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丝》赛蚌埃克斯

6、尽杳杳

　　10号，有风，微晴。
　　上午是抄袭案的开庭，唐环早早地备了两个暖手宝，到了公司笑嘻嘻地塞给汤颖一个：“汤姐什么时候走？”
　　汤颖低下头盯了暖手宝一会，冰蓝色的笑脸兔子怎么看怎么蠢，于是她维持着这个走神的姿势说：“要旁听自己去，我还有事。”
　　唐环眨巴着少女漫画里的大眼睛，一脸蠢萌地指着电脑发问：“什么事？打保卫萝卜么？”
　　“没大没小，和你上司怎么说话的。”被拆穿的汤颖拿眼横她。
　　结果小姑娘笑嘻嘻地回道：“汤姐我知道你在心里一直拿我当亲妹妹看，特别是在跟，进，德，明，律，师这件事上，既然这样我也不能见外对吧。”
　　纵然汤颖脸皮厚，那一刻还是被心虚闪了一下腰，于是无言以对了一刹。
　　就这么被一路拖到了法院。

　　在旁听席上坐定，汤颖匆匆扫了一眼两方阵容，眼皮不禁有些打战。
　　德明出场的是一位年轻律师，二货程度和唐环不相上下，从他每隔五秒钟就虚虚抚一下头发的架势来看，显然出门前还抹了发胶，没准这还是他人生中的第一次出庭。
　　DX的法人代表，第二股东唐缺正窝在椅子里玩手机，从他的专注程度来看，大概即便到了开庭，他也不会从屏幕里把脸挖出来，看一眼可怜的法官。
　　Devin染回了黑发，在原告席里无精打采地窝着，也不知道庭审结束前，他会不会来次毒瘾发作。刘烟烟则仍旧放荡不羁地笑傲江湖着，一进被告代理律师席先左右扫视一圈，确认法官还没到场后迅速掏出随身带的一个形迹可疑的瓶子灌了两口，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酒嗝。
　　“……”汤颖。
　　“……”唐环。
　　这样下去，真的不会有事么？汤颖和唐环第一次心有灵犀地想到了一块。

　　果不其然，一开场就是胶着状态。
　　证据提交状态，经过刘烟烟提议，双方交换检查证据。
　　刘烟烟提交的证据有原叶的手稿，原叶与三款首饰的对比图附重合度分析，原叶的发表时间与DX新款的发布会时间对比。刘烟烟进行证据说明，从各种方面咬死了原叶的先发性。德明的律师对此也表示认可，不料话锋一转，随手拿出了原叶的版权转让书，与公司三年前的旧账记录，抹了发胶的小律师笑眯眯地翻开账本指向某一行道：“原叶确实是Devin先生设计的没错，但三年前，根据公司记录，Devin已自愿将版权出售给了DX公司，此时反倒控诉DX抄袭，不知是何居心？”
　　刘烟烟挑挑眉，大步流星地走过来翻翻账本与授权书，质疑：“账本上写明的只是三年前某个时候公司有一笔资金流入了Devin的账户，你们能否证明这就是版权出售的收入？授权条款模糊不清，没有写明转让的年限和转让方式，这份授权书的有效性，是不是应该先存疑一下？”
　　小律师眼皮都不抬一抬的回道：“原叶的手稿有多处修改痕迹与纸张的新旧程度不相符，完稿日期上有多处明显的涂改痕迹，原叶手稿的真实性以及确切性是不是也应该存一下疑？我们的账本与授权书都是法定有效的，如果您要质疑，请先问问您自己是否有能力修改法律。”
　　刘烟烟发动眼神攻击“狗崽子你欠抽是吧。”
　　小律师笑眯眯发动反击“那你来咬我啊。”
　　……如果不是在法庭上，这两货或许真的能打起来。旁听席上的某两人，再一次不约而同地抹了把汗。
　　刘烟烟走回代理律师席，拿出一份打印好的□□聊天记录：“DX新品发布之前，Devin曾经与新款首饰设计团队中的某一位设计师进行了私底下的聊天，请看聊天记录中的一部分。”她不带一丝起伏地念道：“‘丁老师，我一直是你的粉丝，当初进DX本来就是为了追随你的。’‘谢谢。’‘我瞻仰过你的很多作品，它们在我创作的初期激发了我不少灵感呢。’‘不胜荣幸，原叶系列看过么？觉得如何？’‘看过，那是我最喜欢的系列，在公司的新品上，我还加入了不少向它致敬的元素呢。’”
　　她挑一挑眉，清狂不减：“对方律师，请问这又如何解释？或许你们还有法律文件来证明这一段话的版权也被出售了？”
　　小律师却也笑眉笑眼地拿出了几个手机：“不巧，我这里也有几位设计团队成员与Devin的私人往来信息。”
　　“Devin老师，很高兴认识你，合作愉快。”“Devin老师，我将你的原稿作为备案交上去了，你确定不会有风险么？”“Devin老师，钱已收到，谢谢。”
　　“请问这又说明了什么？我是不是可以解读为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里应外合？这是一场恶意的商业诈骗？”
　　刘烟烟当即指向仍旧萎靡在椅子上的Devin道：“他身上就带着手机，他是不是发过那些信息，我们可以当场验证。”
　　“他早已经删掉了吧。”
　　“既然他都能想到删掉，为什么贵公司的几位同僚想不到？难道是因为他们之间太缺乏团队沟通了么？那么所谓顺利地里应外合又从何而来？”
　　刘烟烟发动冷笑攻势“不行了吧啊孙子。”
　　小律师使用白眼防御“你行你上啊没证据说个蛋。”
　　对比两位的剑拔弩张，反观原告被告，唐缺萎靡在椅子上玩手机，Devin萎靡在椅子上等发作，完全没有一点原告和被告应有的样子。
　　一时间，相隔咫尺，可谓冰火两重天。
　　僵持没多久。法官审视一圈五花八门的证据，宣布，双方证据都不足，改期再判。

　　人群陆续退场，一直埋首于手机屏幕的唐缺，走之前却专门跑过来与汤颖握了握手，说了句辛苦了，又飘走了。
　　真真是个飘逸的人……
　　汤颖却一直僵在座位上，脸上挂着面对唐缺的那点笑，摘也不摘，僵硬到唐环都觉得不对劲了。她尝试着拉了拉汤颖的袖子：“汤姐……？”
　　汤颖眼睛凝视着前方，一动不动。
　　不久之后，她也察觉到了自己的失态，肌肉慢慢地放松下来，她费力地用嘴角勾出一个笑，漫不经心地说：“那两个，几乎可以翻案的证据，是刘褚提供的。”
　　陈述句。
　　唐环眨眨眼，接不了话。
　　汤颖自顾自地继续：“账本那一块，三年前刚好是他接手，算作跨职能岗位的工作交接，至于手机，也不知道他和那几个人到底谈了什么。我算想起来，那几天你和律师们整理账本时，企划的人那么殷勤跑过来打下手是几个意思了……他给的证据，就好像预先知道我们要出什么牌一样，防得滴水不漏，不出意外的话，刘烟烟身边有他的人……不过也难怪，攻无定势，守持大局……本来就是他的风格。”
　　她不再说话，倍感头疼地揉了揉脑袋。半晌一嗤：“不过，倒是让我难得的兴奋起来了……有趣，真是有趣。”
　　唐环却也没什么气馁的感觉，大眼睛的姑娘坐到汤颖旁边，挺傻大胆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但是，我们还没有输，不是么？”
　　汤颖一愣。
　　随即慢慢地笑起来。
　　“当然，我们怎么会输。”她说。

　　随即她拍拍脸，一本正经地说，“好了，小姑娘，你的假期结束，给我回去上班。下午如果你的磁卡有迟到记录，年终奖没收。”

　　小姑娘走了十分钟后仿佛还听得到那气壮山河的一句“你他妈到底有没有人性啊。”
　　汤颖一个人慢悠悠地走到法院外面，找了个小店要了碗鳝爆面。
　　等面上来的时候，她百无聊赖地看着没有一丝云的天，心情很宁静。
　　她想，该来的，终究是来了。

　　下午开庭，汤颖与刘烟烟挨得极近，只不过这一次，刘律师还在原地，汤颖却不能再坐在旁听席。
　　这是她无法旁听的爱恨与命运。
　　较之上午，下午的流程，出乎意料的平淡而简单。
　　刘褚没请辩护律师，纵观全程，他说的唯一一句话是：“没有异议。”，从刘烟烟拿出录音笔的那一刻起，他惜字如金。
　　判决下来，他净身出户，既然仍旧前途无限，体面光鲜，身后却再无一分一毫，需要他竭力守护。
　　再不属于他了。
　　汤颖挺直了脊背，看那个男人一路走过来，或许是想要道个别，一派温文尔雅。
　　他在她面前轻轻站定，笑了笑，低声说：“我确实有愧。”，随即越过她，向出口走去。
　　尘埃落定，不需要再多的话了。
　　她的心一分一分地沸起来，又一分一分地冷成了灰。没有痛感，只是麻木的冷。
　　即便心灰意懒，她曾经爱的那个男人，也没有与她相争的打算。修养使然，即便到最后他也没有将在外风雨淬炼出的锋刃对准她，就像上午的庭审中一样。
　　不过，从今以后，咫尺陌路而已。

　　那个温文儒雅的男人，那一刻如一柄永不可折的古剑，骄傲地越过她身边，绝尘而去。
　　他所有的锋刃，用来斩断的，是十年前尘，人间冷暖，心事曲折，最后停在她跟前的，只剩下一句轻如鸿毛的我实有愧。
　　哪里伤得了人。
　　汤颖站在人群散场的法院，站了很久。
　　他和她，都算解脱了么？
　　最后她去买了一包烟，也没有拆。只是揣进风衣兜里。
　　明天还有工作呢，还不到，松懈的时候。
　　她努力地揉了揉眼睛，却着实失望地发现眼角干得很，一滴眼泪也挤不出来。
　　他和她都是过度理性的人，察觉到彼此那一点默契的厌倦以后，就注定了不可能在一起。纵然十年举案齐眉，他和她终究都，喜新厌旧。
　　社会上打拼多年，彼此都太能享受孤独的乐趣与承担暴虐的风雨，即便没有家庭，也不会实际影响到现实里的什么。而彼此都太习惯也太擅长于压抑感情和控制感情，一旦发现彼此不是独一无二，迟早要各自离开重新寻找，没有谁有一颗玻璃心，所以，真心血肉模糊地撕下来，自然也能血淋淋的自己粘起来。
　　看不到天长地久的可能性，索性理性地亲自扼杀掉所有未来，也好过陷入带了感情的有色眼光里，苟延残喘。
　　多可笑，偏偏他和她都有自尊。
　　所以，天长地久，一生一世，她只能擦肩。
　　汤颖缓慢地攥紧兜里的那包烟，许久，又一根指头一根指头地放开。
　　就这样了，就这样吧。
　　她告诉自己。

　　她站在原地又想了想，掏出手机拨了刘烟烟的电话。
　　刚一接通，她开口，毫无顾忌：“……还有一周开庭，找证据的地方如果有任何麻烦，只管联系我。”
　　夜风蜿蜒如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