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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章九 真州怪谈 (上) ...

  •   真州素有淮南第一州的美称。
      虽面积并不大,但借助地理位置优势,南边又濒临长江黄金水路,因而商业和手工业都素来发达,城内人口繁盛,园林众多,是个非常热闹又美丽的城镇。
      街景虽美,可惜伊人无心欣赏。
      五百两银票因为泡了水而彻底变成一团纸浆。银子一分未花就化为乌有,好让易成懊恼不已。易成把揉烂的纸小心翼翼地摊开摆在面前,对着已经支离破碎的银票捶胸顿足,哭天哀地。
      “喂,就算你娘没了你也不会哭的这么伤心吧。”实在看不下去的幻夜忍不住吐槽。
      易成抹抹眼泪,使劲瞪了瞪已经红肿的快睁不开的兔子眼,不满地回道:“我又没见过我娘,你怎么知道我不会伤心!”仔细想想,做了半晌沉思状,又说,“就算不会比现在更伤心,起码程度也差不多。”
      幸好琅鸟已经香消玉殒了,不然要知道在儿子眼里不及五百银票不知会作何感想。
      靠着幻夜身上剩下的钱,两人在街边寻了酒肆吃过午饭,买了干净的换洗衣服,顺便订好了隔日下午出发去江陵的船只。只是在寻觅歇脚之地时,两人跑遍大半个真州城,竟然家家客栈外面都是客满。
      走了半日,眼看天色渐暗,易成在街边一屁股坐下,说什么也不肯再走。
      “你走不走?不走余就拖着你走!”
      易成的耳朵被扯的生疼,口里哇哇乱叫。
      “反正再找估计也是一样。要说住的地方,也不一定非得是客栈嘛……”
      “那你说,住哪里?余是定不肯和你露宿街头的!”幻夜的口气完全不容一点商量。
      “那儿——不就挺好的嘛——”
      顺着易成手指的方向,幻夜看到不远一溜店铺围着最热闹的地方挤着一间有着绿色宽大八角台檐的二层红漆楼房,缠着彩色缎子的黑底招牌挂的稍嫌下倾,但还是可以清晰的看到上面镶金粉刻着大字——春绣坊。
      庸俗的装修和色调,加上不入口的招牌名字和外面站的三两个打扮妖艳,不停地挥着手帕和路人打情骂俏的年轻姑娘,分分明明标识着这间楼房妓院的身份。
      看幻夜不作声,易成又故意激他:“怕了?不敢去还是怕那个白鲤鱼知道了生气啊?放心,我不会跟他告你的状的。”
      易成拍着胸脯打包票。
      自从和离俞见面以后,幻夜只要听到和“白鲤鱼”三个字,就整个人掉了魂似的,变得不对劲,甚至在菜市场听到小贩叫卖新鲜鲤鱼也会反应过度。易成很怀疑这是不是就是爱恋中的狐狸的特殊表现。
      果然,好像炮药捻挨着了香火头,幻夜一下子激动起来,声音也提高了八度:“余只是不屑踏入烟花之地而已!又和那人有什么干系!去就去!”
      说完自己居然带头就走,大步流星迈进春绣坊大门,汹汹气势把门口迎客的几个姑娘都吓得呆若木鸡,连招呼都忘了打。
      脸上脂粉涂得像戏台小丑似的老鸨见来了个品相不凡的公子哥,又是生客,慌的跑出来照应,叫了翠莲云镜两个姑娘带了酒菜上楼伺候着。
      到四人在绣帐里的炕桌前坐下,幻夜赌气鼓起来那股精神劲也散到九霄云外去了,才开始后悔不该这么冲动跑到这种风月场中来。
      得了便宜的易成两个美女左拥右抱,吃喝调笑,故意气给一脸郁闷坐在对面的幻夜看。
      不过事实上郁闷的却也不止幻夜一个。翠莲云镜两个也是心里更想和看起来更风度翩翩的另一位说上两句话,摆脱掉涎着脸搂在她们脖子上那人的咸猪手。可惜对面那个只是板着张死鱼脸,默不作声地喝闷酒而已。
      “呦~这位公子也和我们一起说说话儿嘛。要不这样喝,可是会醉的……”
      云镜先耐不住了,挪挪屁股往幻夜那边蹭蹭,一边儿把细白瓷酒盅儿递了过去。
      幻夜下意识地身体向后靠,脸稍稍别了过去,让那本来要凑到他唇边的酒盅扑了个空。
      趁这个当儿,云镜已经探出去半尺多远的纤腰被背后的咸猪手一把勾过抻回原位,好不失望。
      云镜正待埋怨,就听楼下叮叮当当一阵铜铃响,伙计在摇铃的间歇扯着嗓子冲着楼上的各个房间吆喝:“还有半个时辰就到子时——姑娘们留客的熄灯安寝,不留的送客啰——”
      “子时快到了,两位公子要不留宿,就请回吧。”云镜甩掉易成的手,从炕桌上跳下来,一脸的扫兴。
      “怎么,你们这的花楼也宵禁啊?”易成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京城里宵禁后不许闲杂人等在街上随意行走,但若是留在妓院或是通宵开放的酒肆里,只要关了门不出,若不偷鸡摸狗打架滋事,剩下的也并不在官府禁止的范围内。
      易成想着幻夜那样子恐怕也是不肯随意和哪个姑娘同睡的,本来就打算喝个通宵快活一夜算了,醉倒了大不了在桌上打个盹。谁想这里竟然还有到点不就寝就要走人的说法。
      “倒不是宵禁,只是最近这里的几家花楼频频出些怪事,过了子时若还点灯喧哗,那家就必会有姑娘被妖怪俯身,四肢失去知觉动弹不得。我们这的一个叫彩衫的姐妹就中了邪,现在被扔在柴房里,每日只靠人喂些水米过活呢。两位公子不要让我们难做,请快决定吧。”云镜一口气说完,又拿眼角瞟了瞟幻夜,拋了个风情万种的秋波过去。
      “云姐,这事……不太好乱说给客人听吧……”翠莲也挣脱开了易成怀抱,从炕桌上下来,站在云镜旁边,有点紧张地小声说道。
      “怕什么。”云镜白了她一眼,“这事儿这真州城里哪个不知道。刺史大人不是还张贴告示悬赏能收妖伏魔的贤能之士么?”
      听到悬赏二字,易成来了兴趣,忙问:“赏银多少?”
      “五百两!不过……”云镜转转黑溜溜的眼珠子,里里外外上上下下重新打量了易成一圈,嗤笑道,“柳公子怕不是缺银子花吧,就算是也犯不上为了这样的事去冒险。可不是小女子我危言耸听,到现在自称能收服那妖怪的和尚道士可还没一个活着回来的。”
      “哦,不,不。我也只是好奇而已。云姑娘可知道是什么样的妖怪么?”
      “嘁,这我怎么可能知道——”云镜已经有点不耐烦,“听说是狐妖。”
      这可真是撞上运了,身边守着自称狐狸窝头目的青碧国主大人,小小一只狐妖又怎在话下?五百两是拿定了!老天真是可怜我那被水泡掉的银票啊,这么快又原数补回。
      易成心里窃喜,表面却一副不在乎的样子,摆摆袖子做了个送客的姿势:“原来如此,我知道了。既是如此,两位姑娘请回吧。我们也要休息了。”
      “咦——这里是我的房间耶!两位倒是商量好,谁留这里,谁去和翠莲妹妹一起!”
      碰到这样一个罗罗嗦嗦还要把她从自己房间请出去的家伙,云镜已经火气冲到了喉咙口。
      “这个……我们秦兄今天身体不适,就只好请云姑娘委屈下暂居别处了。”
      易成把手伸到桌下用食指按了一下幻夜的腿,然后比了一个“拿钱来”的手势。
      幻夜早已巴不得快点把两个麻烦的女人赶走,把荷包出奇爽快地甩给易成。
      估摸着明日伙食的需要,易成把剩下的银子拿出一大半来,递给云镜。
      有钱果然好办事。云镜满心欢喜地接过银子,脸上却故作嗔怪,冲着幻夜百般搔首弄姿无果后只好扭着腰肢推着翠莲出去了。
      房里总算只剩幻夜易成两个。
      易成下床去关门。幻夜用手指在空气中随意划个圆圈,圆炕桌连同上面的残羹剩酒便一起被稳稳托起,落在地上。接著轻呼一口气吹熄了灯,拉过锦被倒头就睡。
      “喂!你这是干什么!黑咕隆咚的我看不见床啊。”黑暗里的易成屈着腰东摸西摸。
      “这里只有一张床。余要休息。你请便吧。”
      “这么大一张床,你一个人睡多寂寞啊,哈?去,去,里面去。我在外面挡着你,省得你半夜打滚掉下来。”
      易成使出吃奶的力气想把幻夜推进去,幻夜的身体却好像有千斤重,任怎么推也纹丝不动。
      “啊,你不动,那我就到里面睡咯。”
      易成抬起一只脚,摸索着在大概是幻夜肚子的位置踩下去,不料明明应该是万无一失,竟然一脚踏空,脚后跟磕在硬木床帮上。
      心知是幻夜用法术捣鬼,也无可奈何。易成索性也不多费唇舌,摸好了锦被的边儿冷不防一个饿虎扑食式抱下去,然后腿脚也利索地爬上床,正正压在幻夜身上。
      幻夜可没料到易成竟然不知什么时候练就了这一手不知道该叫做是□□功还是蟒蛇功的厉害招数。只要被他手臂钳住,就算是隔着不算薄的锦被,身体仍旧一点动弹不得。不久前差点被勒得魂归西天的恐怖记忆在身体遭受秤坨似的压力的瞬间就侵占了整个脑海,顿时浑身条件反射似的僵住,冷汗直冒。
      青音担心的没错,只不过比起赞美她是个未雨绸缪的预言家现在看起来更像是乌鸦嘴了。怎么偏偏这么巧就遇到非得和这个无赖挤一张床不可的事情。
      幻夜一边心里暗暗叹着气,一边努力往床里面挪动,好让“秤坨”自己重心偏移掉在一边。
      接下来自然是免不了的一顿平行范围内的拳打脚踢,连掐带挠,撕衣服揪被窝之类例行的热身运动。
      好容易两人都找好个平衡的位置躺好,幻夜尽量贴近墙,好让自己不碰到那个满身酒气的家伙。
      “哎,小幻啊?”易成确认自己在睡床上的稳固位置后急不可待地凑到幻夜耳朵边开始唠叨。
      “干嘛?”虽然已经被折腾的又累又困没一点精神,但根据历史经验只要被易成这样叫名字就一定没好事,幻夜自觉的提高了警惕。
      “你听到没?赏银五百两啊!”易成的每个字音听上去都兴奋地好像在跳舞。特别是“五百两”那三个字,简直就好像长了一对小白翅膀,打着旋儿飞呀飞。
      “那又怎么样?”
      “五百两耶——”
      “要去你自己去,别拉上余!”幻夜抢先表明自己的立场,翻身丢给易成一个后背。
      “喂,你听我说……咱们就算有船到了江陵,也还是要吃要住啊,而且,回家也要盘缠不是?”
      “余即使三年不用进食也可无恙,不劳你费心。”
      “你又不是人,当然不会饿死,我怎么办啊!”
      “那样的事与余无关。”
      “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不过,我死了,你那个宝贝赤凌丹估计也保不住了吧?好歹我们现在也是应该生死与共的是不是?”易成开始装委屈,可怜兮兮地像个被虐待的小媳妇。
      “谁说要和你生死与共了。若说起来,你也并非完全的人类。说不定一两个月不吃东西也无大碍。余要休息了,你不能安静一会!”从一开始就应该装睡着不搭理他。直觉让幻夜觉得今儿晚上看来是睡不成了。
      “喂,喂,我也是为你好啊。”易成压低声音道,“那妖怪还是你亲戚呢……你就……”
      “少胡言乱语!余怎么可能有亲戚!”幻夜蹭地一个翻身坐起,头脑着了清凉的夜气马上清醒过来,又这么轻易就中了无赖的把戏了。
      “就算不是亲戚,也是同族吧?这么放任不管败坏你们一族的名声也无所谓吗?”
      幻夜语塞,自己身为青碧国主,也不是全天下的狐妖都归自己管辖,这理由哪儿还是有点不对劲,但也不全无道理。
      “不肖子民理当管教。也罢,余就去看看。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会不会真的下不为例,幻夜自己都觉得不太好说。
      整好衣服,幻夜瞅了瞅欢欣雀跃地好像要去挖宝藏似的柳易成,这无赖还真是心里想什么都毫无掩饰地写在脸上,便又补上一句:“余不是为了你那五百两。”
      说完又免不了习惯性地叹了口气。
      到底是因为麻烦不间断所以把叹气养成习惯,还是因为常常叹气所以才引来更多麻烦,察觉到自己变化的幻夜觉得有必要好好思考一下这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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