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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chapter 5 ...

  •   我们得的果然不是什么非典,只是普通的病毒感染。其实我们每天都在担心自己的运气,但得实际上得非典概率就如同中彩票,媒体报道的是那几万分之一,社会关注的也是那几万分之一,我们在拿到一个和电视上公布的类似的号码时,就开始寝食难安左右不定,直到最后才知道什么叫差之千里。
      当然了,对于这两种情况,唯一不同的就是人们在得知中大奖时候的表情。
      “所以,你现在是萧老板的女朋友了?”刚下过晚自习,我们从学校的一个坡面上准备回寝室,因为这里有遛进学校里卖盖浇的小阿姨,所以热闹得像是城隍庙。
      “我还没完全地答应他呢~”江利一副傲娇的表情。
      “但你们不是都……”我把嘴巴凑到她耳朵边,“不是都做过了?”
      她一副很无所谓的表情:“反正我又不是处女了,又不吃亏。”
      “但你们做过又不在一起,那算怎么回事啊。”
      “□□和感情是两码事的。”她也故意压低声音,还算有点节操,“等你哪天去洗头店泡过妓女你就知道。”
      好吧,我收回上面的话。
      “傻逼,我很有原则的。”我有点脸红地跟她说。
      “有原则到十七岁了都从来没有过女朋友,还成天和一个基佬混在一起?”她总是有跟我抬杠的招。
      我皱着眉头,尽量严肃地跟他说:“你不要这样说祁辰,我都已经明确拒绝他了,现在他跟叶琛和我是挺好的哥们儿。”
      “好啦,洋洋葛格,不要生气了拉,陪我我买牛肉盖浇!”她意识到我有些生气后开始卖萌,拉着我的袖子跑去找小阿姨。
      “喂,何老师才说过现在非典还没过,不能吃外面的东西的!”
      “哎呀,这么多人当小白鼠,你死不了的”
      ……

      在我的印象中,江利从来都是一个不会为多余的事情烦恼的人——她父母离异,一直都被男生甩,除了我们就没有更多的朋友,在上初中的时候就丢掉了“第一次”……这些东西加起来压在她身上尽管很累,但每次哭过闹过之后,还是会把它们重新背起来继续往前走。她需要人照顾,却没法照顾别人;她有时候很自私,但为了朋友也会变得很慷慨……这大概就是江利,像是在架在高空的钢丝上逞强行走的演员。在她岌岌可危的瞬间,在她为台下观众微笑示意的瞬间……我都没有办法接近。
      而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她晃晃悠悠走向孤独尽头的时候,和其他所有人一样,给她掌声。

      从楼道的这个窗口望下去视野很好。现在已经开始放暑假,除了三两个在篮球场上打球的留校生就再也没有别的动静了。记得在我们高中的时候,江利经常拽着我和叶琛逃掉课间操,每天都是以她的大姨妈当借口——
      “江利,你怎么又不想下去?被学生会逮到要送到政教处的!”
      “哎呀,你们两个就陪陪我吧,我大姨妈来了需要照顾。”
      “怎么又来了,上周不是才送走么?”
      “你不知道啊,我大姨妈一个月来四次,一次一个礼拜。”

      “刘洋你这都记得住?!”她笑出了眼泪,然后对着满眼的天空吐了一口气。
      “你以前别提多逗了……”我把烟点着,把打火机递给她。
      在她把烟点着时候我才反应过来她不能抽。
      “我都忘了”她垂着眼把才吸了一口的烟丢在地上,轻轻地踩了一脚。她只穿了简单的平底鞋。
      “和你聊得太开心都忘了,我怀上小孩后就没抽过了。”
      “不好意思。”我也把烟掐掉。
      在走廊的墙上,还是有着一届届同学留下的痕迹。从这里对下去的五楼,就是我们以前的十二班,它门上的班牌号已经变了,黑板换过,墙壁重新粉刷过,就连天花板上装的电风扇都已经换牌子了。
      “沧海桑田啊。”江利走到前面坐在阶梯上,“真不知道我们那一大帮子都干什么去了。”
      “我能联系上的也就那么几个。”
      “我嘛,唱歌去了后谁也没联系了,本来还想你们在电视上看到我呢……”她自嘲一笑。
      “半斤八两,我这八年不算苏潼也就只和祁辰一块儿。”
      “叶琛……你有见过么?”她很小心翼翼地问我。
      我用沉默来回答她。
      “那萧老板呢?”她很聪明地转移了话题。
      “那个肯定没有……不过他最经可能回上海来了。”
      “噢……挺想他的。”
      挺她这么一说,我也撩开了以前那些破事儿,说:“还记得你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是我最头疼的一段时间。”
      “嗨……当时挺傻的。”她把头微微一偏,头发就就顺着她的脸漫下来:“感情本来就图个你情我愿,我们都不欠谁的。不过当时是真的有点儿喜欢他,还妄想过能嫁进豪门呢……”
      我说:“你现在不就是半只脚踏进豪门里面了么?”
      她微微一怔,然后说:“刘洋,这是两码事……”
      我不知道江利口中的两码事是什么意思,她坐在教室前的楼道上,背影朝着我。我想起了那个穿着宽大校服同样坐在这里的江利,周围是广播操跳跃的声音,我和叶琛也是站在她后面,听她背着大广播给我们唱的歌。那是个久远又微微伤感的年代,江利转过头来笑着和我们说:“不如我买把琴好了。”

      “爸。”
      在这个男人准备打开车门的一刹那,江利叫住了他。他显然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见过江利了,女孩发育得很迅速,仿佛一夜之间就能长成一个陌生人。
      “利利,你怎么来找爸爸来了?”他把车门关上,露出一个很生疏的笑容。
      江利的父亲在和他现在的老婆结婚后,得到女方家的投资开始做生意,不久就开始发财。我们现在在他家豪华公寓下面的停车场,他有了房子,有了车还有一个小儿子,再也不用和江利她们挤在筒子楼里了。
      江利抿了抿嘴唇,还是说了出口:“爸,我要用钱。”
      “我不是每个月都把你的生活费打到你妈的银行卡上了吗,不够用?”
      我一听这样的话就知道江利很定没戏。
      “我想买把吉他。”江利仍用这么硬的口气。
      “利利,不是爸爸说你。”男人已经开始有一点不厌烦了,“就算你买了一把琴,那请老师教你要不要花钱?”
      “反正你靠那女人赚那么多,为什么不多往你自己女儿口袋里塞点?”
      “你以为你爸的钱抢来的啊,我在她们家还不要看人脸色过日子?你的生活费全在你妈那儿,多的没有。”男人从包里掏出钥匙准备离开。
      “你要是不给我钱就走了,那我直接就走楼上去敲门。”江利直接把手伸着,“我妈告诉过我你住几零几。”
      他气一下子涌上来但又没处撒,我观察到他脸上粗糙的毛孔都拧到了一块儿。然后他终于掏出钱包,点了又点拿出了五百块,走过来重重地拍在江利伸出的手上:“够不够?”
      “我还想请老师呢。”
      他又拿出了三百块,骂了一句:“别和你妈学贱了。”就直接把钱丢到江利脚边,发动了车子走了。
      我无法理解江利和她爸之间的关系,还有她那个被街坊们说成神经病的母亲。江利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没有回头去看她父亲,只是看着躺在脚边的红色票子发愣。我帮她把票子捡起来递到她手上,看到了她没有任何感情的眼睛,匆忙地和我说了声谢谢。
      他在结婚没多久后就开始搞地下情,一直到她四岁的时候。后来他离了婚,娶了现在这个女人,她的母亲开始每日没日没夜的抱怨,憎恨,最后开始疯疯癫癫地过日子。他的生活变得富裕,开始嫌弃以前惨淡的生活,以及丢脸的亲人。他没有告诉她他结过婚,有过一个女儿,他害怕她让他妻子知道她们的存在,即便如此他还是只满足了她们基本的需求——这就是江利的全部,一个单亲家庭的模范。她从来就没有过亲人的概念,或许觉得那只是幸福的孩子们拿出来显摆的无关紧要的话题,而在这同时,她却只懂得如何与陌生人相依为命。

      我们无数遍强调父爱母爱的完整对于一个小孩子的重要性,离婚,家暴,批评,打骂,这些因素会对童年的回忆产生怎样消极的意义。而另一方面,当我们的至亲被病痛折磨,被死亡带走,一直习惯被呵护的我们,又会在病床面前想着什么。
      我爸去世的时候,我还在我母亲的肚子里,后来她用这十几年摆碗筷时的叹息声告诉我这个男人有多么重要。我唯一见过挂在我家客厅父亲的遗像,我听说江利她妈也在她家鞋柜上摆了一个她爸的。我们就算什么都不说,在穿好鞋子准备出门的时候也会看上一眼,暗淡又永不褪色的照片,上面的人也不会同我们一样衰老。等到我自然死去的那一天,我的照片会比他的还要难看很多,如果把我们的照片都刻上坟墓,那过来拿束花缅怀我们的人也只有通过大理石上模糊的数字,来分辨我们之间谁更加年轻了。
      我觉得无论以哪种方式失去父亲的孩子都是最需要同情的,我是,江利也是。但我没有想到叶琛后来也会变成我们这个样子。

      我旁边从一个礼拜前就开始空着,我帮他存了很多卷子,堆满了厚厚的一桌,上面也是我帮他抄的密密麻麻的笔记。叶琛家里是外地人,在一个偏远的县城,条件不是太优越。他的父亲是个初中老师,前些日子急性心脏病发作,抢救无效而身亡。
      那天在上体育课,叶琛和萧老板他们在打球,我和江利在树荫下面看。我从小就没怎么碰过这种运动,不是嫌它碰撞危险,而是单纯的没有兴趣。叶琛打的很好,技术就连我这种门外汉都看的出来,虽说他总是喜欢带球撞人——我也是在不小心的时候学会这个专业词语的。
      “我真不知道为什么雄性动物把宝贵的时间浪费在这么无聊的运动上。”江利坐在升旗台旁边的阶梯上说道,“不过打球的男生可真帅。”
      “你是在说萧老板吧……我可没看出来他帅在哪里。”我这么说是实话,江利的审美情趣是有那么一点“有待提高”,她眼中的“好看”在我眼里就是“不难看”。
      “就是球技稍微比阿琛逊了一点。”她好像完全没听我说话,一脸花痴相的把球场上望着。
      他们打得很high,虽说我只有在树底下陪江利的份,不过有时我也真想跑去血拼一场。不过这只是想象,单说这项运动而言:它的确是挺无聊的。
      “喂,你现在答应萧老板没有?”我稍微抵了她一下。
      她脸上还是傻笑,然后说了一句:“嘿嘿,没有。”
      “你不是挺喜欢他的,干嘛不当他女朋友?”我问。
      “刘洋你不懂啦,我要就这么答应他了那他就和我以前的男朋友没两样了。”球场上的节奏变快了,她也伸长了脖子开始花痴,“你知不知道有一个成语叫‘欲擒故纵’?”
      “我只听过什么叫‘煮熟的鸭子都飞了’。”
      “你还给我来民间俗语?你大妈剧看多了吧!”她戳我太阳穴。
      这时,我们看到何老师从楼道里下来往操场上走,脸色摆的很难看,我和江利马上背对着装作没看见他。
      “喂,大河马怎么这么稀奇过来看我们上体育课?”江利埋着头小声问我。
      “不知道。”我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转过来,“他朝我们这边走过来了……对了,他不久前问过我你谈恋爱的事。”
      “操,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告诉我?”
      “你说他现在是不是又知道你和萧老板了……喂,万一图书馆装了摄像头怎么办?”
      结果何班直接从我们旁边绕了过去,径直走向篮球场。在江利松了一口气的时候,我看到他把叶琛叫到一边,说了一句话之后他们两个就回到教学楼里面了。
      “阿琛最近犯什么错了?”江利问。
      “我怎么知道。”
      “你们两个天天腻在一起,你怎么会不知道?”
      “何班表情挺严重的,不像他的风格啊……要不要我们跟过去?”
      江利想了一想,终于抑制不住好奇心,说:“走吧,柯南君。”
      我们小跑着追上去,在楼道二楼的楼道上撞见了他们,我和江利躲在下面的教室旁边。叶琛站在窗户一侧,他有点紧张,身体站的很直。
      楼道离教室很远,我有点听不清楚他们的对话,只是模糊地捉摸到几个他们之间的语气词。几句话过后,我看到叶琛像没了魂一样跪在地上——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他哭:他把头埋着,厚厚的刘海斜下来挡住了眉毛,刚开始是那种微微的抽泣,声音有一点卡在喉咙里,肩膀也像阵痛一样地抽搐。到后来他开始用手捶地板,眼泪顺着下巴滑倒在水泥地板上,被黄昏反射成晶莹的尘埃,像碎了一地的玻璃渣子。

      我有没有说过我的成绩一塌糊涂?我现在看着数学卷子脑袋就要炸了,这道怎么看都很弱智的解析几何我就是做不出来。我也不好说什么,可能是天生没有学习的脑细胞吧,感觉上课没怎么走神,笔记做了满满一大篇,可是做题的时候就开始一片空白,拿不出任何东西。
      “啪”地一声教室的们被推开,正闲着的数学老师和我们一起看向门外,发现是叶琛回来了。他黑了不少,头发也剪短了,身上背着几个包,脸上油亮亮地喊了声报告。
      周围已经开始有一点议论的声音,我有点担心地看着叶琛,然后数学老师大声说了句:“说什么呢?现在是考试,不想让我逮到作弊交给你们班主任吧!”
      叶琛从讲台上拿了一张卷子就回到位子上来,我帮他把桌子上的卷子放到抽屉,他的表情很冷静,在这个过程中都没有看旁边的任何人,当然也包括我。我偷偷写了张纸条给他:你怎么样?
      他很快地看完后却把纸条揉在手心里,埋头开始做题。
      结果那场数学考试下来,叶琛又得了一个满分,虽然他比我们晚做二十分钟又刚参加完了他爸的葬礼,但他始终就是这么一个完美得挑不出毛病的学生。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叶琛没有跟我们几个走到一起:不和我们去吃午饭,不和萧老板打篮球,不和我们一起回寝室。我觉得这应该不算一个怪异的举动,因为发生这种事以后他不可能这么快地去重新融入一个热闹的环境,但同时,我和江利都害怕以前那个叶琛就会这样不越来越远。毕竟,一个人的改变是在一瞬间的。

      “喂,阿琛,你给我讲下这道题。”我是故意问他的,虽说这道题我真的不会。但放平时我就是真的懒得去管,加之期末考试说一不二,高三的学长学姐们刚刚解放,下一个就轮到我们下地狱了。
      手表的时针马上指到十二点,叶琛坐在床上,开了盏小台灯,我从旁边只能看到他侧脸的阴影。叶琛回来以后变得更努力了,几乎是全心全意地投入到念书上,每天晚上我都不知道他要几点才睡。
      他结果我的卷子,看了一会儿说:“你先睡吧,我明天到教室给你讲。”
      我“哦”了一声就躺下了来,闭上眼睛不去在意微微发烫的灯光。说实话,压力这种东西真的很极端,在叶琛身上,它就是劳累的作息与对自己的威逼,一昧的求全责备,然后伤痕累累;拿我来说,压力就是平时考试下来老师的训话和看着排名时的不甘心,稍微吃点洋芋片就可以轻松过去;而再退一步对于江利或是萧临河而言,我就完全看不到压力的影子。
      我们都处在同样的年纪,却生活得显而易见地不公平,这就像出生、像天分,我们不能自己选择,也不能轻易摆脱,我们就是紧握它,以为靠它可以雕刻出我们未来的样子。而这又是不是盲目呢?是不是每个人处在狂躁的青春期都必定会犯的错误:我们小时候时以为世界很小,小到可以握在自己的手里。可等到长大了,我们发现世界更小了,小到我们都看不清楚自己是在哪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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