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三江湖行》枯木逢春雷

21、长毋相忘【策藏】（5）

　　冷不丁出现这种恐怖景象，饶是隔日便给华山女鬼送化妆盒的玄墨也惊得一跳，身体猛地一晃，一时失去平衡，几乎坠下马去。接着一个有力的臂膀止住了他下坠的趋势。
　　“怎么了？”道华托住玄墨，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玄墨稳住身形，又看向道旁的树林，明晃晃的阳光下，只见树影不见鬼影。正午阳气正盛，自己想必是看花眼了。玄墨摇头道：“没什么，看花眼了，这几日没有睡好。”
　　道华顺着玄墨的视线看过去，透过重重树影，面色沉凝，目光幽远，似乎看到了世界的彼端。
　　叶昭远远跟在两人后面，玄墨看起来像是整个儿倚在道华的怀里，光天化日之下旁若无人的秀恩爱，简直闪瞎眼。叶昭不忿，明知自己孤家寡人，居然还如此堂而皇之。他催马向前，目不斜视地越过两人，快马狂奔，很快就和大部队拉开了距离。
　　逆风疾驰，耳际呼啸的风声如同呜咽，积压在心底数月的悲苦几乎漫过堤坝，泛滥成灾。曾经也有这样一个温暖结实的臂膀给他支持，如今他拥有的只剩回忆。那年因为一时大意为人所伤，性命垂危，傅远带着他疾驰了两日两夜终于赶到了万花谷，谷中的医生说若是再迟一些可能就救不回来了。那一路叶昭昏昏沉沉，只记得温暖的怀抱，有着让人安心的魔力。傅远焦急地在他耳边说着鼓励的话，生怕他睡过去就再也醒不过来。叶昭恍惚之间觉得这一生如果这么结束也值了，结束在最美好的时刻，之后的死亡与分离都不会打扰。
　　叶昭沉浸在回忆当中，浑然不觉自己已经越走越远。待到他回过神来，道路的能见度已不足五米，不知何时何地飘起的浓雾，已经团团围堵，入眼皆是白茫茫一片。他身后听不到车队纷乱的马蹄声，沉寂的道路上，似乎只有他的呼吸和自己的马不安地走动声。
　　“玄墨！你在哪里？”叶昭大吼一声。

　　“叶昭人呢？”玄墨皱着眉头，原本冷清的客栈现在已经塞满了他们的人，来来往往，喧闹非常。方才众人进了小镇，各司其职，忙于找住处，安置物资，一时没顾上常年游手好闲的贵公子叶昭。现在安顿下来，玄墨就发现不对了。
　　“我去找他。”道华放下茶杯，看了眼天色，晚霞像是天空的一道狰狞伤口，渗出的血迹遍染世界。
　　玄墨隐隐有些不安：“我与你同去。”
　　道华摇头，望着玄墨露出浅淡的笑容，语气温和笃定：“不必担心，叶公子已经在回来的路上。”
　　玄墨很少看到道华的笑容，一时竟愣愣地看着他，只觉那一瞬间光华乍现，在傍晚阴沉的天色陪衬之下愈发明亮。
　　玄墨相信道华，所以他点点头：“好，我等你。”
　　玄墨目送道华宽大的僧衣消失在道路的尽头，夜风骤起，凉得有些刺骨。

　　道华心无旁骛地疾驰在官道上，任凭两侧的景色变幻莫测，无论是阴冷鬼哭的乱坟岗还是血气弥漫的战场，对他都丝毫不起作用。不知何时起，白茫茫飘散的雾气从两侧蒸腾而起，追在了道华身后，雾气越聚越多，四散遍野，终是将他困在了道路上。
　　“傅将军。”道华勒马合十，对虚空一礼。
　　“大师，不可往前了。”既被说破，傅远也不隐藏，从迷雾中走出来，半透明的身体残缺不全，血迹斑斑，在漆黑的夜幕之下更显恐怖。
　　道华摇头道：“今日之劫，避无可避。”
　　诚然如玄墨所言，傅远觉得自己和道华沟通起来十分困难，他尽量简洁浅显地表达自己的意思：“大师，只要往回走，就可以了。”
　　道华摇头，“贫僧若就此回去，狼牙的探子便无人阻拦，明日狼牙军便会派遣大军拦截这批物资……”
　　道华言未尽，傅远已知其意，狼牙大军倾巢而出，玄墨和叶昭必会战至最后一刻。
　　“可是，大师，这样你就解脱了……”傅远没想到道华竟然知道这么多，也知晓所有的故布疑阵在道华面前都已无用。可惜，虽然道华知道一切，却不肯按照自己的剧本演下去。
　　道华微笑道：“贫僧无能，心中执念无法放下，本就不得解脱。”
　　“大师……”傅远待要再劝，却发现自己布下的重重迷雾不知何时开始消散，漆黑的夜幕中几颗星子散发着微弱的光芒，一轮新月掩藏在树梢之后。
　　“若能为他多留一些时间，让他完成心中所愿，便是了无遗憾。”道华看向傅远，看着傅远复杂纠结的表情，“傅将军，以为如何？”
　　道华的问题，让傅远迷茫了。
　　一直以来，他坚定不移孜孜不倦地阻拦众人踏入死神的怀抱，却没想到世界上还有另一种方式，明知结果，却只要成全心愿，只在乎过程。
　　傅远恍惚之际，周围的雾气早已消散殆尽，道华双手合十：“贫僧告辞。”未等傅远反应，随即催马疾驰，在冷冽的月光下扬起一片尘埃。

　　浓雾散去的时候，叶昭已经被焦灼恐惧绝望麻木全部洗礼了一遍。所以当他见到月光的时候，心中已是死水一潭，半点波澜都没有。脚下的道路展现出它真实的一面，笔直，一望无际，无论是向前还是向后，他都望不到任何地标。他猜想这个时间点，玄墨应该已经找到歇脚的地方，大口吃肉大碗喝酒。他的肚子咕噜咕噜应和着他的想法，配合着把玄墨骂了个狗血淋头。
　　迷路的时候，原地等待比四处乱窜更有机会得救，叶昭如是想着。
　　他翻身下马，在路边的树丛中歇过一夜。不过，很快他又遇到新的问题，他的选择恐惧症复发，站在树林当中，不知应该选梧桐树睡觉，还是选香樟树睡觉的；不知该划拳选择还是抛铜钱选择；最后不知道应该用铜钱哪一面选择。时间慢慢过去，正当他纠结得五脏六腑都搅在一起的时候，远处传来兵刃相交的声音，瞬间拯救了他的毛病。
　　几乎不需要选择，叶昭悄无声息地向声音来处移去。

作者有话说

　　整个周末都忙得太销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