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丝》赛蚌埃克斯

5、神州

　　怎么形容刘烟烟这个人呢。
　　以写字楼下保安甲的话来说就是，每天上班都能看见刘律师在撒酒疯。
　　这是个用生命去喝酒的人，给她只阳澄蟹就能穿越魏晋了，实至名归。
　　现在呢，这个人现在抱着酒瓶在角落里安静地坐着，垂肩是黑的发，映得半脸更瘦，一双凤眼半开不闭，带着几分捉摸不定。
　　大概她天生就是不羁的性子，沉默起来反而更出挑，如同刚出鞘的古剑，婉静得锋芒毕露。
　　……也显得非常的不靠谱。
　　反映在当下，就有唐环扯了扯汤颖的袖子，小声：“汤姐，你当初委托她的时候是不是经济上有什么困难……”
　　醉鬼炸毛了：“我的收费是隔壁事务所的三倍，穷鬼滚粗！”
　　……这人长的狗耳朵么……
　　唐环默默吐槽，随即迷惑状：“隔壁事务所？”
　　她上来的时候可没看到走廊里任何一间办公室挂着事务所的牌子啊。
　　醉鬼用下巴点点窗外，颇有气势地指点江山：“喏，就对面那栋楼。”
　　唐环好奇心过剩地往外张望，只见对过好大一片玻璃幕墙刀刃一般，天光如毒，淬于其上。
　　她终究看不出所以然来。
　　汤颖好心地解释：“别看了，整栋楼都是人家的，那里是德明的总部。”
　　唐环一个踉跄。
　　德明，Z市的新秀知识产权律师团体，成立两年以来，接手的两位数的产权案，无一败诉，即便是在对方掌握着关键性的，足以定案的证据的情况下。
　　这是一家是被业内的同行不无恐惧地称之为“毒牙”的存在。Z市重商，数不清的公司来来往往开张倒闭，但无论什么公司，凡是想要在高利润行业上分一杯羹的，德明必定是第一个需要去打招呼的地方。这些，是唐环在进DX的第一天，就被告知的业内常识。
　　小姑娘哆哆嗦嗦地看向汤颖，一不小心就心直口快了：“汤姐……你当时脑子没事吧？”
　　汤颖挑眉，叹气：“说真的，我也一直很好奇，这种明显是醉大发了才写的出来的收费，是怎么能给你带来客人的。”
　　刘烟烟不以为意地摇了摇指头，醉鬼姑娘歪歪脑袋，那双安静时凛冽如极夜瀑雪的眼睛轻轻地弯成了上弦月：“很简单呦，第一，我长得好看，第二，目前为止，我也没败诉过。”
　　说着这句话时，她整个人仍旧很没正形地摊在墙角，却能让人感觉到，面前的这个人，从骨子到外表，正慢慢升腾起一种不动声色的，暴戾的优雅。
　　就像是冰原上眺望落日的成年雪狼一般，有着上位者独有的压迫感。
　　随即她将手腕横到眼前，看了眼时间，道：
　　“刚好四点，汤女士，我们可以谈您的委托了。”

　　唐环正打算找个借口贴墙角滚粗，被汤颖一把攥住了手腕，她疑惑地看向汤颖，这个年长于她的女人笑起来温和有礼，眼底却是一线不容分说的坚硬与薄凉，仿佛远年的，不曾开刃的青铜古剑。
　　她觉得指尖仿佛被刃尖虚虚划过，不见血，只是凉。
　　“或许我会需要一些建议，不介意的话，一起听？”
　　“啊……”唐环眨眨眼，瞬间明白过来，这一次，谈的肯定不仅仅是离婚。
　　只是，谈及无非利益交换，纯粹的内幕操作。要求她在场，一来她是被当成自己人了，二来要背黑锅的话自己也肯定跑不掉。
　　这还真是让人高兴不起来的喜讯……
　　小姑娘咂摸了一下自己复杂的内心活动，然后得出结论，管它呢。
　　相信自己站的一边一定会赢就好了。
　　随后这熊孩子就完全不把自己当外人的，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状大喇喇地坐下来了。
　　汤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却又顿住，最后也只是神色如常地转向刘烟烟，发问：“把握大么？”
　　“有录音笔，加上之前的照片与调查记录，不会有问题。”
　　“让他净身出户。”
　　“好。”
　　汤颖却又不急着说话了，她停下来，面无表情地抱臂了片刻，最后几乎是叹息般地，又说了一句什么。
　　“什么？”刘律师表示没听清。

　　汤颖却已经换了神情，她向刘烟烟微微倾了身，神情庄重：“……阿烟。”
　　“别这么叫我。”刘律师一脸的“和你熟么你谁啊”，非常之欠打。
　　汤颖坚持：“阿烟。”
　　她又慢慢重复了一次，随后抬头，无所顾忌地与刘烟烟对视。
　　刘烟烟的表情一分一分地淡了下去，她视线的焦点散散掠过汤颖，转回了她的酒瓶子。
　　从她上午亲手将邮件发出去那一刻，她就选定了下午这场谈话里，她的立场。
　　“阿烟，这一次，站在我这边。”汤颖姿态郑重。
　　见刘烟烟不答话，她也不理，兀自说下去。
　　“不如猜猜，赢了以后，你会怎么样。”
　　“我们不会放弃上诉，上诉过程中为了收集有利证据，你一定会被盯上，同时，德明也会被引出来。Devin吸毒吸到现在，他提出的你可以接受的委托条件，无非是赔偿金提成。问题是，六亿的交割外加名誉扫地，哪家公司会坐待兵临城下？”
　　“你应该清楚公司的手段，六亿不过是一个冠冕堂皇的幌子，交割不会那么顺利，越到后面，你的敌对面越多，最后，除了一顶冰冷的胜诉皇冠，你什么也不会得到。”
　　“到我这边来吧，我能给你的，更多。”
　　“行了别叨逼叨了，这些我知道。”刘烟烟终于抬头，忍无可忍，“……表姐。”
　　表姐？
　　整个过程中唐环一直埋首作认真状，假装自己是一只不便说话的派大星，忽然听到这个神来一笔的称呼，小姑娘立马囧囧有神地支棱起了耳朵。
　　汤颖端在沙发上八风不动：“还知道认我这个表姐啊？”
　　刘烟烟重又低下头去。
　　她沉默了许久，久到唐环都开始以为她或许是动摇了的时候，这位酒鬼姑娘抬起眼，眼底凛冽霜雪，一如初见。
　　她果然是和汤颖一家的，唐环腹诽中。
　　“……非我不愿，受人之托。”她仿佛斟酌了许久，才说出这一句，之后，便好像发现什么一样，愈发坚定地点了点头。
　　“负之有愧。”
　　两个人都不再说话。
　　君子一诺，话说到这份上，这事是没有任何转圜余地了。
　　汤颖眯起眼，刘烟烟应该是向她隐瞒了什么。
　　无论是什么，这姑娘大概认定了，她瞒下的东西，值得这样极有可能血本无归的赌一把。
　　她笑了笑，不无自嘲地想，没想到，那个现在只能靠着白粉吊命的Devin，居然还有自己不知道的后手。
　　还是……他背后也有人？
　　汤颖神情一凛，她又想了一会，重新发问，却已是事不关己的架势了。
　　“Devin的案子，怎样结局你才满意？”
　　“打赢。”
　　“好吧。”汤颖耸耸肩，“或许我应该回去说服一下大家节衣缩食共度难关……不过在这之前，我有个提议，考虑一下？”
　　“这六亿，让企划部赔。”

　　这一局，我方先手。

　　刘颖的离婚判决与抄袭案的第一次上庭都在10号。
　　于是自升任主管以来，唐环的工作量，一直都居高不下并屡创新高，小姑娘忙得满天神佛，觉得自己的智商都快不够用了。
　　DX聘用的代理律师，不出所料，正是德明。
　　唐环作为调查专员与汤颖一起被公司踢去伺候这帮大爷，事实证明，这群律师当真是不愧“毒牙”这个称号，上来就扣住公司的财务与设计人员进出这两块不放，每天索要的资料能堆出一个白宫，调查过程还好发评论，一个比一个用词犀利，一句话戳碎你膝盖骨那是常有的事。汤颖开始还笑模笑样地和人搭档了两天，第三天终于爆发了，这货当机立断斩钉截铁地把唐环推到爱岗敬业的律师们跟前：“她本科是z大法律系，或许与你们有些共同语言，以后有疑问直接问她，我是清洁工升上来的你们的对话以我的智商有点hold不住。”，说完之后，极端不负责任地尿遁了。
　　于是所有的整理卷宗对照疑点跟踪调查进程的活都落唐环头上了。
　　小唐环被如此残酷的环境塑造出了新的人生规划。比如近期规划：她决定等发了年终奖就买个巫毒娃娃，背面写上汤颖的名字，扔在卧室里，一旦不如意，就去扎她个体无完肤。

　　再说抄袭这事，毕竟纸包不住火，虽说高层没有扩散这件事的意向，互联网时代下，还是很快就成为了公司内部耸动的八卦之一。
　　唐小环身为一个体内燃烧着熊熊八卦血的女人，自然常年出席这种八卦小茶会，但很快，她又一次感受到了画风不对……
　　为什么你们关注的焦点全都在Devin到底有多帅与Devin当年在公司到底与几个男人有染上面！姑娘们原来你们全都是视六亿如粪土的好姑娘吗？！这世界除了美貌与基佬一定还有其他不可辜负的东西的对不对？！
　　小茶会的御姐同事甲笑得科科科，这种事好歹也算个敏感事件，往深里头八吧保不齐哪天同事打个小报告你就前途堪忧了，不八的话大家又心理不平衡，算来算去，能八的可不就只剩美貌与基佬了么？
　　唐小环悟了。
　　她积极地加入了名为“Devin当初劈腿的第三个男人到底是陈总监还是肖经理”的讨论小组。
　　今天也是个好日子。
　　神州上下一片祥和，什么也没发生的一个好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