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婚礼 这是景修与 ...
-
这是一场空前的婚礼，十里鲜花开道，观礼人数之多仅三年前祁信的那场冠礼可比。
最令人津津乐道的要数那由城门铺至祁府的云锦。红若胭脂，薄如浮纱，华贵非常。这云锦由一百八十位手艺了得的女工分三组轮休，日夜不停，三年织成。真真算得上是一寸云锦一寸金。
这样的手笔非祁家不能。祁家家主祁信便是这场婚礼的男主角，而新嫁娘是哪家的千金却无人知晓。这一场婚礼夺走了多少深闺小姐的梦里人，碎了多少千金的七窍玲珑心。
一时之间多少云英未嫁的少女又是羡又是恨，羡那不知名的新娘嫁得如此良人还未入门便被如此厚待，恨那凤冠霞帔大红软轿中的女子竟不是自己。
迎亲的队伍一路吹吹打打迎到了廿城城门，云锦的尽头安安静静的停着一顶软轿，这顶软轿似乎与这热闹的婚礼格格不入，轿夫，送亲的亲朋好友一个都没有，整个软轿被简单的红绸装点，像是自成了一个世界，红尘世俗竟不能染其分毫。
祁信翻身下马落在了软轿前，浅浅弯下身子鞠了一躬。
四处抽气声此起彼伏，祁家家主就是在天子面前也不过是一个礼节性的鞠躬而已，而这即将过门的女子竟得到了祁信这样的尊重!
就在众人还未回过神来之时，祁信清冽如美酒的嗓音响起“娘子，失礼了。”
祁信缓缓拉开轿帘，压低软轿，一个滑着轮椅没有戴上大红的盖头的女子出现在所有人的视线里。
这是个并不算太美丽的女子，顶多称得上是清秀而已，双十年华，皮肤透着一种久病的苍白。火红不带任何花纹的嫁衣仿佛要把她燃烧起来了一样，衬着她苍白的面色竟生出几分艳丽来。
而最刺眼的要数那把不应该出现在这种场合的轮椅了，这竟然是一个不良于行的女子！
一时之间百姓们议论纷纷，这个身有残疾的久病少女又如何配得上被大曌百姓敬若神祇的祁家家主?
面对众多怀疑的目光或是放肆的打量，那轮椅上的新嫁娘神态自若，嘴角始终挂着一抹极浅的微笑，目光清浅，那一双深邃的眼宛若千年无波的古井深不见底。
祁信推着轮椅在云锦上缓缓而行，这一对看起来不那么般配的新人此时却仿佛从画中蜿蜒而来，他们与俗世生生剥离开来，自成了一个世界。
轮椅行过之处，那些纷纷的议论声竟如同被浇灭的火光顷刻间消失不见，只觉得这女子远远的看一眼或许并不耀眼，然而当你近她三丈之内就能被她清华的气度所摄，所有形容她的语言仿佛都失去了力度。端的是贵不可言，深不可测。
祁信推着轮椅迈入祁家大门的那一刻，伴随着一声炮鸣响起，鞭炮声层层铺展开来，由低到高，由远及近如同铺天盖地的海浪一层叠着一层最终连成了一片。
司仪高唱“惟天地以辟，万物滋养于斯，日受其精，月润其华，天理之奥含于其中，人以婚姻定其礼，三牢而食，合卺共饮，自礼行时，连理成，比翼具，家合事兴，不变不易，为尔佳缘 。一拜天地 ——”
“娘亲，这个坐在轮椅上的大姐姐要怎么拜天地呀？”天真而懵懂的稚童仰起脸问道。
霎时，整个礼堂都是极静的。这句听起来懵懂的稚子之言却再真实不过的阐明一个事实。哪怕这个新嫁娘再如何的高贵内敛，气度清华，也终究不过是个不良于行的残疾女子罢了。终究还是配不上吧……
妇人有些惶恐，忙说道“稚子无知，冲撞了祁公子与小姐，万望见谅。”
“无碍。”祁信浅笑道。
妇人松了一口气，暗自揣测若是得罪了祁家家主，怕是以后在大曌官商二界再无立足之地，可见这新嫁娘也许并不如传说中的那般得祁家家主的维护。
“只是……”依旧是温和而清冽的声音。却令那妇人刚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
“不是小姐。”似乎有意停顿了一下“从此以后，是祁夫人，信今生唯一的妻。”
他的目光温柔而专注，仿佛天底下只余了那轮椅上凤冠霞披的女子。
人们仿佛被这句简简单单的誓言征服了，仿佛这句话从祁信的嘴里说出来就拥有了不一样的力量。
没有人怀疑这句话的真实性。祁信今生必定只此一妻。要想将女儿嫁给祁信做妾以巩固地位的想法怕是也没有实现的余地了。
谁不曾听过大曌皇帝陛下对祁信的一句赞誉“信不言诺。一诺千金。”
那不知名的新嫁娘真真是好福气啊！若是早一步将女儿嫁予祁信，是不是也能得倾心相护，一生平安幸福？
这一日多少女儿叹惋“天下男子，唯祁信一人。惜已有妇。”
这时只见那新嫁娘扶着轮椅竟颇为吃力的站了起来，她蹒跚如稚子学步般的走到喜娘面前拿起喜球，她定了定步子，一步一步缓慢却坚定的走到了祁信身边站定。
将绸带的一端交到了祁信手里。新娘扬声道“修三生有幸，得夫若此。”
她的嘴角漾起了一圈又一圈笑意，整个人都仿佛生动了以来，一双深邃的眼也仿佛晕入了月光熠熠生辉。
祁信心底一动，从未见过这个这个智慧而淡漠的女子露出如此明媚耀眼的神情，却是差点看痴了去。
三年的惊鸿一瞥，便足以窥见这个女子埋藏在病体下的锋芒。
终是不愿这个胸中藏着沟壑万千的女子嫁与旁人。于是一场精心的准备，只为给这个女子一场至少能够配得起她的婚礼。
三媒六证，只为了将这个女子带到自己身边，从此浅滩也罢，深海也罢，都与她共赴。他只想看她活的恣意潇洒。
“司仪继续吧！”祁信淡淡的看了司仪一眼，拉着红绸缓缓的迈入了中堂，他每走一步就微微停顿一下耐心的等着那不良于行的女子走到自己的身边。
这一段短短的一段路程不知为何，此刻竟显得分外的悠长，一根红绸将两个本不相干的人拉成一个世界。终于在中堂站定，新人拉着红绸对着红烛缓缓拜下……
“且慢—”清脆的声音如珠落玉盘婉转动人，却扰了满座的宾客。
只见一明眸皓齿黄衫女子手捧玉托袅袅而来。玉托上似乎是放了一件蟒暗花缂金丝嫁衣。虽不能窥见全貌，却也知必是价值连城的。
再细细观察那女子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蛾眉，端的是个活色生香的大美人。
美人双目蒙了层淡淡的水雾，洁白的贝齿轻咬着唇，深深的凝视着祁信，良久终是开口道“祁信你今日的迎娶可是真心？”
祁信温柔的注视着身边的新娘“信此生，得一人心，足矣。”
女子自嘲一笑：“我真是傻，事到如今，却还来问你这些，终是自取其辱罢了。”
女子低下头去笑的有些苦涩：“祁信，我喜欢你。”
祁信皱眉。
满座宾客皆惊，大曌虽然对女子约束并不算严厉，男男女女也不乏互许心意者。但有女子这样大胆将心意宣之于众却还是头一遭，更何况是在心上人与其他女子的婚礼这样尴尬的场合上。
女子忽而扬起头认真道：“这是我第一次对你表明心意，却也是最后一次！我知道今日与你说这些确实不妥，但是我若不说，却会不甘，哪怕我明明知道这五年来不过是我的一场单相思，我也想亲手做个了结。”
女子说道此处声音都有些变调，透着些难以抑制的心酸与凄楚。她身体有些颤抖却挺直了身子骄傲的扬起了头不肯流露出半分的怯弱。
祁信神色微动，喟然叹道“安安，你是个美好的女子，你终会找到那样一个人，愿意为你，倾国倾城。”
“祁信！”那女子神色坚毅生生将快要决堤的泪水逼了回去“我知你待我如亲妹，我的心思你岂会不知？我仰慕你至今已逾五年，你道我少不知事，只懵懂把孺慕错当情思。”
她凛然的神色带些决绝的味道“而今日，你十里红妆迎新妇入门。你仍待我如妹。五年时间尚不能改变你的心意，时间再长何用?罢！罢！你既无意我便休！我常安只当是年少轻狂，错付一场。”
祁信轻叹一声，低声唤道“安安……”
常安释然一笑“今日，我也不是空手而来的，这嫁衣是我亲绣，就当是我送给哥哥嫂嫂的新婚贺礼。祝哥哥嫂嫂花开并蒂，珠联璧合。”说罢捧起嫁衣郑重的交到了新娘的手里。
“景修在此谢过姑娘”新娘微微沉思了一下，沉吟“姑娘若是不愿留在廿城，可往南去，可遇故人。”
常安心底一惊，她确实不愿留在廿城，虽说已经决定放手，却终究不愿留在这个伤心之地了。只是她自小被祁家收养，在廿城长大从不曾离开。南边更是举目无亲，若往南去……也罢，反正也无处可去，或许南边也不失为一个好去处。
不过片刻，新娘便换上了新嫁衣慢慢行来，血红缎彩绣成双花鸟纹腰封垂下云鹤销金描银十二幅留仙裙，裙上绣出百子百福花样，尾裙长摆拖曳及地三尺许，边缘滚寸长的金丝缀，镶五色米珠，临门倚栏而立，竟隐隐生出几分压迫之势。
常安注视着新娘，一时之间有些怔忡，她不曾说出的是这嫁衣，是她自十三起一针一线绣的，五年来的点点心意全被绣入其中，只为了有朝一日，穿上它嫁给那个丰神毓秀的少年。只是此生终究是有缘无份了。
我倾慕的少年啊！
我自小在窗下描摹你的剪影，一遍又一遍的在宣纸上写下你的名字。
我不喜女红，却为了绣好配的上你的嫁衣日日苦练绣功，只为终有日红衣作嫁，你骑着骏马十里红妆来娶。
我不擅音律，却在严寒的冬日反复弹奏你教的曲子，哪怕冻僵每一根手指，也想要窥见你世界的一角。
我固执的直呼你的名字却不肯叫你一声哥哥，不过是不愿被你当做少不更事的小孩子。
你伴我度过了我前半生的日日夜夜，我终于长成了我想象中的样子。
而你，却终究，不是我的少年。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婚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