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chapter 3 上海的天 ...

  •   上海的天总是亮得特别早,这也是我到现在走没适应过来的一点。我很早地到了办公室,看了看办公室的挂钟,八点二十四,还有一个多小时新娘才会过来。我正巧有时间把这几天囤下来的小案子给做一做,大多都是给几个小明星拍写真定的动作。
      摄影师的工作其实没有相片中反映的那么丰富,我们往往一整天就在纠正曝光值或者线条的问题,隔三差五地还要到Strobist上面去淘点免费课程,难得有机会尝试特技摄影。最要命的是每天都要挨家挨户地陪笑……吴雯的规定——态度要像青楼老鸨。
      这时,我的手机传过来一条简讯,我一看是苏潼发的,便有些惶恐地往下看。

      洋,后天我生日。晚上我请你吃饭,顺便签字。

      靠,最后的晚餐啊。我冷静地关掉手机,没有给她任何答复。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固执地想要维护这段婚姻,纵使我知道那个从头错到尾的人是我,但我仍然很想要和苏潼住在一间房子里。
      吴雯这时进来了,还没把包挂上,就把我瞅见了:“哟,我们刘老师今天来这么早啊,是来补昨天迟到的吧。”
      我闲的理会了她几句:“这么早来就想让您看看我这儿拼死拼活的工作样,什么时候给我放几天假?”
      “给你放假?我们公司生意就别做了,您可是我们的大财神啊!”她说话还是这么挑。
      我说:“你还是把你现在那位大财神给照顾好吧。店里的婚纱都准备好了么?”
      “那肯定的!我全用的Vero Wang,就等她付我两倍差价!”她得意地把手往办公桌上一拍,中气十足。

      一个多小时很快就过了,我在我的桌子上等宋夫人。她们其他人都到楼下去接了,我在会议室准备资料……以及泡茶。
      “杀千刀的,这下子全乱了!”吴雯从电梯里绕了几个房间直接冲到我面前,“靠,这货存心和我过不去!”
      我意识到事情好像不妙,就放下茶杯,问:“咋了?”
      “好了,我们拍空中摄影,那我告诉你一件事,这女的是个孕妇!”
      “孕妇”这两个字完全像是从她嘴里蹦出来的,吴雯脸色很难看,直接把眼镜扯了下来摔到落地窗上。
      “看你这婊子的鲜活样儿,你在公车上还不是得给我让座。”一个声音就这么突兀地出现,“态度这个样子,看来我必须找别家了。”
      如果我看上第一眼,我一定认不出来她。她瘦了,脸更精致漂亮,头发有烫过,是那种垂到胸前的大波浪,险些盖住已经有些鼓胀的肚子。
      “江利!”
      她看到我后也顿住了,用那种不可思议的表情打量我,仿佛和我经历着同样的思考:如果我看上第一眼,我也一定认不出他。
      “刘……洋?”她断断续续地发声,像是在怀疑什么。
      这个女人叫江利,是我从生下来就认识的朋友,也就是人们口中的那种青梅竹马。当然,她以前没有这么漂亮,但喜欢叫人“婊子”的习惯仍然没变。

      她用一只手撑着坐下来,对我笑笑,喝了一口茶,说茶不错。
      我皱着眉头,有点觉得她的生疏难以理解。但说实话,人过了八年没见,距离不知道从哪天起就忽然变得异常遥远了。
      “几个月了?”我问她。
      “六个月了,快了。”她温和地抚摸着肚子。
      “恭喜你……这么快就有宝宝了。”我不知道该接什么话。
      “说说你吧,你有领养个孩子?”她把一个刺手的问题丢给我。当然,青梅竹马就意味着我们俩从前无话不谈。
      我只好笑笑说:“没有……但我结婚了,和苏潼。”
      她显然很吃惊,显然是吃惊我会最终答应苏潼。但她还是合上了嘴巴。
      “结婚的时候有给你寄过喜帖,但后来才知道你早不住那里了。”
      她也很尴尬:“我这些年去了很多地方……”
      我们都陷入了沉默,彼此都觉得已经没有什么话好聊的了。她放下茶,对我说:“还是说说正事吧,听那个婊……不对,你们经理说,你们本来给我设计了一套空中摄影,我听着觉得蛮刺激的,但你看我现在这个样子……”
      “如果您不介意的话,还可以看看我给您做的方案。”我不自觉地用了“您”这个称呼,看来我也开始把她当客人对待了。
      我把我抽屉里的文件夹给她,在她开始翻的时候,开始给她讲解。
      “我的主题是,“重塑伊甸园”。通过自然的东方山村文化,衬托西式婚纱,达到一个融合的效果,再添加一些少数名族的元素。碰巧您也是一名孕妇,后代与伊甸园,我觉得会有更高层次一点的东西。”
      她面带羞赧地翻完了,终于说了一声:“挺好,我挺满意的。”
      我终于松了一口气,同时放松下来的还有站在我旁边的吴雯。她真得谢谢我这错综离奇的人缘关系了。
      “那我问一问,我这组婚纱要在哪儿拍呢?”她有点欣喜的问我。
      “哦,四川九寨沟。”我答道,“羌族文化很有张力。”
      她仿佛完全没有了刚才的冲动,我有点担心地看着她,到最后,她抚着肚子说:“也好,我好久没回四川看看了。”

      她看得随意,近乎是走马观花地审视这重新运过来的这批孕装婚纱。我跟在她身后,随着她的幅度迈着步子。
      “这些年你都去了哪里?怎么跟大家都没有联系?”我问她。
      “嗨,还能有什么正经事儿做,就是北漂去唱歌,大多时候都在酒吧里赚够饭钱。”
      江利和祁辰一样,都是我们学校的艺体生,她唱粤语歌的时候很复古,有一点像梅艳芳。她在我们毕业的那一年跟着一个星探去了北京,我以为她会红。
      “就这么过了八年,没有找过其他的事做做?”我为她到遗憾。
      她笑出了声,然后说:“当然有了。”她转过来面朝我,头微微向右一偏,“我还当过小姐。”
      江利这样的坦然让不知所措,她总是有本事把别人看来恬不知耻的事情说得如此心安理得。不过也对,我们无话不谈。
      “乌鸦也总有变凤凰的一天吧。”她继续摆弄着架子上的婚纱。
      我不知道该怎样和她交流,只好应付一句:“你挺辛苦的。”
      “刘洋,这件好看么?”她从中拿出一件蛋糕裙,有大朵的蝴蝶结装饰,在身上比划。
      我说:“有点儿装饰过度。”
      她没有理会我继续摆弄着手中的那件,然后再把它重新挂上,继续往前走。
      “这件怎么样?”我给她指了指放在橱窗上的那一款,丝质的,很柔滑,在肚脐下面有微微地收胯,简单而且很有线条。
      她有点被我的品位吸引住了,对等在一旁的胡月说:“我试试这件。”
      胡月带她进入试衣间,我在帐前坐下来等候。这本来是新郎该做的事,但不幸的是,江利嫁的是个大忙人。
      “刘洋,你借我点钱,我没钱买卫生巾了。”
      那时的江利很邋遢,头发可以几天不洗,更没兴趣注意个人卫生。我们在高中以前一直都住在一起,厂里的单身宿舍,都由母亲带大。我的父亲在我出生前就死了,她的父亲,在她四岁的时候就和别的女人跑了。
      我们从小都在一个缺少父爱,与母亲哀怨寄托的环境里长大,就像两棵可怜的树苗,在还未长出枝干的时候就开始学会给自己遮风避雨了。于是,在我们最熟悉的那一段岁月里,我们都成长成了让别人看了都嫌弃的,一片荒芜。
      胡月从里面走出来,把帐帘拉开。江利真的和以前不一样了,就算穿上这么简单的婚纱,妩媚的气质还是挡不住,可能她自己也知道,但我不明白这是不是她最终想要变成的样子。
      她对着镜子转了个身,看着自己洁白的背,微微嘟了一下嘴唇:“很不错,没想到这么快就选到满意的了,就这条了。”
      她缓缓地走下来,我也下意识地站起身。
      “那我叫她们给你改一下。”
      我对胡月示了个意,她走过来准备把江利带回试衣间。但江利似乎不领情,她说:“那里边儿太热了。”
      接着,她把背部的拉链拉开,婚纱就掉了下来,她踩着摊在地上的婚纱朝我走过来,就穿了一套内衣,露出完美的身体。
      “把我的衣服拿过来。”她朝我伸出手。
      她如此故意的戏码,在外人看来简直是赤裸裸的勾引。她的下巴微微上扬,做出一副挑逗的表情。她的肚子很突出,所以内裤被压得很低。我很不适应这样的情况,不知道眼睛到底要看哪里才会比较礼貌。我只好别过头对胡月说:“把宋夫人的衣服拿过来。”
      胡月显然也是被这场面吓傻了,答应的时候还有些结巴。
      她从胡月手中接过裙子,将褪套进去,戏谑地说道:“不习惯吧,刘洋?我这八年都是这么过活的,只是现在有孩子……身材没以前好了。”
      我把地上的婚纱捡起来交给胡月,让她交给裁缝去改改。
      我走到她身后,帮她把背部的拉链拉上。
      “宋先生今天不陪你来?”我努力岔开话题。
      “他一天窝公司里,这些事情我看看就够了。”她很平静地说,“那我们预计多久去四川?”
      “这个说不定,要具体看公司器材准备的进度,当然还有航班的问题。”
      “航班就别操心了,我们有私人飞机,总之越快越好,他说要先办婚礼才能领结婚证。”
      这不是一个新娘该有的态度,在我拍婚纱这么多年,即使是很挑剔的客人,那也是因为新娘对自己婚礼的期许很高,在满意的时候总能反馈给我们货真价实的开心,而江利,无所谓地就像是在谈别人的事。
      “你爱他吗,江利?”在把拉链拉到最上面的时候,我说出了这句话。
      她显然怔了一下,然后靠前走了一步转过身来,微微一笑:“刘洋,你不觉得对一个马上就要结婚的,你八年未见的老朋友说这种话,很没礼貌么?”

      时间定在后天,是我考虑过苏潼发给我的短信之后,给江利定的承诺。当然,另一方面,公司现在上上下下,都要为我这么草率的决定忙疯了。苏潼在下午的时候又给我发了一条短信,说晚上等我回家。
      晚上草草吃了一碗面,就全身心地投入到工作当中。我在就近的宾馆里定了两天的房间,家里回不去,而祁辰那里,我暂时也去不了。我点燃一根烟,在房间视野开阔的窗前,看着黄浦江上的夜景。
      记得当时第一根烟,是江利教我抽的。她嘲笑我使劲咳嗽的怂样,然后自己又学着那些混混,向我炫耀了一个很帅的点烟动作。当那些烟雾从她口中很柔和地吐出来的时候,她温和地闭上眼睛配合自己的呼吸,有点夸张的一起一伏。我只看得到她的侧脸,在烟雾里一点点被吞噬,然后又一点点地浮现,仍然是一模一样的表情,但觉得已经过了好久。
      我把烟熄掉,用枕头捂住脸,直直地倒在了宾馆柔软的大床上。

      我们所经历的事情,一大部分因为重复而失去了意义:如走路,喝水,睡觉。余下来的一大部分,又因不够深刻,而无痛无痒:如路人,广告,红绿灯。而再剩下的那些少数有价值的东西,我们也不能全部装进盒子里好好保藏,我们选择丢掉一部分,忘记一部分,再压箱底一部分。最后,我们能揣在怀里,陪你风花雪月的,始终还是只有那么一小撮。
      我们大包小包地到搬到机场上,看着眼前这个尤美的庞然大物。若是没有身上宋氏银行那个醒目的logo,我一定会觉得这是类似军火生意的国有货。
      江利和宋先生已经在飞机上等我们了,我叫搬运公司把我们的设备搬上来后上去坐在了他们的后面。
      “先生,请您系好安全带。”一位空姐走过来给我示意道。
      我答应以后,才发现飞机上的安全带都是十字形的,我笨手笨脚捣了半天都没弄好,最后空姐实在看不下去了,才微笑地帮我扣上。我打赌这种私人机上的乘务人员,这个时候就算面带微笑,心里也一定要暗暗地骂一声:“这个土鳖。”不过没关系,谁要我是坐着你们是站着呢?
      与他们一同暗笑地是前面的江利,但宋先生表情依然很严肃,流利地敲着笔记本。
      待我们都稳妥之后,飞机缓缓地起飞了。窗外直道两旁的草地慢慢倾斜,再向下落,到最后,我能俯瞰到整个上海,以及东方明珠模糊的塔尖。
      我也是有多久没回去过了,自从母亲再婚后,我们唯一的联系就是除夕夜电话里面两句应付的寒暄。她说不需要我给她汇钱,她自己过得很好。
      在那边的时间过得很慢,我觉得从我出生到我领到身份证的那一刻,真的是一场煎熬的解放。我从来都嫌弃那个我生长的城市,尽管它的街道比我现在住的小区还要干净,但我仍埋怨它冬天干燥阴沉的气候,以及人们不厌其烦,男女混坐在巷子门口的麻将生活,当然,还有一段我不愿启齿的敏感往事。
      我看到黄浦江最后变成了一条奔流的线,浦东变成了密密麻麻排布的点,我在云的上方,听不到下面世界的任何声音,感受不到热气挤压人身体的紧张氛围,只有耳边像电话没放好似的的直线耳鸣,唱着低沉的民谣,催我入睡。

      你们好,我叫刘简洋,今年十七岁。刘洋是我以前的名字,但熟悉的朋友们都这么叫我。
      我有一大堆臭味相投的朋友,他们有的脾气古怪,有的礼貌谦和。但是,我们这一大帮子人都是一个拆不散的整体,彼此相拥与依赖。现在是两千零三年,我们正处在年轻的边缘。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