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华录》狐不归23

1、忘川镇 世人都知晓

　　前言：《大齐》书：“启明八年，帝五子诞，术士谓上曰：‘子既于世，七杀大动，紫微暗，乱世弑主之兆。’上惊，欲杀而不忍，名豕，遣诸定襄，启明十三年冬，卒。”
　　不管世上何雄名，死后都往鬼门关；关外生人犹歌舞，关内魂过黄泉路。
　　世人都知晓这忘川镇，进了忘川镇就再不能做一个归人，这是萧逾定下的规矩，以命续命，自此，忘川镇上藏龙卧虎。
　　萧逾嗜酒，却只饮梅花醸，梅花醸性温，并不醉人，萧逾每每饮罢，口中总是喃喃道：
　　“奈何桥，路遥迢，一步三里任逍遥；忘川河，千年舍，人面不识徒奈何。”
　　老者身侧站着一位年约十二岁的少年，长身如玉，一袭月牙白裳，绣着雅致竹纹，眉宇间虽然还透着一丝稚气，目光却锐利深邃。萧逾道骨仙风、孤傲一生，却只收了这样一位关门弟子，少年名唤公子醒，人们更熟悉的是他的母亲霓裳，曾经名动一时的长安第一歌妓，但他的生父是谁，无从考究。
　　大齐江山虽定，兵戈未歇，然而忘川镇内却是一派祥和。
　　隆冬，火盆添碳，屋内，萧逾手执山河策，双指翻页，公子醒推门而入，“师父，你听，”说罢，手中剑已出鞘，萧逾呷了口茶，不予理会。
　　公子醒一跃而出，落在门外的槐树上，树叶飒飒作响，却被掩盖在铮铮嘚嘚的马蹄声下，夜里的石栈路陡然响起，连绵不绝。
　　一掬冷月，马背上的大汉虽然在夜里看不清楚，但依稀能辨认出身形，以及他眼中嗜血的芒，寒意凛然。公子醒正欲将所见的回禀给萧逾，却发现那为首的大汉马背后弱小的身影，仔细辨认，依稀能听见细微的喘息声，这个孩子，还活着。
　　这是公子醒十二年来第一次动了恻隐之心，萧逾却只回了他一句话：“不要坏了忘川的规矩。”公子醒暗自咬牙，转身跪在门外，那夜，忘川镇迎来三十年来罕见的大雪，公子醒纹丝未动，双膝被淹没在皑皑暮雪中，逐渐失去了知觉。
　　侍女琉璃从内室取了貂毛披风掌灯而出，语气柔和，“披着吧，这是主人的意思，他是心疼你的。”公子醒推开披风，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单薄的衣裳浸在雪中，已经湿透，琉璃看着他抗拒的眼神，收起披风，“你这样做，只会苦了自己。”说罢，转身离去。
　　萧逾给自己温了一壶酒，自饮自酌，室内酒香四溢，却醽醁无味，琉璃收了纸伞，欲言又止，萧逾摆摆手：“随他去吧。”
　　夜渐浓，风雪聒耳。一声尖锐的破鸣，苍鹰盘旋在忘川镇上方，萧逾推开窗，苍鹰飞落在他肩上，萧逾取下绑在苍鹰右爪上的字条，展开，定神，却是一封血书。萧逾将字条缓缓放在火盆里，瞬间化为灰烬，许久，他才开口，“几更了？”
　　琉璃收了酒壶，“瞧外面这天，也该有三更了。”
　　籇烟燃尽，只留下凹凸的残烛，无序纷杂，萧逾在屋内踱步，思索了片刻，最终走到院内，他看着公子醒，负手而立，神色凝重。
　　－“你还要救他？”
　　－“是。”
　　－“不后悔？”
　　－“徒儿不悔。”
　　－“好，给你三天时间，三日内，若你能带回那个孩子，我便救他。”
　　公子醒看着萧逾寒风中孤立的身影，知道萧逾已经是破了忘川镇的规矩，他给江湖的承诺已不复存在，那么江湖许忘川镇的安隅便也不复存在，日后必会招惹麻烦，但话既出，便是没有回头路，他在雪地中磕头谢恩，起身离开了忘川镇。
　　琉璃望向公子醒单薄的背影，渐行渐远，“主人，您当真放心少主离开？”
　　“依他那倔脾气，我若阻挠，他定会长跪不起。”萧逾转身走回屋内。
　　琉璃敛眸，语气担忧“可您知道，这一去凶多吉少，少主他不过才十二岁。”
　　“告诉忘川镇的人，若三日后未见少主回来，倾巢出动把少主寻回来，若遇危险，不问缘由，杀。”萧逾闭目，不再言语。
　　那日，钟声响彻十里长街，三日内，灯火未息。
　　三日后，更声漏漏，公子醒抱着浑身是血的稚童而归。
　　萧逾取下稚童腰间所佩戴的玉，仔细端详，龙纹栩栩生辉，萧逾暗暗吸了口气，“你可知道你救的是什么人？”
　　公子醒声音喑哑，却坚定地回答：“该救的人。”
　　萧逾接过稚童，走向厢房，轻轻地将稚童放在软榻上，探了探鼻息间，气若游丝，摇了摇头。转身对公子醒说：“你先去沐浴，换身衣裳再来这里，我有话要和你说。”萧逾又吩咐琉璃将金疮药带给公子醒，起身拿起银针，针尖擦过烛火焰，拇指食指夹住银针，搓捻银针另一端，慢慢地渗入稚童皮肤，扎在穴位上。
　　公子醒回到房内，琉璃已经放好热水，新衣裳放在木桶旁的椅子上，隔着屏风，公子醒渐渐褪去衣裳，琉璃隐约看到他背上触目惊心的伤痕，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琉璃姐姐，你出去吧，我自己可以。”许是不想让琉璃再担心，公子醒小心翼翼地又将衣服重新披上，尽量不去触碰到还未愈合的伤口，来掩盖背后的伤。
　　半个时辰后，公子醒回到客房，萧逾看着他颈后的刀疤，在颀长的脖颈上盘踞，白皙的皮肤因这道刀疤更显苍白，萧逾内心一阵懊悔，他当初不该冒这个险，即便是有人央求他去救这个孩子，也该是他救，而不是公子醒，毕竟，公子醒也只是个十二岁的孩子。
　　“你的伤势如何？可有涂金疮药？”萧逾缓缓开口。
　　“回师傅，伤势无碍，徒儿不知那狂徒招式所出何门派，但看起来并不像是江湖中人”，公子醒恭敬的回复着，转而看向榻上稚童，“他还有救？”
　　萧逾收了银针，伸手示意公子醒坐在软榻旁侧，“你且看看，他得的是什么病？”
　　公子醒手背试探稚童额头温度，又以右手号脉，“身热，咳血声嘶，大骨枯槁，喘息不便，应该是劳疰。”
　　萧逾抚须，点头称赞，“观察细微，不错，正是劳疰，这病，又该如何诊治？”
　　公子醒思索片刻，垂头站在旁侧，声音渐低，“恕徒儿才疏学浅，不知该如何治这劳疰。”
　　萧逾将药方写在纸上，又将墨迹吹干，折叠好放在公子醒手上，“《黄帝内经》中有记载，白芍一两，五味子、当归各六钱，佐以枇杷叶作煎剂，以后不要只顾着练功而忘了读书，去抓药吧。”
　　遣走公子醒后，萧逾看了看榻上的稚童，五岁模样，衣着雍容华贵，依绸缎面料来看，不似寻常人家，加之腰间所佩戴的龙纹玉佩，如果他没猜错的话，这个孩子应该正是被当今天子遣逐的皇五子宗政豕。
　　萧逾喃喃，这些都是天意，说罢回到书房，转动青花瓷器，墙壁上的山水画从中间裂开，若不仔细观察，怕是很难分辨这样一幅山水画后竟藏有暗格，萧逾取下暗格上的锦盒，从中拿出一张羊皮纸卷，纸卷东方左右二侧已有字迹可辨，下方似是有墨迹晕染开来，却模糊不清，萧逾皱眉，这预示着风华录上的第三个人要出世了。
　　三日内，服药六剂，公子醒在宗政豕身侧悉心照料，衣带不解，却仍未见到任何起色。江湖传闻了空大师医术卓然，能让人起死回生，因此江湖人送绰号“神医圣手”，但脾气古怪，虽为佛门子弟，却并非人人都医治，萧逾亲自写了封书信，命人送到寒山寺，得到了空大师的准许后，备了马车，只带公子醒一人随行，前去为宗政豕医治。
　　寒山寺内佳木秀竹，偶有几个还愿的香客，殿宇前的香炉内熏香缭绕，一个僧侣前走上前来，“不知二位施主来寒山所为何事？”
　　萧逾淡然回复，“在下萧逾，已有拜帖，来此寻了空大师医治犬子的劳疰。”
　　“请施主随我来。”僧侣带领萧逾和公子醒来到后山禅房，这里人烟稀少，甚是幽静。
　　公子醒随萧逾走进禅房，只见禅房一丈见方，青烟袅袅。一方蒲团位于室中，了空大师双手合十坐于蒲团之上，“阿弥陀佛，将小施主交由老衲照料，还望二位施主静候些时日。”
　　萧逾命公子醒将宗政豕从马车上抱出，带到禅房，“多谢了空大师，我二人便也不多叨扰，这便告辞。”萧逾双手合十，谢过了空大师后带着公子醒离开寒山寺。
　　七七四十九日后，萧逾把宗政豕带回忘川镇，彼时，宗政豕身体已恢复如常，仿若不曾经历过那场磨难，却只是抓住萧逾衣襟，躲在他身后不肯见人。
　　春暖还寒，后院内，白衣少年手持利剑，剑锋自左而右，剑尖一挑，挽着剑花，被惊起的落叶打着旋的在空中挥舞，宗政豕看得有些出神，竟不住的走向公子醒，待公子醒收剑后，跌跌撞撞的扑向他怀里。
　　萧逾看着这其乐融融的一幕，走向二人，“醒儿，这孩子怕生，数你与他最亲，出了寒山寺，便是新生，你为他取个名字吧。”
　　公子醒逗了逗怀中稚子，思索片刻，“就叫惟贤吧，希望他以后能成为一个贤者。”
　　自此，江湖上多了这么一号人物，相传是萧逾失散多年的独子，名唤：萧惟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