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三王之乱 “抬起头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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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抬起头来。”空荡荡的汗王金帐中，只有一个冰冷不带感情的声音响起。
萨尔跪在金帐主人的那把椅子前不过三步的距离之外。此时的金帐中，只有那个令草原各部闻风丧胆的狼王和那个只有八岁的小女奴。
距离图斡族史上最凶残的内战“三王之乱”的平息已经过去了半月有余。但是却没多少人知道，这场持续时间长达半年的内乱的起因竟然就是这个将将才满了八岁的女奴。
回到四月的那一天。因为草原上本就缺医少药，西羌少年割下的那一刀竟然让一个养尊处优多年的老王爷因失血过多不治身亡。原本看似团结并且势不可挡的图斡部，竟然因为巴古罕王爷的死而分裂成两大利益集团，操戈相向。
以巴古罕为代表的图斡部三位老王爷掌握着图斡部绝大部分的财产和一半以上的牧户。这些年来他们虽然尊阿齐克为大汗王，但是却甚少出兵助阵，扫荡草原冲锋陷阵的战士则主要由阿齐克汗的亲兵，战败部族的俘虏，以及早年归顺图斡的莫扎部和歌辽部的兵士组成。然而每次胜仗之后，三大王爷却不忘搜刮战利品。阿齐克的辖户虽多，但常年征战，放牧的进项却少，所以出兵之时却还少不了三大王爷的财力支持。因而虽然大汗王对巴古罕等三王早有不满，却也不敢轻易动他们。与此相对，巴古罕等人虽然多年来坐收渔翁之利，但是狼王阿齐克声威日渐增长，归顺的牧户越来越多，手下的兵士也骁勇善战，种种迹象也成为他们心头的一根利刺。
那日巴古罕这般羞辱的死法终于戳破了表面上的和平。三大家族自然以为这是狼王阿齐克削权的开始。他们手中本就有大量兵力财力，当然不能等着被阿齐克各个击破，于是便先发制人，在八王议事会议上发兵包围了金帐，逼汗王杀了自己唯一的儿子额仑钦为巴古罕抵命。事发之时，阿齐克的亲信们就觉得少狼王太过胡闹，但因为他毕竟是汗王的独子，他们只好绑了那松送去抵罪。谁知汗王竟将那个西羌的奴隶救了回来。
金帐兵谏最终以失败告终，狼王阿齐克对于三大家族的谋逆早有准备，虽然包围金帐的兵士人数不少，但是狼王亲兵的实战经验却比三大家族混吃等死的兵士们高出太多。并且狼王一向打的都是骑兵快战，善以动制静、左冲右突、各个击破，制住围在帐外的叛逆自然没那么难。至于帐内的两位王爷，不过瞬间就被图斡第一勇士朗格干脆利落地解决掉了。
然而全面平息叛乱却让双方都死伤惨重，巴古罕的几个儿子在金帐事败后就带着部众逃亡。漠北辽原茫茫无际，追击叛逆的部众也就格外艰难。再加上本来铁板一块的图斡部生了内乱，周边的几个小部族趁机突袭数次，狼王不得不分兵两顾。待叛逆绞杀完毕之时已是当年深秋。
“三王之乱”的平定虽然带来了不小的伤亡，但是却让阿齐克彻底掌握了图斡部的财权，收编了更多的青壮兵士，也警示了其他五位议政王，使之不敢再有异动。原本内有隐患的图斡部彻底成了铁板一块，狼王阿齐克在成为漠北雄主的路上又更进了一步。
然而这场战乱的始作俑者额仑钦和那松却在平叛之后被汗王关押起来。虽然汗王迟迟没有降罪，但若不惩治他们，为此战献出生命的数千条亡魂又当如何告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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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静极了，远处呼呼的风声挟裹着似有若无的哭声，在帐外忽远忽近地回响着。胡人各部间连年的战乱，遗留下的不过就是无数暴露在旷野上的白骨遗骸，和无休无止的哭声。而稳坐金帐之中的这个王者，却早已经习惯了死亡，悲鸣与来自战败者的刻骨仇恨。对死亡与仇恨无所敬畏的人，才是这世上最可怕的。
“抬起头来，”狼王阿齐克再一次冷冷地说道，“图斡的大巫说你是天降妖星，让本汗杀了你，本汗倒要看看你这妖星长得什么样子。”
八岁的小女奴努力克制住心中的恐惧，定了定神，跪直了身子，抬起头看着面前的男人。
“你很害怕？”那个男人看着帐中的小姑娘抖得如同筛糠一般，冷笑着问道。那是猎手发觉猎物可以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时发出的饶有兴味的冷笑，就像猫对着老鼠，又或者说，帐下这个黄毛丫头连只老鼠都不能算，充其量只是一只蝼蚁罢了。
“是的，奴才怕死。但奴才更怕汗王。”女孩还是一瞬不瞬地看着面前的这个王者。
男人觉得更有趣了。这丫头奇怪得很，明明看上去怕得要死，却又作出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
至于她的模样……男人仔细端详着，却不禁摇头笑笑——也难怪自己的儿子会那么生气。模样长得是不错，但终究不过是个牙还没长全的小丫头罢了。
“那你就说说为何本汗比死还可怕？”
女孩轻声回道，“因为奴才知道，汗王是不怕死的。不怕死的人，自然比死更可怕些。”
一直面色阴沉的狼王听罢这句话眉头一舒，竟朗声大笑起来，又说，“你确实很有趣。不过是个媚上惑主的小奴婢而已，本汗在事发之初就吩咐下去要将你杀了，谁知额仑钦这小子和那拉朵雅竟然都要保你，这便有趣得紧了。你捡了条命回来，不好好地伺候大妃，却跑到这儿来求见本汗，看来你也是不怕死的了。那就说说你为什么要来吧。”
“奴才求汗王放了那松。汗王若要杀人来安抚死去部众的家人，尽可以杀了奴才。奴才愿以自己的命换那松一命。”女孩低首，语声颤抖而又坚定。
“你的命？”狼王哂笑道，“取你性命不过举手之劳。小姑娘，你要记住一点，与人谈条件，自己的手中必须先要有筹码。你自己的性命……这便是你的筹码了？”
女孩一怔，只觉得心中黯然。她下意识地咬住自己的下唇，眼中的光芒也暗淡下来。是啊，自己本就是贱命一条，就算是鼓起勇气豁出性命跪在他面前，却又怎么真能有资格同他谈条件？
狼王眯着眼，看着这个原本还颇有骨气，现在却蹙着眉头一脸苦相小丫头，又问道，“你的胆子倒是很大。本汗奇怪的是，明明是额仑钦救了你的命，他现在也被关着，你为何不为他求情？”
女孩又微微摇头道，“汗王自然不会杀自己的儿子。”说罢便静静地瞧着坐在主位上的这个男人。她虽然认为虎毒尚且不食子，但心里自然也在为额仑钦担心着，想从他的眼里看出一些确切的痕迹。
然而，男人在听到她说的那句话后，眼中却是寒芒一现，冷然道，“本汗还年轻得很，以后自然会娶很多女人，有很多儿子。如今便是把额仑钦杀了，又能如何？”
女孩看着这个眼神阴鸷的男人，竟是被他的目光中的寒意激得浑身一凉。的确，汗王说的对，他还不到三十岁，自然不愁再得儿子。但她还是强自镇定下来，颤声道，“汗王的确可以杀了额仑钦，但是……汗王本就有嗜杀之名，这次如果真的连自己的儿子都可以杀掉，那么恐怕这草原上的人们也不敢再一心一意地追随汗王了。”女孩咽了咽口水，又继续说道，“汗王的部下对汗王自然是存着一份敬畏之心的，可如果汗王连自己的亲生儿子也杀得，那大家心中对您恐怕就只剩畏惧了，因为谁也不知道未来汗王的刀会不会毫不留情地砍向自己的脖子。这次汗王平了三王的叛乱，手段之狠戾无情已经让很多人对您心生惧意了，其他几位王爷想必也会对大汗存着几分戒防之心。如果大汗真的愿意让天下人认为你是个没有感情、没有软肋的人，那大可以杀了额仑钦。只是目前草原上大局未定，还有几个部族并未向图斡称臣，如果大汗的忠臣和图斡的王爷们对您生了戒心，甚至萌生反意，恐怕这种局面不是大汗想看到的。”
王座上的男子再一次眯起眼睛，冷冷地打量着这个女孩，她刚刚这番话倒是大大出乎了他的意料。他冷笑道，“那你觉得，本汗是应该留着额仑钦这条‘软肋’？”
“是。是人都有弱点，有弱点的人，才没那么可怕。况且……汗王本来就需要这场战争，额仑钦和那松只是给了汗王这个机会。汗王迟早要夺了三位王爷的财权，只不过是在积蓄力量、等待时机。否则……半年前在金帐中他们要额仑钦抵命的时候，汗王就已经杀了这个儿子了。”女孩垂首答道。她说完后便跪伏在地，好像已经把所有的勇气用光了，再也不敢看着眼前这位王者。
狼王没有再说话。帐子里只有隐约的风声，安静的都能听到衣褶摩擦的声音。女孩跪着，头抵着冰冷的大地，只觉得王座上那个男人的沉默像一块巨石一样压在她背上，越来越重，就快要喘不过气来了。她不知道这阵沉默最终会带来什么。最多不过是死罢了，反正自己也没想着要活着回去。
“你很聪明。” 过了半晌，男人忽然阴沉沉地说道。
女孩猛然听到他的声音，又被吓得浑身一抖，却不敢抬起头来再看着他。
谁知王座上那个喜怒无常的男人竟突然大笑起来，说道，“你说的很对，我不会杀自己的儿子。”
女孩依然低头跪伏着，却听到男人站起身向她走来的脚步声。他走到她身前就停下来，命令道，“站起来回话吧。”
女孩缓缓站起来，她只跪了不到半个时辰，却觉得好像跪了一天那么漫长，起身时控制不住地打晃。她刚一站稳，男人就捏着她的下巴，将她的脸扳向自己。然而他下手的力气可比那松大多了，女孩痛的吸了一口凉气。
“我很不喜欢你。”他嘴角噙着一丝冷笑，“我也很不喜欢额仑钦为了你而惹下的这个大麻烦。看来大巫说你是妖星下凡也并非没有道理。不过你说的也对，本汗早就想杀了那几条老狗。但是额仑钦惹下的麻烦却害死了很多原本不需要死的人。本汗自然会厚赐他们的家人，可是对有错的人却不能不罚。他们很快就会受到应有的处罚。”他顿了顿又说，“至于那松，他不过是额仑钦的一把刀罢了，本汗原本就没想过要杀他。他的才能，可比我那个不成器的儿子有用很多。”
“回去吧。本汗虽然杀了不少人，也不怕再杀人，但却也没那么嗜杀。虽然我不喜欢你，但你确实是个很有趣的丫头，你这条小命就先留着吧。”
女孩愣了愣神，这个结果却是她没有想到的。她再叩了首，便从帐中退了出来。
离开了金帐已是深夜，图斡族的聚居地没有什么灯火，女孩只好趁着星光摸索着向外走去，然而她却没有走向自己的毡房，而是向部落的边缘走去。直到走出去很久才停下来。
“你说的很好，而且你比我想象的还要勇敢些。”黑暗中的影子说道。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三王之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