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蜻蜓》肆国

1、chapter 1 妻子在一旁

　　我们不能定义这个世界的规则，它有它生存下去的方式。而人们往往在一成不变的传统后面，再加上一个美德。这就是世界的主流，多少人义无反顾，同时就有多少人执迷不悟。多年以后，当我们仓措地打开时间赠与我们的礼品盒时，我们会发现包裹在里面的不是惊喜，而是从很久以前就注定的，我们的选择。这样的选择从来都像个巨大的仪式。而我，又恰巧愿意做那个渗着鲜血的牺牲品。

　　妻子在一旁睡得很沉，我慢慢地起身，拉开床侧的窗帘，生怕惊扰了她。月光打在她的背上，随着她的呼吸声而一起一伏，薄薄地反射着光亮，像是蜻蜓的翅膀。
　　我走出卧室的时候顺道带上了门，才打开了壁灯。这样失眠的夜晚数不胜数，我懒散地走到冰箱，从它里面拿出一罐青岛，又走回客厅中央，瞬间瘫痪一般地倒在沙发上。我沉默地将它拉开，“茨”地一声冒出滚烫的声音，我不自觉得将拉环丢在地板上，然后愣了两秒钟，又重新把他捡起丢进垃圾桶里。
　　房间很安静，唯有啤酒滑过喉咙的声音，我把我的身体当成一个容器，尽情让酒精充实我的内容，感觉酣畅而安稳。
　　我回头看了看卧室，房门仍是紧闭，妻子未被惊醒，她应该睡得很沉。我从茶几上拿过她的电话，消除了按键声，然后翻阅起通话记录。
　　要在我们刚结婚时，我一定会用尽我能想到的词语来鄙视诸如我现在的行径，婚姻的前提是信任，等等这些冠冕堂皇的原则你要多少我就能背多少，但归根究底，很多人心里明白是一回事，做出来的却又是另一回事。
　　这是我第一次翻她的手机，对女人来说，手机是比□□还要私密的东西，它对活在社会中的人来说是一个后天生长出来的器官，任何密码，无痕浏览都显示了主人秘密的企图。每一个人在翻阅别人手机的时候都应该具备基本的羞耻心，但这并不妨碍蠢蠢欲动的好奇心理。这正是我们从小从良好教育中所习得的求知欲。
　　我的手指慢慢地往下拉，细心地不想放过一点点蛛丝马迹，作为一个新闻记者，她一天的电话单真是长如流水账，还不时又有未备注的陌生号码。我一边浏览过她的联系人，一边隐隐想象着她与他们说话时的表情，然后，我找到了那个答案。
　　他们还有往来。这是我一直以来的猜想，但现在，我的本能反应不是一个丈夫该有的气急败坏，反而，我有一种侦探的成就感。她的手机快没电了，屏幕上照映出病危危的光，与那种成就感一起挑战着我，它是一种没有生命的光亮，却有数不尽的嘲讽的嘴脸，像某个被你卡住脖子的猎物，笑着挑衅你的强势，或许是你的善意。
　　我沉沉地将她的手机放下，没有了破案后的那种冲动，开始了理性一点的挫败感。我的胸口突然很闷，三两下把啤酒喝了个见底。我又转过头盯着卧室的门，我想现在就冲进去把她弄醒再咬牙切齿地质问她，但在那么一刹那之后，我终于冷静了下来，因为我知道，任何一个从头到尾知道我故事的人都会告诉我，我不过是在自作自受。
　　我抓着头发，深呼吸了一口，当肺里鼓进空气，大脑重新注进新鲜的血液，我选择接受真相，尽管唯一的真相就是我发现他们有密集的电话来往，但我仍极力说服自己那就是事实，甚至有些冥顽不化。
　　我掏出自己的电话，拇指在电话簿里往下拉，我的眼睛跟从着右边飞快闪过的大写字母，然后停留到了Q的位置：祁辰，我从高中以来的朋友。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电话播了出去，我暗示道他应该不会叫嚣我破坏了他的美梦，但结果还是令人失望，一个欠揍的女高音彬彬有礼地说：您所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我已经没有勇气再打第二个电话了。我看向卧室，卡其色的木门此时莫名的大，我不知道我能不能若无其事地继续躺回床上，此时稍微想象一下她呼吸时起伏的后背都觉得是舒张得过分，但我还是犹豫着掐掉灯光，迈着步子躲回了那个相安无事的世界。
　　这样的夜晚不知道还剩多少，我指的是和她睡在一张床的夜晚。她是一个合格的妻子，而我，从来都不是一个合格的丈夫。

　　四周是昏昏沉沉的深灰色，我眼中的画面在不停地闪动，忽远忽近，围绕着我不停地旋转。然后，我看见了我旁边的吊瓶，吊瓶架上已经悄悄生开了暗红的铁锈，透明的液体就悬挂在我上方，一滴一滴地陷进我的身体，声音就像是年代久远的摆钟。我渐渐能闻到医院里双氧水与消毒液混合而成的味道，它们从不好闻，总是让我的神经过分紧张。之后，疼痛的知觉开始恢复，我能感觉我的骨头里针扎似的叫嚷，右腿仿佛被充进了气体，它不再是我身体熟悉的一部分，而是像气球那般肿胀而又快要分离的触感。我的脖子不能动弹，所凝望的唯一区域就是我上方白得有些过分的天花板，我又开始想闭上眼睛，但头脑昏昏胀胀的感觉使我害怕。我为什么一觉醒来会在这里？这个病房又为什么会这么熟悉？我是发生了什么意外，苏潼又在哪里？
　　“简洋，简洋！”
　　我吃力地用余光看到，病房门口跌跌撞撞进来一个少年，他大口喘着粗气，额头上全是滚滚直下的汗珠。一幅格外熟悉的画面。
　　我终于意识过来，我正在做梦，这是在05年初，我高三时经历的一场车祸。
　　“不好意思，请问您是病人的亲属么？”护士小姐上前挡在门口。
　　少年有点不知所措，又因剧烈的运动，脸被憋得通红，两秒之后说：“我……我是他堂哥！”
　　护士这才肯让他进病房，顺道交代说不要吵到其他病人。少年继续跌跌撞撞地跑到我床前，眉头皱得不可开交，努力噙住眼眶里的泪水，接着，他把颤颤巍巍的手放在我肩膀上，有一种沉甸甸的热量。
　　我看着这个人的眉目，以及从窗户打进来的阳光泄露在他身上斑驳的伤痕。我认得他，他叫叶琛，是我高中最好的朋友。

　　“哔哔哔，哔哔哔……”
　　又准时地被闹钟吵醒，尽管极不情愿，我还是使劲睁开双眼，苏潼没在。我转过身拿过手机，8点10分，她肯定早就出门了。
　　我对上拖鞋走进卫生间，我讨厌刷牙，因为嫌它太麻烦，但我还是养成了这个让我讨厌的习惯，因为我更讨厌别人给我贴上口臭的标签。我对着镜子胡乱抓了几下头发，打开了浴室喷头。
　　水流呈线地从花撒里涌出来，我对洗澡还是很有兴趣的，虽然它比刷牙更麻烦。微烫的水流令人放松，冲走了疲惫感，给身体注入新鲜的知觉。
　　我又梦到他了，这是第几次我在梦中见过他？八年了，我都以为我早就忘了。我有多不情愿去回忆那段往事，它就像被遗弃的果核，我希望它长满霉菌，腐烂在过往的洪流里，但它仍倔强地活着，长得充实而茂盛，结出错误的果实。
　　我不能选择性地去遗忘一些事，我不能否定它们曾经发生过的事实，并且，我也不能左右，回忆留给当事人缓冲的余地。

　　“简洋，给。”吴雯利落地把文件夹敲在我桌上，“这是我们新客户的资料，这位小姐的要求很苛刻。”
　　“是不是宋氏银行的准夫人？”同事李鸿将凳子一下子转了过来，随时准备一副八卦样，“听说比宋董小十六岁。”
　　坐他对面的婷婷又开始撅嘴：“还不是为了钱，忒俗！你说要我嫁个大我二十岁的老男人，给我一车印钞机我还不愿意呢。”
　　“切，我看你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就你这样最多嫁一中农，开你的农家乐去吧。”胡月抚弄着她新做的指甲，语气尖酸。
　　“死八婆，你少喷人。”
　　“你们几个肃静！”吴雯平地一声雷，这是她管我们最常说的一句，亮点在“肃静”。
　　“简洋你听着，这笔婚纱照油水很丰厚，能满足她的尽量满足。”吴雯双手撑着桌子对我说，她新剪了个刘海，顺顺地往右边斜，脸的轮廓被衬得异常明显。
　　“雯雯姐，刘简洋都是有老婆的人了，你叫他怎么去满足别人啊。”婷婷的声音故作发嗲。
　　吴雯把头转向她们，平缓地说：“现在十二点半了，吃饭也要我提醒你们？”
　　胡月嗞了一下嘴，他们三个就都跑开了。
　　“吴雯，可以啊。越来越有领导风范了。”待他们都走出去的时候我笑道。
　　她理了理头发：“我都当你上司三个月了。”
　　我在一家摄影公司工作，吴雯比我小四岁，也比我晚进公司四年，在三个月前代替昏迷的忠哥成了我的新上司。
　　她往上扶了一下她标志性的粗框眼镜，说：“这三个月我们公司明显不如从前了，我希望你明白这庄生意的重要性。”她说完转身准备离开。
　　“忠哥，还好吧……我是说……你们。”我吞吐地说完。
　　吴雯定住了，愣了一下，别过脸看着我；“你什么意思？”
　　我站起来，对上她诧异的目光，不慌不乱：“那天晚上在公寓楼梯，我看到了。”
　　她倒吸一口气，定住神后，眼神又变得充满敌意，她说：“刘简洋，不管你看到什么，把你嘴巴闭紧了就是，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那些丑事儿。”
　　我看着她的表情，是那种当刀抵住脖子但仍满满的嚣张气焰。她下颚微微张开，好掩盖她害怕时的咬牙动作。然后，我才缓缓地说：“雯雯，你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的。这是他的错。”

　　上海，一个横摆在长江入海口的现代森林。她不是任何一个朝代的古都，却以惊人的速度在每天上演着变更兴替。你可以在上海找到一切光怪陆离的根源，然后不由自主地投入到使命般的发展。一个世纪以前，日本作家松村梢风在他的小说里把上海叫做魔都，这是一代日本墨客都无法参透的幻象与哲学，才只有余留在稗官野史中的压力，THE MAGIC CITY。
　　“宋董，幸会。”吴雯和我们几个站在办公室门口，迎接我们的这位摇钱树。宋董步子跨得很大，后面也理所当然地跟着几个保镖。
　　这位大老板和我想象得很不一样，我脑中对于这类中年人的模型是耳大臀肥，大腹便便，长相酷似沙皮狗的那种——标准有钱人。但宋董很不同，身材匀称，棱角分明，眼睛凹得特别深，和他的身份一联系，的确让人印象深刻。
　　他没有同我们打招呼，径直别开我们走进办公室，我和吴雯相觑一眼，她用口型说了一个“操”，我摇了摇头。
　　我们面对着坐下，婷婷就飞快地往茶几上端上一杯铁观音，开始含羞带臊，捎首弄姿起来：“宋董，您喝茶，我叫欧婷婷，您能找到我们啊，我们实在是太荣幸了……蓬皮生辉，太巧了，这个成语我刚学的！呵呵……”
　　我能感觉到吴雯听了这番话，肯定都要到她的燃点了，我自己也是鸡皮疙瘩掉一地，真不知道这小姑娘是有意无辜卖萌，还是真的丢人现眼傻到家。
　　宋董瞅了婷婷一眼，又对着吴雯扬了下眉。吴雯微笑着点了下头，就对着婷婷面无表情地说：“妹妹，你是从洗头店里出来的？”话罢胡月她们几个都“噗嗤”一下笑了。
　　婷婷吓坏了，又是在这么多人面前出丑，脸憋得通红。
　　“那个……婷婷，你和胡月去把我们给宋董选择的几个企划拿过来。”每次这种事都是我来当和事老。
　　见婷婷还没反应过来，胡月就机灵地起来把婷婷拉了出去。走的时候还可以听到胡月小声地嘀咕：“勾搭什么啊，你不想开农家乐啦？”
　　然后，是宋董打破了尴尬的场面，先发制人：“介绍一下，我叫宋祈铭，是宋氏银行的董事。再过一个月就是我和我夫人的婚礼。专程选你们公司是相信你们的档次能够得到我的品位，价钱方面都由你们定，我没有异议。但我的前提是，你们做事的效率，我没有任何时间来和你们商议，更无法忍受拖时与多次的变更。这个你们必须做到。”
　　这个宋祈铭态度很强硬，这么一大段话让我都怀疑是事先打好的草稿。吴雯大半天没说话，好像不太会应付这么拽的客人。
　　我说：“宋董您是大忙人，我们当然理解，这些要求我们也一定会做到。”
　　这时，胡月和婷婷都拿了文案企划回来，婷婷还是嘟着嘴递给宋董。宋董接过，就直接撂在桌上：“我今天还有股东大会，这些东西我夫人后天过来看，你们再完善下，我让我夫人选几个，最后我再挑个满意的。”
　　吴雯沉住气，见宋董起身，也礼貌地站起来：“就如简洋刚才说的，我们一定会做到让您满意。”
　　宋祈铭点了下头，正准备走又收回了步子，低头看了看刚才它撂在桌上的文案夹，说：“我不喜欢这个夹子的灰色。”然后被保镖跟随者离开。
　　待他们完全走进电梯，李鸿憋着嘴骂了一句：“靠，这爷们儿有够挑剔，这么拽！”
　　吴雯清了清嗓子，说：“好了，大家也听到了这位客户的要求。没事儿就该回到你们的位子去多想几个能让这老板满意的方案，这是我和刘简洋的办公室。”接着，又对着婷婷说，“你好好反省一下你今天的行为。”
　　婷婷还很不服气，但她们几个还是灰溜溜地走了。
　　我无奈地收拾着茶几上的东西，开玩笑地说：“我觉得这夹子挺好看的，灰得很复古。”
　　“你别贫。”吴雯说着回到她的桌子，“看看你刚才那市侩样儿，我都起鸡皮疙瘩。”
　　我也对她笑笑：“谁叫你说让我认真对待来着。”
　　吴雯摘掉眼镜，捏着鼻梁，刘海也垂了下来：“对于他们这种人啊，不管是别人还是他们自己，都是当做人中龙凤来待。拽成这样是必然，因为他们本来就是公众的中心。作为拿人钱财者，我们的态度是没的选择的。”

　　我们影楼一天都在为宋祈铭的婚纱照忙活，列出来的套系和景点都有些缺乏创意，由于还没见到新娘，所以美妆和服装一切是空白，还因为没有看过婚纱，我们取景都是纸上谈兵。我很少有时候熬到焦头烂额，今天我还特地加无薪班，到现在十一点二十了才往外走。
　　公司的人都回家去了，我检查过门窗与电匣，刚锁好了门。这时手机响了，我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苏潼。她应该是在催我回家了。
　　“喂。”我用腮帮子和肩膀夹住手机，一边把钥匙塞进包里。
　　对方没有回应。
　　“喂，苏潼，你先睡吧，我才从公司出来，马上回来，你……”还没等我说完，我就听到她沉着而有力的语气。
　　“洋，我们离婚吧。”
　　我一怔，慢慢低下头，做好心理准备稳住气说道：“这个问题我们不是一个月前就解决了吗？我们说好和好如初的。”
　　“你快回来吧，我在家里等你。”我未开口，电话那边就已经响起了“嘟嘟”声。
　　写字楼里还有依稀几个光亮的窗口，它们在夜里像孤独的灯塔，催促着归家的游船。我提着公文包立在公司门口，看着路灯反射到玻璃门上的投影，感觉自己是个修建在这里的陈旧建筑物，被贴上了大大的“拆”字，单薄而落寞。
　　“刘洋！”还好有这声呼唤把我拉回现实的次元，我乏力转过身一看，是祁辰。
　　他笑笑地站在公司门口，但看到我的脸色，笑意就散了下去，走过来扶住我的肩膀问：“我看你昨天晚上那么晚了还给我打电话，就觉得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那你……从下班时间等到现在？”我有些惊讶。
　　他又笑笑说：“也没多久啦，打电话问你们雯姐，她说你今天肯定加班到很晚，本来我在里面等你的，后来咨询台小姐下班了，就把我赶出来了。”
　　我刻意打起精神，还他一个笑脸：“走吧，陪哥们儿吃烧烤。”
　　祁辰更乐呵了，说：“当然奉陪。”
　　当你在稍微晚一点的时候在城市中心行走，你会看到你白天永远无法看到的景象。那些爆满的商店，林立的高楼，拥堵的街巷都开始寂静地睡眠，你不知道多久该给这个城市说晚安，你只看得到她熟睡时的表情，婴儿般憨实的姿势。城市在享受她短暂的荒芜，也就只有挂在门面上的霓虹灯，固执地想陪你看夜景。
　　我知道我是在用祁辰当暂时不回家的借口，这似乎看来愚钝又不可理喻，但对于一个落魄的失败者来说，哪怕是片刻的逃避，也是他这个时候最向往的出口。
　　我们走到了那家久违的烧烤店，它打烊得很晚，记得刚来上海那几年我和祁辰就存下所有的零花钱好过来吃一次宵夜。
　　“所以你刚才是说苏潼她又跟你提起了离婚的事……”他一边说一边拿了一串韭菜放进篮子里。
　　我说：“恩，两个月前，我们矛盾很深，她说她再也没法忍受我……你知道的，那种事。后来这件事我们持久战打了将近一个月，最后还是决定和好如初。”祁辰听的很认真，我突然很想吃鹌鹑蛋，拈了两串想往盒子里放，结果被祁辰给拦了回去：“小心你的胆固醇。”
　　我笑了一下：“但我对她今天跟我提离婚，还是有一点心理准备的。”
　　他有些不解：“什么意思？你知道她还会跟你再提离婚？”
　　“差不多是这意思……”我又重新选了一块鱼排，说，“我，昨天晚上……翻过她的通话记录。”
　　“喂！刘简洋，你说什么？！”他侧过身眼镜瞪得很大，音调一下子提高了很多倍，惹得后面的几桌客人都往我们这边看。
　　他似乎意识到了自己声音有些大，所以压低了嗓子说：“喂，老公偷看老婆通话记录，你们家搞反了吧！这么下流的差事儿你也干？！”
　　“你少说两句好吧，我做了我就后悔了。”我皱着眉头。
　　“算了，你赶快讲重点。”
　　我沉住气，说：“重点是，最近，她和萧临河有密切的联系。”
　　祁辰先愣了一下，再低下头想了一想，最后才缓缓地问我：“萧老板？那混蛋不是早滚美国去了么？”
　　“明显海龟了呗。”我把装着烧烤的盒子递给老板，他像烧香那样握住签子，往烧烤架上一按，“呲”的一声，一种类似高潮的声音。
　　我们挑了一个靠近门面的位子坐了下来，在这种小摊子喝酒的基本礼貌是直接吹瓶子，我开了一瓶，对着嘴巴喝了下去，但拿开的时候又被冲上来的啤酒花湿了一领子。
　　“靠，每次都这样。”祁辰笑着递给我一张卫生纸。我接了过来。
　　“所以，你现在还恨临河么？”他悻悻地问我，“我说的……那次车祸的事。”
　　这时，老板已经把烤好的食物端了上来，我捡起一串土豆，边吃边说：“呵，有什么好恨的，都过去这么多年了。”
　　他小声地哦了一声，又喝了一口啤酒。
　　“铃铃铃……”我的手机又响了，我看了一下，又是苏潼，就不耐烦地把它放在桌上，任它放肆地叫嚣，继续埋头吃土豆。
　　祁辰看了一眼，然后对着我说：“怎么不接？你在躲她？”
　　我抬起头看见他皱紧了的眉头。“你早晚得面对的，吃完早点回家吧。”他接着说。
　　我对着他的眼神愣了两秒，又拿起那个振动得急促而剧烈的手机，在它的银幕上重重地按下了那个红色的拒接。它马上就像个癫痫发作后的病人，乖乖的躺在我的手心，好像一瞬间失去了所有的生命迹象。
　　这时，老板又端了一盘烤鱼，还发出热油浸入鱼肉里面的哔啵声。我用竹签挑开鱼脸上的葱花，看到了它那只还很圆润的眼睛。我越看越出神，我们就这样互相对视着，就觉得我也是躺在这只铁盘里的——和它并排的另一条鱼。然后，我说；“祁辰，今晚上我住你那里。”

　　他打开门的那一刹那，我才意识到这是我第一次到他住的屋子。房间很小，但很干净也很整齐，完全看不出来是那个平日里吊儿郎当的祁辰应该有的房子。
　　“进来吧，我条件就这样，在上海摸爬滚打这么多年的唯一财产。”他帮我拿出一双拖鞋。
　　我把包放到衣架上，四周端详着这个屋子，一个客厅，一个起居室，再加一个厕所和一个窄小的厨房，就再也没有什么多的空间了。
　　“你不是和老汪他们一起开酒吧吗？我看你们生意那么好，你钱都用哪去了？”我问他。
　　他低下头，解开衬衣的扣子，挂在衣架上，露出结实的上身，说：“一大半都寄给我妈了，我自己剩下来的就这些。我要去洗个澡”
　　我缓了一下，然后问：“阿姨最近都还好吧。”
　　他的脸上又重回了笑容，答道：“挺不错的，医生说再过几个月就能出院了。”
　　“那等阿姨出院了，把她接过来吧，把这房子卖了，换个大一点儿的，不够的问我借。”我不由自主地开心，祁辰一直太苦，我希望他配得上一个好的生活。
　　“我哪敢问你要啊，你都是要离婚分家产的人了！”这家伙嘴从来都这么贱。
　　我拿起沙发上的抱枕，重重的往他身上摔：“赶快去洗你的澡，傻逼！”
　　他落荒地逃进浴室，又探出头来说：“刘洋，先说，你今天睡我床，我睡沙发。”
　　“你睡沙发没事吧？”我把抱枕重新捡回来。
　　“没事儿，你成天坐办公室，颈椎不好嘛。”
　　“那不然我们两个挤一挤？”我问。
　　他愣了一下，接着坏笑一声，说；“这不是什么好主意，我可不保证我们俩会干出什么事来。”说完笑着关上门，接着我听到水流冲刷到瓷砖上的声音。
　　我也耸耸肩，走进卧室里，安然地躺了下来。还有，今天我也懒得刷牙。

　　“喂，你们几个跑快一点，祁辰要和男生告白了。”
　　“……”
　　“哇，祁辰同学，不要啊……”
　　“你闭嘴，我们要为祁辰同学的心愿祈祷。还有，那个男生也长得超帅耶，多少班的啊？”
　　“……”
　　“他们两个好般配哦！”
　　被围在校门口，我听到来自周围各种各样的声音，她们有的在尖叫，有的在起哄，有的在跳跃加油，有的在议论暗骂。我小心翼翼地看着她们的眼光，将书包拽得更紧。
　　我的对面就是她们口中的那个祁辰，他笑笑的站在我面前。军训刚刚结束，他的皮肤被晒成健康的古铜色，笑的时候露出一颗小虎牙，坏坏的很好看。
　　我悻悻地说：“你好……你是祁辰吧，我们好像一个班的，你军训的时候站我前面……我叫刘简洋……”
　　“我知道。”他的语气很自信，“我注意你很久了。”
　　他这么一说，周围立马爆发出高分贝的尖叫声。
　　他一步步地朝我走过来，我也下意识地往后退。观看的女生们越来越兴奋，她们不管出于何种立场，都在为这个场面抓狂。
　　这个笑容很好看的男生站住了脚，依旧微笑着对我说；“刘简洋我喜欢你，请你做我的男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