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篱歌》木_末

6、月夜前奏曲 漆黑的天

　　漆黑的天际，连梦都是黑的。
　　月光从封得死死的窗户缝隙间漏进来，把这个狭小的空间照得惨白一片。
　　一个女子蹲在地上，手上握着一把刀子，刀刃处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在她面前，躺着一个男子，他双眼痛苦地闭着，睫毛在轻轻颤抖，眉头紧紧挤在一起，像个被困在梦魇中脱不了身的小男孩，无助地挣扎着，急于捉住一根救命稻草。
　　女子眼中闪过一丝狠戾的光芒，举起手中的尖刀，慢慢地……慢慢地……

　　直到很久以后，莫篱回想起和那个人一起过的第一个夜晚，惨淡的月色依然能让她脊背的汗毛一根一根竖起来。
　　被江夏第一小生李如林自导自演的狗血戏剧陶冶了十几年，在莫篱的想象中，那个人抱着她从二楼跳到大街上后，剧情应该是这样发展的：他把受了惊吓像兔子般缩在他怀里的她放在地上，用低沉又带着磁性的声音在她耳边低语：“姑娘受惊了。”唇边呼出的热气如暖风拂过耳背，惹得她耳根泛起可疑的红晕。他看着她脸红羞涩的样子粲然一笑，对她道一声“珍重”，一转身就消失在人群中，挥一挥衣袖，只留给她一个潇洒的背影。
　　想象很丰满，可现实比想象还要丰满好几个腰围。
　　所以，现实其实是这个样子的：那个人抱着莫篱跳到大街上后，楼上的小李飞刀们已经非常爽快地从二楼杀到大街上，于是光天化日之下，那个人十分不假思索地、简单粗暴地……抱着莫篱姑娘，在大街上疯.狂.奔.跑！所到之处，无不掀摊砸店，引起一阵腥风血雨。被某人抱在怀里，莫篱即使隔着那层纱也能从他下巴上不间断滴到自己脸上的汗水中领悟到千钧一发的焦迫感，于是她决定放弃抵抗，在无辜受牵连群众“世风日下，人心不古，鸡鸣狗盗，男盗女娼”的谩骂声中，羞愤地把脸埋在某人的肩膀上，顺便蹭蹭脸上的汗水。比起受到惊吓的兔子，她更像一只被这个充满恶意的世界恐吓了的鹌鹑，她想。
　　也不晓得被抱着跑了多久，反正到她终于双脚着地的时候，她已经远离了集市那种人群聚集地，站在一条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连人烟都不晓得有没有的山路上。
　　她面前那个男人当着她的面扯下斗笠，终于露出让她困扰了一早上的庐山真面目。
　　莫篱见过很多好看的男子，她二哥就是整个江夏国公认的最好看的男子，可眼前这个男子跟她以前见过的那些好看的男子都不一样。尽管他们有一样深邃的眼神、一样高挺的鼻梁、一样勾人的薄唇，长在他脸上，却是完全不一样的味道，不同于京城公子哥儿带着阴柔气息的好看，他眉宇间自有一股坚韧挺拔之气，周身散发着阳刚坚毅的气息，说话之间霸气微露，不像关在笼子里傲娇的孔雀，更像一只以广袤碧空为背景的苍鹰。
　　“姑娘，今日是我不好，害你无故受牵连了。那些人暂时还不会追到这里，我就送姑娘到这里了，我们就此别过吧。”对面那男子对着莫篱做了个揖，话说的很诚恳，但脸上看不出一丁点歉意，挥一挥衣袖准备不带走一片云彩。
　　莫篱在他转身那个刹那比他快一步扯住人家的衣袖：“公子留步！这里荒山野岭，你把我一个弱女子留在这里让我怎么办？我手无寸铁的万一遇到什么山野巨兽或是草寇山贼岂不是连命都要送了？”
　　“我刚刚的遭遇姑娘想必也看在眼里，跟着我，姑娘只怕会更危险啊。”微蹙着眉用力抽回袖子的某公子，
　　“我不管。你先把我送回镇里，待我找到我的贴身丫鬟，我们再别过可好？”死扯着人家的袖子就是不放的某大家闺秀，
　　“姑娘莫要胡闹，我们刚刚才从镇子里逃出来，再跑回去岂不是自投罗网？”嘴上说着温柔的话语却毫不犹豫下黑手拍打像长在了袖子上的芊芊玉手的某公子。
　　被手掌心拍在手背上清脆的那“啪”的一声惊得有些发憷的莫篱睁大眼睛看着眼前这个男子，眼底积聚了一些水汽，雾蒙蒙的。不是她莫篱娇生惯养受了一点委屈就要哭鼻子，实在是他手太黑了，一掌下来，莫篱的手背立刻红了一片，火辣辣的痛感让她忍不住飙泪。
　　男子看着她瞪着大眼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似乎有点于心不忍，摸摸她的头算是安慰，然后拎起她的手左看右看，好像多看几眼那片刺眼的红就会跟周边的白皙皮肤融为一体一样。
　　莫篱边装出痛得路都不走不了的样子边在心里默念“你敢丢下我你就完了”的时候，突然觉得手腕一疼——他莫名其妙加大了捉她的力度，她挣扎了一下，换来对方更用力的禁锢。
　　“你打伤我手背还要废了我的手腕，你是想谋财害命啊你……”莫篱大声嚷嚷着抬起头质问他。
　　这不看犹自可，一看差点没把莫篱的魂给吓出来，他脸色苍白，身子半弯着，双唇紧抿，两条剑眉紧紧纠在一起，紧锁的眉头在传达着他强烈的不适感，他一手紧紧捉着她的手，一手捂着自己的胸膛，身体在剧烈颤抖着。
　　他中毒了！莫篱几乎在两个人面对面的第一个瞬间就得出了结论，可还没容她细想下去，一个麻袋从天而降把她从头到脚套了个严实。她挣扎着，却觉得浑身软绵绵像踩在棉花上，使不上一点力气。
　　麻袋里居然有迷药！莫篱咬着牙试图保持清醒，但似乎不太管用，她能明显地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在渐行渐远。
　　迷糊间，她听到马蹄声由远及近，然后有说话声响起，
　　“总管，我们已经捉到霍长歌了。”
　　“找个地方先把他关起来，明天再等候处置吧。”
　　“是，这里还有个跟他一起的小姑娘……”
　　“暂时还不知道他们是什么关系，也一起关起来吧。”
　　莫篱用了吃奶的力气才勉强支撑起自己的意识听外面人的谈话，终究自小身体单薄，力不从心，没支撑多久就两眼一黑昏死过去了。
　　在昏过去的刹那，她听到了一个极熟悉极敏感的名字，
　　——霍……长……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