，浅野说起话来显得很热情，真诚礼貌又有分寸，让听的人感觉自己受到了格外隆重的对待。因此他身边常常聚集了一群满脸崇拜的同学，许多家境富裕的人还会争着送珍贵的药材给他。他都会礼貌地收下，然后那堆东西的下场就是野地里随手一扔（高杉亲眼所见）。
哦，他们眼里，浅野同学是位多么可怜、可爱又可敬的柔弱小伙伴啊。
高杉觉得他们都瞎了。难道只有他一个人能看出那礼节背后的疏离吗？他笑得多假啊！
.........
凭借强大的直觉，梅子知道背后有人在看她。而且那目光中还透着一股怨念。
其实她也注意高杉晋助很久了。
放学后。
夏季的梅雨连绵不断，还有越下越大的趋势 。路上湿滑难行，所有人的驾笼（上士用轿）都来晚了。最后就剩下梅子和高杉在屋檐下等着接。两人沉默无语。
不一会，梅子远远地看见浅野家的驾笼向这边走过来。她把自己的伞递给高杉：“你的家里人可能一时半会还来不了，请先拿着备用吧。不用还我。”
高杉皱起眉头。
他真想一把撕下他那张微笑的假面，然后冲着他的脸狠狠来几拳。
“高杉同学不喜欢雨吗？”梅子明知故问。
“不喜欢。雨只会浪费人的时间，下得没有任何意义。”
“是吗？可是我不这样认为。我听说雨水是天上想念人间而架下的桥梁啊。”
“............‘伊吹艾草茂，无语苦相思’。
你在想念谁呢？”高杉笑得挺玩味。
梅子突然有点生气。长着软软乎乎包子脸的人只有被调戏的份！
“我听翘课去松下书塾的同学回来说，那儿的先生诗文水平举世无双，远在我等之上。就算是明伦馆最优秀的秀才也怕是不如啊。”
高杉素被誉为明伦馆才学之首，加上小时候常生病，家里因此处处顺着他。这造就了他极强的自尊心，绝对不允许自己比别人逊色。
他瞬间感到不服气。
还没等他开口反驳，梅子挥挥手，登上了自家的驾笼。
看着高杉晋助的脸一下子变得气鼓鼓的，梅子要笑死了。
她就是觉得松阳有这么一个学生会很有趣。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水无月（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